周文清不知道,李一作戏不仅并非敷衍,甚至已属上乘。
事发突然,他脑筋转的足够快,看见周文清醒来转瞬就做出反应,甚至给自己搞了一套说辞。
那些看似明显的破绽,实非他疏忽,而是源于情报的严重偏差。
但他哪知道这个在情报中“虽有名,不甚思敏”的年轻门客,竟突然换了个芯儿,有了如此惊人的观察力。
毕竟之前的周文清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他不清楚也不关心农人,哪里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茧?
他有人照料,也从没为住所发愁过,又怎会知道寻常屋舍该有几分烟火人息?
自然也就不可能发现李一的言语漏洞。
李一自认伪装得宜,此刻正全神贯注于另一个难题:手中那份他早已写就,并且准备今日传递出去的密报——“韩王门客周文清,性命垂危,恐难救,将逝。”
他凝视着那片薄薄的木牍,目光纠结。
是按原计划此刻便将消息传出,还是……再等上几日?
在他心中,榻上这个气息微弱的青年,大抵是熬不过这场重伤了,刚刚,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即便是此刻,他闭上眼,那日循着线报追踪而至所见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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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章台宫内,秦王正在处理政务,深夜不歇。
自十三岁登基,他已蛰伏十年,而今,他以雷霆之势一举肃清嫪毐叛党,随之罢黜权相吕不韦,真正独揽了至高王权。
铲除两大权臣后,秦王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盘踞朝堂的“小蛀虫”身上。
正当他思虑如何肃清余毒时,水工郑国的间谍身份暴露——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秦王密诏李斯,一番筹谋,二人定下一出大戏。
朝堂之上,秦王因郑国之事“勃然大怒”,顺势颁下震撼列国的《逐客令》。
此令一出,那些靠门路攀附、滥竽充数的六国客卿被名正言顺地清扫出局,臃肿的朝堂为之一清。
随后,已被“驱逐”的李斯适时献上《谏逐客书》。
秦王从谏如流,即刻收回成命,并将李斯等真正的大才恭请回朝,一场大戏落幕,不仅剔除了庸才,更借此向天下昭示了秦国的气度与雄心。
而这一切,已是半月前回荡在咸阳宫阙的旧闻,对于被捅了一刀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周文清来说,全然不知,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已悄然呈至秦王的案前。
郑国之事既已败露,韩王随后落下的这枚小小棋子,又如何能逃过秦国暗探织就的罗网?
嬴政对此心知肚明,只是鉴于前番“逐客”风波,为安天下士子之心,他心中已有计较。
即便这周文清才具平平,只要他肯来,秦王也不介意效法那“楚人献雉”的古风,将他当作一个归附的祥瑞,赐个闲职供养起来,以示宽仁。
然而,左等右等,咸阳殿前始终不见这位韩使的身影。疑虑之下,嬴政终于下令遣人沿路查探。
李一,便是在此时领命而出。
韩王并未增派更多暗卫,在他想来,一个文弱书生,配一名仆从监视已是绰绰有余,终归是逃不出掌心的,再多派人手,不过是徒耗资源。
这周文清,本就是一步险中求活的闲棋。
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亦无伤大雅,甚至可说是意料之中。
说到底,这本就是一场近乎无本的买卖。
当郑国之事败露的消息传回时,韩王心知此计已不可为,早将这对主仆抛诸脑后,忘得干干净净。
故而,当原主与那仆从在荒郊同归于尽,这步棋便算彻底了局,若没有那场来自后世的魂灵悄然入主,一切本该在此终结。
而李一奉命寻来时,所见景象也不至于难以忘怀——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暗褐色的血迹深深浸入泥土,那仆从尸身已发臭,显然气绝多时,依现场情状推断,二人当是互刺致命,同时毙命。
李一沉默地立在两具躯体之间,目光最终落在周文清苍白的面容上,他心中暗叹一声,此行的任务终究是失败了。
人既已亡,便只能将这道冰冷的死讯带回咸阳。
出于惯有的谨慎,他仍俯身探了探这个目标人物的鼻息。
指尖竟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
李一悚然一惊,连退半步。
这怎么可能?
依他经验判断,两人分明是同归于尽,为何一人早已死透,另一人失血至此,曝露荒野多日,竟尚存一息?
无数鬼神之说在脑海中浮现,又被通通镇压下,不可能的,他宁愿相信是他的判断有误!
难道是周文清先手刃仆从,守尸停留数日后才自戕,故而其伤看似惨烈,实则并未经过太久?
李一脑中一片混乱,汗毛倒竖,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这有违常理的生机从何而来,不信鬼神,就只能归咎于周文清的行为过于诡异。
既发现目标尚存一息,纵使救活的希望渺茫,流程亦不可废,他寻到附近村庄这处废弃茅屋,将人移入,做了包扎,还仔细给人上了药。
这么一折腾,又是一天的时间过去,还没等李一彻底说服自己,周文清就已经气息愈弱,渐如游丝。
李一料定他大限将至,便外出写好密报,准备回屋最后确认一眼便扔下人直接报信。
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最后一刻,他推开门,竟直直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那一瞬,他脊背发凉,几乎以为是尸变,差点尖叫出声。
还好反应够快,借着关门扶人的动作,掩饰好了情绪。
时间回到现在,李一叹了一口气,还是将木牍给收了起来。
“此人古怪,还是先等等再说吧。”
他转而取过另一片空白木牍,笔锋流转,只禀明已寻获目标,然其重伤未愈,亟待救治。
不出所料,不久后传来的回信仅有四字:好生照看。
这就是不准备放弃这个人了,李一既知一时无法脱身,便也定下心来,索性专注于照料周文清的伤势,毕竟,他心头还梗着一个巨大的疑团未能解开。
他暗自思忖,或许待此人运气再好些,复再清醒一次,能寻得机会问出些蛛丝马迹,总好过自己此刻在这里胡思乱想,满脑子尽是些怪力乱神的揣测,徒增烦扰。
时光在日升月落间悄然流逝,这一守,竟又是一个月过去。
李一静坐于屋角,目光时常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心底的惊疑一日深过一日。
他做暗卫多年,自认对生死创伤见得不少,可眼前这番景象,却着实动摇了他的认知——这周文清,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
虽仍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地卧于榻上,难以自如行动,但那呼吸却一日比一日平稳悠长,先前那游丝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气息,如今已变得清晰而有力。
竟是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