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皇宫行在,御书房内。
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竹简与上等松墨混合的幽香。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上面用各色旗帜标注着北疆的山川地形、,以及那如黑色水般围困雁门关的突厥大军。
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沙盘,仿佛要将那方寸之间的山河看透。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位宰相,以及刚刚从城门口返回的秦叔宝,分立两旁,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良久,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空着的、原本属于柳承业的那个座位上。
“诸位爱卿,都怎么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汇聚到了秦叔宝身上。他是唯一一个今与柳承业正面接触过的人。
秦叔宝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此子……不简单。”
“哦?”眉毛一挑,“细细说来。”
“臣奉陛下之命,率玄甲军出城迎接。”秦叔宝回忆道,“那柳承业,年岁尚轻,但眼神沉稳,气度从容,面对臣与数千玄甲军,竟无半分怯意。其麾下神机营,军容肃整,令行禁止,远非一般府兵可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让臣在意的是,他们装备的那些火器。臣虽未亲眼得见其威力,但能从那些士兵身上,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压迫感。他们对自己的武器,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有,”秦叔宝的眉头微微皱起,“臣途中曾有意试探,问他火铳与臣的方天画戟孰快。他并未正面回答,只说‘会看到的’。这份沉稳,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工匠,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宿将。”
“嗯,”的目光变得深邃,“此人城府之深,远超朕的预料。”
房玄龄此时也上前一步,捻着胡须,缓缓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柳承业此来,虽带了神机营,但那‘震天雷’的图纸与核心机密,他似乎并未完全交出。反而……留了一手在雁门关。”
此言一出,杜如晦也接口道:“是啊,陛下。他将图纸交给李广达,此举看似忠心体国,实则……也可能是为了保留筹码。他在试探陛下,也在……自保。”
“自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握这等惊天动地的利器,若是一点不自保,那才是真的愚蠢。”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代表着雁门关的那座小木屋:“他给了李广达一份假图纸,却将真的核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这是在告诉朕,这‘天工之秘’,只能由他一人掌控。他柳承业,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钥匙’。”
长孙无忌沉声道:“陛下圣明。只是,此子如此工于心计,将来……是否难以驾驭?”
闻言,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驾驭?”他停下笑声,眼中精光爆射,“朕不需要去‘驾驭’他。朕要的,是他的才华,是他的‘天工之秘’,能为我大唐所用!”
他环视众臣,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只要他忠于大唐,只要他能助朕扫平北疆,他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他。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朕统统可以给他。”
“但,”的语气陡然转冷,“若是他敢有二心,敢将这利器,对准朕的江山……”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让御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传朕的命令,”挥手下令,“三后,御驾亲征,开拔雁门关!”
“朕,要亲自看看,这柳承业,和他的神机营,究竟能给朕带来怎样的惊喜!”
—
夜深了。
柳承业被安置在皇宫行在偏殿的一处独立院落中。这里环境清幽,防卫森严,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金丝笼”。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朔月,心中却并不平静。
今与的短暂会面,虽然表面上君臣相得,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位千古一帝深藏不露的审视与试探。
那句“朕的御驾亲征大军,三后,便要开拔雁门关”,更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也是一次最后的考验。
在他亮底牌。
“主事,”门外传来石锤压低的声音,“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兄弟们虽然长途跋涉,但状态很好,随时可以作战。”
“嗯。”柳承业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主事,”石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真的要把‘震天雷’的全部威力,都展示给陛下吗?小人听说,朝中有些大臣,对您……颇有微词。”
柳承业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走来的忠心部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石锤,你怕吗?”
“怕?”石锤一愣,随即挺起膛,“小人不怕!只要有主事在,小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柳承业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住,我们手中的‘震天雷’,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我们造它,是因为我们不想再看到家园被毁,亲人被。我们带着它来到这里,是为了让那些觊觎我大唐江山的人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所以,我们不需要藏着掖着。该展示的,一样都不能少。我们要让陛下看到我们的价值,也要让所有人,都对这‘天工之秘’,心生敬畏。”
石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从柳承业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
“去休息吧。”柳承业挥挥手,“养精蓄锐,三后,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石锤领命,恭敬地退了出去。
柳承业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一飞冲天,成为这盛世的缔造者之一。
要么,身死名裂,成为帝王权术下的一抔黄土。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柳承业,从来都不是一个甘于人后的人。
,你想看我的底牌?
好。
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只是希望,当您看到那张底牌的时候,还能像今天这样,笑得如此从容。
—
三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柳承业并未闲着。他带着石锤等人,将十尊“震天雷”火炮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个部件都处于最佳状态。同时,他也详细地研究了从朔州通往雁门关的路线图,以及突厥大军的最新动向。
而皇宫行在这边,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御驾亲征的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粮草、军械、医药,都在紧急调运。
整个朔州城,都笼罩在一片大战将临的紧张氛围之中。
终于,到了开拔的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朔州城的城门,便在一阵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一身金色铠甲,外罩一件大红披风,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亲自率领着御驾亲征的大军,开路。
在他身后,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文武重臣,以及御前亲军——羽林军。
再往后,则是秦叔宝率领的五千玄甲军,这支手中最锋利的矛,此刻正散发着森森寒气。
而柳承业和他的三千神机营,则被安排在了大军的中军位置,由数百名羽林军“贴身保护”着。
十尊被黑布严密遮盖的“震天雷”火炮,在特制的马车上,随着行军的节奏,微微晃动。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向着雁门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一路上,并没有与柳承业多加交谈,似乎有意将他晾在一边。柳承业也乐得清闲,他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大军,观察着沿途的地形。
他发现,的这支御驾亲征大军,军纪之严明,士气之高昂,远超他的想象。哪怕是行军这种最枯燥的事情,士兵们也走得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怨言。
这就是盛唐的底蕴吗?
柳承业心中暗叹。
怪不得能成为千古一帝,怪不得大唐能开创万邦来朝的盛世。仅从这军队的素质上,就可见一斑。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神机营,凭借着先进的武器装备,足以傲视这个时代。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冷兵器时代,那些精锐军队的战斗力。
如果仅仅是靠原始的火铳和火炮,就想彻底取代这些身经百战的唐军,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拿出更具决定性的力量。
队伍行至一处山谷,地势变得险要起来。
柳承业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种地形,最适合打伏击。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峦。
就在这时,前方的秦叔宝,忽然勒住了战马。
他举起手中的方天画戟,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整个大军,立刻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停止了移动。
“何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秦叔宝调转马头,来到马前,沉声道:“陛下,前方山谷,地势险恶,恐有埋伏。请陛下在此稍候,容臣率玄甲军先行探路!”
“准。”只说了一个字。
秦叔宝领命,正要带兵上前,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秦将军且慢。”
柳承业策马从后方赶来。
“柳大人?”秦叔宝眉头一皱,“你有何事?”
柳承业没有理他,而是直接来到面前,抱拳道:“陛下,前方山谷,无需玄甲军冒险探路。”
“哦?”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爱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柳承业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山谷,“臣只需一炮,便可知晓其中虚实。”
心中一动:“一炮?”
“正是。”柳承业一挥手,“来人,准备‘震天雷’!”
立刻有十名神机营士兵,推着一辆火炮车,来到队伍前方。
在众目睽睽之下,士兵们熟练地掀开黑布,组装火炮。
当那黑黝黝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时,四周的唐军士兵,都发出了阵阵惊呼。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武器。
的目光,也死死地盯着那门火炮,眼中精光闪烁。
柳承业走到火炮旁,亲自校准了方位,指向山谷的深处。
“目标,山谷深处,那块最大的岩石。”
他拿起一枚炮弹,放入炮膛。
“所有人员,捂耳,张口!”
这是他定下的规矩。
士兵们立刻照做。
柳承业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滋滋——”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前,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也下意识地握紧了马缰。
“放!”
柳承业一声令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神雷,在人间炸响。
火炮的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和浓烟,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车在地上滑行了数尺。
那枚黑色的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精准地命中了山谷深处,那块足有数人高的巨大岩石。
“轰隆!”
一声巨响,那块巨大的岩石,在炮弹的爆炸下,瞬间被炸得粉碎!碎石四溅,烟尘弥漫,景象如同末。
山谷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马嘶声和人喊声。
“有埋伏!唐军有妖术!”
“快跑啊!是天罚!”
只见山谷深处,数百名穿着突厥服饰的士兵,惊慌失措地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四散奔逃,不少人甚至吓得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原来,颉利可汗果然派了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埋伏在此处,准备伏击唐军的御驾亲征大军。他们本以为能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动手,就被柳承业用一发炮弹,将所有的胆气都炸飞了。
“这……”
看着山谷内那片狼藉,和那些四散奔逃的突厥士兵,无论是秦叔宝,还是他身后的玄甲军,亦或是身边的羽林军,全都惊呆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震天雷”的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这哪里是武器?这分明是……神迹!
秦叔宝看着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火炮,看着柳承业那平静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和……敬畏。
骑在马上,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但他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激动,是狂喜,是一种宏图大业即将实现的……兴奋!
他想要的,就是这种力量!
有了这“震天雷”,何愁北疆不平?何愁四海不一?
柳承业没有去看那些惊呆了的众人,他只是走到的马前,抱拳道:“陛下,前方道路已清,可以通行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刚刚只是拂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一炮清场!”
他一挥手:“大军,前进!”
“是!”
唐军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看着柳承业和他的神机营,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个少年,和他的神秘武器,已经成为了这支大军中,最耀眼的传奇。
队伍再次开拔,向着雁门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而柳承业,则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军中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撼动。
看着他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野心。
这场君臣之间的博弈,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暂时的平衡。
但两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雁门关外,那二十万突厥铁骑,才是他们共同面对的、真正的敌人。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尘土气息,和一丝……决战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