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德胜进去没半个时辰，就被康熙以“奉茶失仪”的罪名，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养了半个月才下得床。
慈宁宫。
院子里的的青砖地还沾着雪粒带来的湿寒，几位格格刚跨进宫门，便被引至偏殿暖阁候着。
鎏金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漫开来，却压不住少女们指尖的微凉。
谁都清楚，今日太皇太后召她们来，绝非单纯的赏雪喝茶。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太皇太后身边的苏嫲喇姑掀帘而入，声音平稳无波。
“太皇太后有请各位格格。”
正殿之内，鎏金狻猊铜炉里吐出的檀香细烟袅袅娜娜，像一层朦胧的薄纱悬在半空，将殿中紫檀木家具、珐琅彩摆件都晕出柔和的光晕。
孝庄太皇太后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银发高绾，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发间，明黄色镶金边的旗装衬得她身形虽显清瘦，却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仪。
这位教导出两代帝王的传奇女性，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殿内便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轻得像要融进香雾里。
坐在她左侧的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是顺治帝的继后，亦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绣缠枝莲的旗装，虽无太皇太后那般凌厉气场，却自带着端庄娴静的气度。
这位太后向来秉持“万事不沾身”的准则，此刻正低眉捧着一盏奶茶，偶尔抬手给太皇太后的盏中添半勺温热的奶沫，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殿内的香雾。
“吱呀——”
殿外那扇嵌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四位穿着青缎宫装的嬷嬷引着六位盛装少女鱼贯而入。
姝仪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敢抬头多看半分，只随着众人屈膝、躬身，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请安大礼，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都免礼吧。”
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温和中自有分量。
今日召这些姑娘来，她的心思再明确不过——
要为那个犟脾气的太子挑一位合心意的太子妃。
正因如此，她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为难这些嫩生生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在少女们身上缓缓扫过。
八旗之中合适的贵女都在这里了。
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近来皇帝为太子的婚事愁得上火，日日催问，可那胤礽偏是头犟驴，油盐不进地顶着不愿。
如今她虽已放权，却比谁都赞成皇帝的想法。
太子今年已然二十岁，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
可他这毓庆宫里，别说正妃，连侧妃都没有一个，只有皇帝硬塞进去的几个格格，偏生他还半点不碰。
储君无后，这储位坐得如何能稳？
更何况底下的阿哥们渐渐长成，一个个虎视眈眈，太子的处境早已暗流涌动。
这般想着，太皇太后看向殿下少女们的目光，愈发添了几分真切的和蔼，连眼角的皱纹里都似浸了暖意。
另一边，毓庆宫里。
窗纸糊得极厚，把殿外的风雪声挡得只剩些微絮语，殿内只余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书案上摊开的一卷《资治通鉴》。
胤礽斜倚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捏着书页一角，目光却没落在字上，只漫不经心地随着烛影晃着，周身那股清冷劲儿，比殿外的寒气还甚几分。
“殿下，万岁爷那边……又使人来催了。”
何柱儿从殿外轻手轻脚进来，袍角扫过门槛时特意顿了顿，连声音都放得像羽毛落地，生怕扰了这位主子的静气。
他弓着背，双手垂在身侧，连抬头看一眼太子的勇气都没有。
自个儿伺候的这位主，性子是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稍有不慎，便是无声的震慑，比万岁爷的怒斥更让人发怵。
胤礽没应声，指尖依旧捏着那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衬得何柱儿的心跳格外清晰，他屏着气，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就这么弓着身子僵在原地，像尊不敢动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的功夫，或许更短。
胤礽才缓缓松开手指，书页“啪”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脆亮。
他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何柱儿紧绷的背影，却没带半分情绪，只随口丢下两个字。
“走吧。”
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却让何柱儿瞬间松了口气。
在深冬腊月的天里，后背的汗湿感瞬间漫开。
他悄悄抬了抬腰，又赶紧重新弓下去，恭恭敬敬应了声“嗻”，才敢贴着殿柱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跟在太子身后。
何柱儿垂着眼皮，目光落在太子银蟒袍的下摆上。他心里头又泛起了旧念头。
自个儿打小就跟着太子，从主子十岁那年跟大阿哥在御花园打架，不小心撞在假山上伤了头之后，这位太子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虽也有储君的架子，却还带着少年人的鲜活。
会笑，会恼，会跟自个儿说两句玩笑话。
可现在呢？
越来越凉薄，越来越沉，连对万岁爷的催促都这般漫不经心，偶尔露出的狠厉劲儿，更是让宫里人都不敢近前。
何柱儿悄悄攥了攥袖口。
他管不了那么多，主子是凉是热，是柔是狠，都与他无关。
他这辈子就认一件事：
只要太子爷还是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他就好好伺候，不多问，不多看，守好自个儿的本分，就够了。
加快脚步，轻轻跟上胤礽的身影，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外的风雪与殿内的沉郁，一并关在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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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丝袅袅缠绕着梁上悬着的明黄色蟠龙帐，将殿内的光影晕染得温吞而庄重。
太皇太后斜倚在铺着貂皮褥子的宝座上，手中佛珠慢悠悠地转着。
面色和蔼如春日暖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阶下一字排开的六位格格。
这底下就有她的未来孙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