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别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看似普通却极为坚固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稳，在周宁海和几个便装护卫的簇拥下，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风帽遮面的女子走了下来。
尽管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派和迫人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婆子见状，也顾不得树上的小燕子了，连忙跪倒在地：“参见……”
“起来，不必声张。”
斗篷下传来一个清冷威严的女声，正是微服出宫的华妃。
她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只带着周宁海，走进了别院。
她一进院子，目光就立刻被槐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小燕子也看到了下面来了一群陌生人，为首的那个虽然遮着脸，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她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新奇，歪着脑袋，大声问道：“喂！你们是谁啊？也是来看我的吗？是不是要带我去见那个大人物啦？”
这清脆响亮、毫无顾忌的声音，让华妃一愣，沉寂多年的心，抬眸间似乎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肆意妄为，率性天真。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风帽，露出一张“满蒙八旗都失色”写满怀念和审视的脸庞。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小燕子脸上，那双酷似皇上年轻时的大眼睛，以及眉宇间那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华妃神似的倔强和灵动。
让华妃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她的女儿！一定是！必须是！
小燕子看着下面那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姨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不爬树了，手脚并用地往下溜，嘴里还不停：
“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你是说书人口中的仙女吗？”
华妃没有回答，她只是一步步走上前，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般的女孩儿。
她的手微微颤抖，想要伸出去，却又强行忍住。
她看着小燕子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无宫廷礼仪的鲜活表情，看着她身上那股子与紫禁城格格不入的野性和生命力。
又忍不住产生一丝丝怀疑。
这……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那个她以为早已化作一摊血水的孩子？
小燕子终于安全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毫不怯场地走到华妃面前，仰着小脸，笑嘻嘻地问：
“仙女姐姐，你是我娘吗？他们都说我娘是个大人物，是不是就是你啊？”
这一声“娘”，炸响在华妃耳边，她身子晃了晃，一旁的颂芝赶紧扶住。
“仙女姐姐，你好漂亮，我好喜欢你呀，你怎么能这么好看。”
华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你……叫小燕子？”
“对啊！”小燕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会飞吗？燕子都会飞的！”
华妃看着这张充满生机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是阴谋，还是天意？
她需要时间查证，但此刻，看着这个孩子，她坚硬了多年的心防，却不愿此时此刻多想。
她缓缓蹲下身，与小小的燕子平视，第一次，用近乎温柔的语气其实听起来还是有些别扭，问道：“告诉……告诉我，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小燕子见她蹲下来，觉得这个仙女姨姨好像没那么凶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我啊？我可厉害啦！我跟柳青柳红他们一起卖艺，我会翻跟头，会顶碗，还会唱小曲儿呢！就是有时候吃不饱饭，饿肚子……不过现在好啦，这里有好多好吃的！”
听着女儿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诉说苦难，华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她的女儿，大清朝尊贵的公主，竟然流落街头，卖艺为生，饿肚子？！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难以言喻的心酸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第一次，轻轻抚摸上小燕子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真实。
小燕子被她摸得有点痒，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华妃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她迅速眨了眨眼，逼了回去。
她是华妃，不能轻易落泪。
她看着小燕子，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管是不是阴谋，这个孩子，她认定了！
既然老天爷把她送回来了，那从今往后，她就是年世兰的女儿，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公主！
谁敢再让她受一丝委屈，她年世兰，定要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至于皇后……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让她查出来，当年之事以及孩子流落民间都与皇后有关，那她们之间的账，就又多了一笔！
“走，”华妃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份高傲和威严，但看向小燕子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跟我回家。”
“回家？”小燕子眨巴着大眼睛，“回哪个家？这里不是家吗？”
华妃拉起她的小手，感受着那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掌心，一种奇异的感觉充满了胸腔。
她看着紫禁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回一个，很大、很大的家。那里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好看的衣裳，还有……额娘。”
“额娘？”小燕子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然后开心地笑了，用力回握住华妃的手，“好啊！有额娘的地方就是家！我们回家咯！”
夕阳的余晖洒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离去的“小燕子”看过一路的风霜雨雪，终将恋巢归家。
小燕子被华妃连夜带回了翊坤宫。
这事儿想瞒也瞒不住。
华妃的仪仗出入宫禁，还带着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儿，第二天天刚亮，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东西六宫。
景仁宫。
皇后宜修正跪在佛堂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情慈悲而宁静，仿佛真的是一位不问世事、一心向佛的国母。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娘娘，翊坤宫那边有动静了。”
皇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哦？年世兰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是打杀了哪个宫女，还是又截了谁的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