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
橘红色的暖光映亮了整个房间。
卫恕意裹着厚实的棉被,靠在床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明兰依偎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握着娘亲的手指,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站在窗边的舅舅。
“子山,你这身功夫……”卫恕意犹豫着开口,“是从哪里学来的?我记得你从前只是读书,身子也弱……”
卫岳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坐下。他知道姐姐会有此一问,早已想好了说辞。
“三年前我赴考途中,遇到一位游方道士。”他神色平静,语气沉稳,“那道士说我命中有劫,若无机缘,恐活不过二十。他传了我一套养生功法,让我每日修习。这几年我一边读书一边练功,身子骨渐渐好了。只是这功法需积累到一定境界才能显威,前几日我病中突破瓶颈,才有了如今的本事。”
这说辞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突破了境界,假的是功法的来历。但古人对奇人异士之说多有信服,卫恕意闻言,眼中虽有疑惑,却也信了七八分。
“原来是仙缘……”她轻叹一声,又红了眼眶,“若不是你来了,若不是你有这般造化,这个冬天,我怕是真的……”
“娘亲别胡说!”明兰急急打断,小手捂住卫恕意的嘴,“您会长命百岁的!舅舅来了,咱们再不会挨冻受饿了!”
卫岳看着小丫头明明害怕却强作坚强的模样,心中软了一片。他伸手揉了揉明兰的头:“明儿说得对。有舅舅在,从今往后,没人能给你们委屈受。”
“可是子山,”卫恕意仍是忧虑,“那林小娘在府中经营多年,深得主君宠爱。今日你逼着周娘子送了炭火来,她必定记恨。我怕她……”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府里撒野!”
明兰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娘亲怀里缩了缩。卫恕意脸色一白,抓紧了被角。
卫岳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得正好。”
他推门出去,只见院中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身穿桃红色锦缎袄裙,外罩银狐皮坎肩,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眉目含情又带煞——正是盛府如今最得宠的林噙霜林小娘。
她身后跟着周娘子,还有七八个仆妇婆子,阵仗颇大。
林噙霜上下打量着卫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早听周娘子说了这位卫家舅爷徒手碎石的事,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可如今亲眼见到此人——身形挺拔如松,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竟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但她很快定下心神。不过是个穷书生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就是卫家舅爷?”林噙霜开口,声音婉转,话却刻薄,“听说你一醒来就在我院里闹事,还打伤了我的人?”
周娘子立刻哭诉:“小娘明鉴!卫家舅爷非要抢炭火,奴婢说了按规矩来,他就、他就威胁要打杀奴婢,还砸了院子里的石板!”
卫岳还没说话,屋里冲出个小身影。
明兰跑到舅舅身边,仰着小脸,明明害怕得声音发颤,却还是大声说:“林小娘,是周娘子克扣我娘亲的炭火!我娘亲怀着弟弟,屋里冷得结冰,我去求了几次,周娘子都不给,还说让我们忍到开春!”
林噙霜脸色一沉:“六姑娘这是什么话?府里的炭火都是有定数的,总要紧着要紧的人用。你娘亲是妾室,难道还要越过主君和大娘子去?”
“我姐姐怀胎八月,难道不是要紧的人?”卫岳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林噙霜的尖利,“盛家的血脉,难道不如几筐炭火要紧?”
林噙霜冷笑:“卫家舅爷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外人,也配管盛家的事?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给我磕头赔罪,我定要禀告主君,将你——”
“将我如何?”卫岳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迈得随意,林噙霜却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身后婆子们也感到一阵心悸,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你、你想干什么?”林噙霜强撑着,“这里是盛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卫岳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仆妇。这些人平日里跟着林噙霜作威作福,没少欺负卫恕意母女。此刻被他目光扫过,竟都低下头,不敢对视。
“我不想干什么。”卫岳语气平淡,“只想问林小娘一句——我姐姐若在这个冬天出了事,一尸两命,盛家的名声还要不要?扬州城的百姓会怎么说?盛主君的官声会不会受损?”
林噙霜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是提醒。”卫岳看着她,“林小娘,我姐姐若平安生产,你管家有功。若她出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说主君是会更怜惜你这个宠妾,还是会怨你管家不力,苛待孕妇,害了他的子嗣?”
这话直戳林噙霜的软肋。
她能在盛府得宠,靠的是盛纮的宠爱和“温柔懂事”的名声。若卫恕意真在她管家时出事,盛纮就算再宠她,也难免心生芥蒂。更何况,若是传扬出去,说她苛待孕妇,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林噙霜脸色变幻,半晌才咬牙道:“好,好一个卫家舅爷!倒是我小瞧你了!”
她转向周娘子,厉声道:“还不去把卫小娘院里缺的东西都补上!炭火、吃食、药材,一样都不许少!若是卫小娘有半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周娘子吓得连连称是,带着婆子们匆匆退下。
林噙霜又看了卫岳一眼,眼中满是怨毒,却不敢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等人走远了,明兰才松了口气,小脸却还是白的:“舅舅,林小娘她……”
“她暂时不敢动手了。”卫岳牵着她回屋。
卫恕意靠在床头,显然听见了院中的对话,脸上忧色更重:“子山,你今日彻底得罪了她。以她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卫岳在床边坐下,“所以姐姐,从今日起,你院里的吃食用度,都要小心查验。明兰,你也要记住,除了小蝶送来的东西,别人给的都不要吃不要用。”
明兰用力点头:“明儿记住了!”
卫恕意苦笑:“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子山,你终究是要走的,我们母女却要一直在这府里……”
“我不走。”卫岳打断她。
卫恕意一愣。
“至少在姐姐平安生产之前,我不会离开盛府。”卫岳看着姐姐的眼睛,“而且,我已经想好了。等姐姐生产后,我会从军。”
“从军?!”卫恕意惊得坐直身子,“子山,你、你是读书人啊!战场上刀剑无眼,你……”
“读书人也能从军。”卫岳语气坚定,“如今北疆不稳,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姐姐,我要走的路,不是科举,是军功。”
他看着姐姐和明兰:“只有我有了功名,有了地位,才能真正护住你们。否则,就算我留在盛府,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护得了你们一时,护不了一世。”
卫恕意怔怔地看着弟弟,忽然发现,这个从小体弱温吞的弟弟,真的不一样了。他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锐气。
“可是从军太危险了……”她还是不放心。
“我有武艺傍身,姐姐放心。”卫岳微微一笑,“更何况,我也不会贸然行事。先留在盛府,等姐姐平安生产,再做打算。”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是林噙霜的人,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端着托盘。
“卫小娘,舅爷。”嬷嬷规矩地行礼,“老太太听说舅爷病好了,特意让奴婢送来些补品。这匣子里是上好的阿胶,给卫小娘补身子的。这盒人参,给舅爷养养元气。”
卫恕意连忙道谢。
嬷嬷又道:“老太太还说了,让卫小娘好生养胎,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府里再难,也不能亏了孕妇。”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在敲打林噙霜了。
卫岳心中明了——盛老太太这是表态了。原著里,老太太对卫恕意母女虽有关照,但碍于身份和家宅安宁,不能明着撑腰。如今他展露锋芒,老太太便顺势给了支持。
“替我谢过老太太。”卫岳拱手。
嬷嬷笑道:“舅爷客气了。老太太还说,明日若得空,请舅爷去寿安堂坐坐,说说话。”
这是要见他了。
“一定。”卫岳应下。
嬷嬷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明兰好奇地扒着托盘看:“舅舅,老太太为什么突然对咱们这么好了?”
卫岳摸摸她的头:“因为舅舅有本事了。”
“本事?”明兰眨眨眼,“就像舅舅能捏碎石头那样的本事吗?”
“对。”卫岳点头,“明儿记住,在这世上,想要别人尊重你,要么有身份,要么有本事。身份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的。”
明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卫恕意看着弟弟教导女儿,眼中泛起泪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真的不会那么难熬了。
傍晚时分,周娘子又带人来了。这次态度恭敬许多,送来了足量的炭火、棉被、药材,还有新鲜的肉菜。小蝶一一查验过,才收下。
夜里,卫岳没回那间破偏院,就在卫恕意院里的厢房住下。他盘腿坐在床上,运转内力,耳力扩散开来,整个盛府的动静尽收耳中。
林栖阁里,林噙霜正在发脾气,摔了茶盏,骂周娘子办事不力。
主院那边,王氏也在和心腹嬷嬷说话,语气幸灾乐祸,说林噙霜这次踢到铁板了。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在佛前上了一炷香,低声念着经文。
而最让卫岳在意的,是盛纮书房里的动静。
这位盛家主君,正对着账本叹气,对身边长随道:“林小娘这次,确实过了。卫氏怀的到底是我的骨肉……”
长随低声劝慰。
盛纮又道:“那位卫家舅爷,倒是个有血性的。听说他徒手碎石,可是真的?”
“下人们都这么说,怕是做不得假。”
盛纮沉默片刻:“明日请他来书房一见。”
卫岳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
很好。
盛府这潭水,他要彻底搅动起来。
卫小娘不该死的冬天,就从今夜开始改变。
窗外,北风呼啸,但屋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明兰睡在娘亲身边,小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这是她这个冬天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卫岳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