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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推开“拾古斋”低矮的木门,铜铃在风铃架上撞出一串细碎声响,像打破了某个寂静的结界。胡同外的喧嚣被瞬间吸走,店内只剩下沉淀了数十年的气息——旧纸页的霉味、若有若无的檀香,以及木头缓慢腐朽的味道,共同编织成一种名为“时间”的网,将张玄轻柔地笼罩其中。

他反手合上门,将工地带回的那身寒意与尘土隔绝在外。店内光线昏沉,木格窗棂上泛黄的棉纸将阳光过滤得柔和而无力,在积着薄灰的博古架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东墙的榆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沉默的线装古籍与残破拓片;西墙的架子上,青铜器、陶俑、玉件在阴影里保持着千年姿态。中央那张宽大的榉木桌是他的天地,散落着未修复的瓷片和几卷画轴,边缘放着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册子——《阴阳杂录》。

脱下湿透的风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口那团被祖父称为“锁”的寒意,并未因回到这方寸之地而安分,反而像感知到什么的困兽,更不安地搏动着,每一次悸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他翻开手札,祖父的蝇头小楷跃入眼帘:“铜铃示警,邪祟近身。若铃身自鸣,其声如泣,则体内之‘锁’恐有松动之虞……”字迹里仿佛还残留着老人当年的凝重。

目光不由落向桌角那枚古旧铜铃。核桃大小,通体暗绿,锈迹斑驳,铃身的云雷纹与符文已有些模糊,铃舌是一尾精巧的青铜鱼。此刻,它静默着,如同沉睡。

温水入喉,却压不住喉间隐隐的血腥气。工地景象挥之不去:明代官服邪物眼眶中的幽绿火焰,青铜钉骤放的诡异幽光,还有体内封印几欲撕裂的剧痛。祖父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玄儿,此物封于你身,是祸亦是缘。非万不得已,切莫妄动……”彼时年幼,只觉玄乎。直至老人离去,他在整理这满室旧物时,才真正触碰到那个冰封于己身的秘密——一团沉睡在心脏深处的寒冰。

指尖无意识抚过铜铃冰凉的表层。就在触碰的刹那,铃铛竟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并非风扰,而是源自内部的、沉闷的震颤,仿佛有物在其中敲击。

紧接着,一股尖锐寒意自心口猛地炸开,沿脊椎疾冲头顶!张玄闷哼一声,单手撑住桌面才未倒下。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青灰,耳内充斥尖锐蜂鸣。他清晰地“看”到——非目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腔内,一团模糊、冰冷、充满不祥的阴影正疯狂挣扎、膨胀,冲击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布满金色符文的光膜!那符文流转,与铜铃纹路同源。

冷汗霎时湿透重衫。他猛咬舌尖,剧痛与血腥味下,神智稍清。双手死死握住铜铃,将体内那缕源自祖父的、微弱却坚韧的力量疯狂灌入。铃身云雷纹路次第亮起微光,一股清凉气息顺掌心流入,如甘泉渗入焦土,强行将暴动的阴影压回。

嗡鸣渐息,异象褪去,只余下狂跳的心脏和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他瘫坐椅中,大口喘息,握铃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铃身余温犹在,警示着方才的凶险。祖父的封印,比想象中更脆弱了。是因那工地邪物,还是那诡异的青铜钉?

电话铃骤响,打破死寂。是陈警官,声音沙哑,背景嘈杂:“张玄?墨韵轩,林文远死了。现场…很邪门。法医苏晚晴,点名要见你。”

“邪门?”张玄指尖摩挲着铜铃。

“像是心脏病,但手里攥着页古籍残篇。苏医生说…她看到了槐树影子,还有和你身上类似的气息。”

槐树属阴,常伴鬼魅。能感知“气息”的法医?张玄眼神锐利起来。“地址。”

“青石巷17号。苏医生人不错,就是脾气特别。”

挂断电话,体内“锁”竟传来一丝微弱悸动,似被远方之物呼应。他快速翻阅《阴阳杂录》,停在一页:简陋图绘着一锈迹斑斑的青铜钉,钉尖向下,刺入阴影。旁注四字:“钉魂镇魄”。

又是青铜钉!工地邪物因它而强,如今现身古籍修复师离奇死亡现场绝非巧合。

他不再迟疑,将铜铃贴身收好,风衣一甩,快步出门。拾古斋的木门合上,风铃架上的铜铃再次碰撞,清音里,却仿佛缠上了一缕难以言喻的沉重。

墨韵轩隐于青石巷深处,青砖院墙,藤蔓枯垂。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透出书卷的死寂。出示证件后,张玄踏入小院。青石板地面,角落一株老梅光秃立着。正屋门开,一股混合着旧纸、墨汁、铁锈与陈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昧。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古籍卷轴,中央红木书案散落着镊子、浆糊、毛刷等修复工具。案旁地上,白线勾勒人形。林文远身着深灰棉布长衫倒卧,面容异样安详,唯有微张的唇与涣散的瞳印刻终结。枯瘦右拳紧握,露出泛黄纸角。

一个穿白大褂的高挑身影背对门口,蹲于尸旁。闻声,她起身转来。

苏晚晴看来二十七八,短发利落,面容清秀,鼻梁高挺,薄唇线分明。最奇是那双眼,瞳色浅近琥珀,在昏光下如蒙薄雾,带着穿透表象的锐利与疏离。她看向张玄,雾后似有微光掠过。

“张玄?”

“苏医生。”张玄颔首。

苏晚晴无暇寒暄,直指尸身右拳:“林文远,六十五,独居,古籍修复师。体表无伤,无中毒,符合心源性猝死。死于凌晨三点至四点间。”语速平稳,陈述医学事实。旋即话锋一转,琥珀色眸子直视张玄:“但此处,有异。”她指向尸体上方空处,“你看不见?”

张玄凝神望去,空中唯浮尘飘荡。他细感周遭,除却尸身微弱死气,并无明显阴邪。摇头。

“我能见。”苏晚晴声线依旧平直,却笃定,“他顶上半尺,悬着一小片…影。淡如水渍,形似断槐枝。散着气息,冰冷死寂,带腐朽味。”她稍顿,目光落回张玄周身,“与你身上所余,部分相似。但更古旧,更阴晦。”

张玄心下一凛。槐枝影?同源气?体内“锁”连传承,此女竟能“看见”并分辨?绝非寻常。

“还有此物。”苏晚晴蹲戴手套,费力掰开死者僵指,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纸页,边缘参差,显是暴力撕下。其上浓墨数行古体字,狂放不羁,邪气透纸。

张玄凑近,瞳孔骤缩!

“阴司有序,阳世无常。簿册不全,厉鬼出疆。钉魂为引,血祭开张。百鬼夜行,谁主玄黄?”

四句话,如冰锥刺脑!“钉魂为引”直指工地青铜钉!“簿册不全”——莫非是维系阴阳平衡的“阴阳簿”残缺?祖父手札曾隐晦提及,此物若缺,则阴阳逆乱,邪祟横行!

苏晚晴敏锐捕捉其色变:“识得此字?”

张玄深吸气,强压惊涛,指谶语道:“此似预言。提及‘钉魂’、‘百鬼夜行’,及‘簿册不全’,恐指维系秩序之物有失。”

“‘百鬼夜行’……”苏晚晴低喃,琥珀眸中凝色更深,“陈队言昨夜工地案亦诡。看来,非孤立。”她将纸页小心纳入证物袋,目光再扫尸身上空虚影,“此影犹在,气未散。如标记,或警告。”

恰时,陈警官大步踏入,面色凝重,手持一证物袋,内装放大照片。拍的是书案一角,工具堆积下,隐约压着一物,只露模糊尖端。

“技术组新发现,”陈警官递照,“抽屉夹缝内,卡得极死。观此。”

照片上,那半掩尖端,闪光灯下呈暗绿,锈迹斑驳——是钉子!与工地青铜钉几无二致!唯钉尖似沾少许暗红涸痕迹。

张玄呼吸一窒!体内“锁”毫无预兆地再次剧震!此次非模糊悸动,而是清晰、冰冷、充满恶意的共鸣!仿佛照片上那青铜钉,正隔空发出召唤!他握照指节泛白,中刚压下的躁动如星火落于燥柴,轰然欲燃!

贴身处的铜铃,发出一声唯他可闻的、尖锐至刺耳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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