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安站在自己熟悉的街道入口,目光扫过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店铺和面孔。
卖叉烧的阿伯会记得他捡过店门口派发的过期试吃品,洗衣店的老板娘知道他为了多挣五毛钱能蹲在门口刷一上午皮鞋。
在这里,他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在温饱线上挣扎的陈时安。
他清楚地知道,信任,往往始于未知。
在熟人社会里,任何超出其固有认知的转变,首先引发的不是信服,而是怀疑、嫉妒甚至是非议。
他这身突如其来的西装,他口中那些关于“商业”和“未来”的词汇,在街坊邻居听来,只会显得突兀可笑,甚至引来
“这小子是不是走了歪路”的揣测。
【语言共情】 并非万能,它无法瞬间扭转长达数年建立起的底层印象。
他的“话语”需要一片新鲜的、没有先入为主偏见的土壤,才能更好地生根发芽。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几个街区之外,一个以爱尔兰和意大利移民为主的、混杂着少量拉丁裔的劳工聚居区。
这里的人们不认识他,只会通过他此刻的衣着、谈吐来重新判断他的价值。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穷小子陈时安”,他可以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比如,一个神秘的、或许有些门路的“商业顾问”。
他将在这里,用语言为自己重新命名。
无人知晓我的过去,正好编织我想要的未来。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一念及此,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世那些声名赫赫的身影——将火箭送入太空的世界首富,问鼎白宫的懂王。
他们迥异于传统的崛起路径,其核心武器之一,不正是那足以搅动时代的话语力量吗?
他们用语言描绘未来,用演讲构建现实。
话语,不仅是沟通的工具,更是塑造共识、建立权威的权杖。
此刻,手握【语言共情】这张王牌,站在这片充满机遇与偏见的土地上,一个清晰的念头在陈时安心中燃烧起来:
他们可以,我为何不可?
就在这雄心万丈的念头于胸中激荡之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从腹部清晰地传来。
强烈的饥饿感像一盆冷水,瞬间将他从构建未来的蓝图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那些人不会为下一顿饭发愁,但他会。
理想的权杖需要现实的骨架来支撑。
在此之前,他得先想办法填饱肚子。
他推开了一家名为“绿铃铛”的爱尔兰餐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午后的餐馆里没什么客人,空气中弥漫着炖肉、土豆和淡淡啤酒的气味。
吧台后,一个身材壮硕、围着脏兮兮围裙的红发男人正心不在焉地擦着杯子,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难题困扰着。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靠在墙边,眼神放空,连有客人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陈时安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姿态从容,那身笔挺的西装让他看起来与这里略显颓唐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女服务员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递上菜单,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时安快速扫过菜单,目光在价格不菲的“爱尔兰炖羊肉”和“烤牛肋排”上稍作停留。
他口袋里那些皱巴巴的零钱,连这道菜的一半价钱都付不起。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一份烤牛肋排,七分熟。另外,请给我一杯清水。”
他合上菜单,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点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工作餐。
女服务员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独身的亚裔青年会点店里最贵的菜式之一。
她没说什么,只是潦草地记下,转身朝厨房喊道:“一份肋排!”声音在空荡的餐馆里回响。
吧台后的红发老板闻声抬起头。
他叫帕特里克,正值壮年却已略显佝偻,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最近三个月,他的营业额持续下滑,熟客越来越少,供应商的账单却越积越厚。
他看着这个独坐的亚裔青年,那身过于正式的西装和从容的姿态,与"绿铃铛"朴实甚至有些破败的氛围格格不入。
当滋滋作响的牛肋排上桌时,浓郁的肉香几乎让陈时安失控。
饥饿感在胃里灼烧,催促着他狼吞虎咽。但他深吸一口气,执起刀叉,动作流畅而稳定。
他仔细切割着牛肉,姿态优雅得仿佛置身高级餐厅,而非这家弥漫着疲惫的小馆。
帕特里克不自觉地停下了擦杯的动作。
他注视着这个年轻人——那标准的执刀姿势,那专注的品尝神态,都与“绿铃铛”的常客截然不同。
“见鬼,”他在心里嘀咕,“这小子吃饭的派头,简直像在华尔道夫酒店。”
陈时安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精心营造的形象已经开始生效。
他不慌不忙地享用完最后一口食物,连配菜都吃得干干净净,随后用纸巾轻拭嘴角。
他的目光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老板眉宇间的愁容、侍者散漫的步履、角落积灰的装饰、后厨隐约的争执……这里弥漫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而疲惫,正是改变最肥沃的土壤。
时机到了。
他没有召唤结账,而是转向吧台,对帕特里克露出一个经过计算的、混合理解与自信的微笑。
“老板,”他的声音清晰穿透沉闷的空气,
“您的牛肋排火候完美。但请恕我直言,一家餐馆的灵魂,光靠精准的火候……恐怕还不够。”
帕特里克猛地放下酒杯,眉头紧锁。女侍者也惊讶地抬起头。
陈时安迎着他们审视的目光,稳坐如松。
口袋空空如也,姿态却如掌控全局的富豪。
他知道,舞台的帷幕,正由他亲手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