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对此秘方之类却不甚在意,公布了他觉得更好。
他想起这“大蒜素”的由来,还是因自己伤口发痒难耐,又无法抓挠,才灵机一动,让李一剥了大量小蒜,捣碎成泥,静置取汁后混以油脂涂抹患处,看能不能可以取出大蒜素,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更何况,他心中另有盘算。
这没水没电、无网无娱的古代,他是一日也待不长的。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虽熟知历史走向,却未必真能比那些在权力旋涡中沉浮的王公大臣更精明。
倘若仗着那点先知,妄图搅动风云,一个不慎,扇动了错误的翅膀,引发不可控的蝴蝶效应,让历史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那他岂非成了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待伤势好转,能动弹了,他便让李一将这“大蒜素”的制法献于秦王,以此功劳,想必能保李一不受自己牵连,也算还了他这些时日的照料之情。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抬眼望向身旁的李一。
这“大蒜素”自初次制成起,他便屡次劝说对方,让他独自去将此法献给秦王,可每每都被干脆地回绝。
真是个不知变通的顽石!莫非非得押着他这个活人一同踏入咸阳,才算是功德圆满?
周文清想着,不由带了几分怨气,瞪了他一眼。
李一被这一眼看得心下一虚,目光下意识地闪躲开来。
这般屡次推拒,实非他所愿,但也没办法。
一来,他早已察觉公子对面见秦王一事隐隐存着抵触,这绝非良兆,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胸中藏着怎样的才华,真要答应了公子,独自去献宝,那公子就更好有理由不见秦王了。
二来,这“大蒜素”关系实在重大,他岂敢有半分隐瞒?早已用加急密报将此事原委详尽奏禀咸阳,又何必独自去献宝,自然,他只是先行呈报,绝无抢夺公子头功之意。
算算时间,这会儿这份密报应该已经摆在秦王的案几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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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章台宫。
秦王一手握着刚呈上的密报竹简,另一手的指节则轻轻摩挲与密报一同送达的那个小陶罐,若有所思。
片刻沉寂后,秦王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掠过侍立一旁的内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李斯。”
“诺。”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传令。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斯在内侍的引领下趋步入殿,至御前恭敬地拱手长揖:
“李斯拜见大王。”
“免礼。”
嬴政并未多言,直接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内侍。
内侍躬身接过,步履无声地呈至李斯面前。
“看看这个。”
李斯道谢起身,双手接过竹简展开细阅。
起初他眉头微蹙,随着目光下移,神色逐渐凝重,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
“大王,此物……可曾验证?这‘大蒜素’当真有此奇效?”
“寡人已令太医署秘密试之,”
嬴政的声音平稳如深潭,
“于三处伤兵营中择重疽者试用,溃烂立止,高热渐退,不过几日便是必死得生还者,十有六七。”
他略作停顿,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斯:
“寡人欲将此方教于天下医者,李卿以为如何?”
“大王圣明!”李斯眼中精光闪动,立刻领会了秦王话中深意。
李斯抬头,目光与嬴政相接:
“此物既可活人,当明日发诏令,聚医者,使天下皆知此乃大王之仁慈,不仅可以使天下百姓倾服,更能促使医者及仁义之士慕名来投,可谓是一举多得啊。”
“正如李卿所言。”
秦王微微颔首,这也是他所想的。
与其将药方秘而不宣,不如借此昭示大秦气度,而且能救更多的人,这些人迟早是他秦国的人,救之无妨。
更何况,他还可以密令暗中收购各国小蒜,抢占先机,让他国绝无可能大量供给军队。
“不过……”秦王话锋一转,“明日便发诏令,为时尚早。”
李斯闻言眉头微蹙,随即恍然:“大王是担心…这会暴露安插在周文清身边的暗卫的身份?”
“不错。”
嬴政目光深沉,“此人既能献出如此奇方,必然通医理,这倒是与以往密报中的周文清有些不同,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不宜轻动。”
李斯拱手行了一礼:“还是大王想的周到,就是不知周文清伤势如何,何时能够等到他来咸阳亲自献此奇方啊。”
他心下不免有些急切,听说此人伤重,若要拖上三年五载,朝堂可等不了那么久,。
“据派去的侍医回报,”嬴政语气平稳,“周文青虽伤重,好在恢复的极快,但留有心疾后遗症,最多三个月就不影响赶路了。”
“三个月?”李斯难掩讶异,“竟如此之快?”
他记得之前密报中提及此人几乎殒命,竟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可赶路的地步?
秦王并未立即作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他暗自揣度,这般惊人的恢复速度,或许正是那枚传说中的“神丹”之功。
只可惜,这一个月来,关于那神丹的线索,几乎一无所获。
或许,待那周文清踏入这咸阳宫殿之时,他可以亲自问问。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秦王那边秘密制作“大蒜素”进行的如火如荼,周文清这边,他的伤口也好了大半,都能拄着拐棍出来溜达了。
他之前住的那个小屋,实在是四处漏风,又格外拥挤,郎中来了都找不着站脚的地方,所以他身子稍稍好好一些能搬动之后,李一就在这附近的村子又租了个屋子,把他给抬了过去。
李一办事儿利落,新找的这个地方不仅住着还算舒服,环境不错,他总爱沿着这土路慢慢踱步。
不远处一条小河静静流淌,周文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时代的空气确是清冽,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最原始的自然生机。
所以自能下床以来,周文清时不时的就出来走走,呼吸一下的新鲜空气。
正走着,一个抱着木盆洗完衣服的妇人经过,瞧见他便扬起淳朴的笑容:
“周公子,又出来活动了啊?”
周文清含笑点头:“是呀,躺的时间久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哎呦,周公子可得当心些。”
妇人放下木盆,搓着冻得微红的手,眼里是真切的关怀,
“这天眼见着就凉了,您伤势未愈,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周文青点点头:“多谢大嫂提醒,我省得的,再走片刻便回去。”
“您哪能真省得!”妇人一拍大腿,神色愈发恳切,“年轻人总不当回事,身子骨可是第一要紧的!尤其您这般单薄,哪经得起折腾?这样吧,我当家的前几日恰好多拾了些柴火,一会儿让他给您送些去,这眼瞅着就快过冬了,正好把柴火烧起来!”
周文清连忙推拒,那妇人却格外执拗:
“不过是些白捡的柴火,值当什么?周公子来这儿后没少帮衬我们,您要是不收,我们往后可没脸再见您啦!”
见她说到这个份上,周文清只得苦笑着应下,妇人这才展颜,心满意足地抱着木盆离去,脚步声在田埂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