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直说无妨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雾非便策马赶到了城郊的将军府。青石铺就的长巷静悄悄的,府门前的石狮子在薄雾里透着几分威严,他递了拜帖,门房不敢怠慢,引着他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内院去。
路过偏殿时,雾非脚步顿了顿。他记得雪葵被安置在这里养伤,便示意门房先行退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窗棂半开着,微凉的风卷着草木香飘进来,雪葵还睡得沉,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带着几分不安。雾非站在床前看了片刻,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径直往正殿而去。
正殿内,烛火尚未熄灭,慕容弘凡正背对着门口,俯身立在大案前,目光紧锁着摊开的皇宫地形图。案上的烛芯噼啪个火星,将他蹙起的眉头映得格外清晰。这时辰按理说该是晨练或是用早膳的时候,他却守着一张地图出神,瞧着竟不像是临时起意,反倒像是在此处等候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慕容弘凡猛地回头,见是雾非,眼底的凝重霎时散去,换上了一抹爽朗的笑意,拱手道:“雾兄这么一大早便登门,别来无恙啊?”
雾非回了一礼,目光扫过大案上的地形图,挑眉问道:“慕容将军这是在忙些什么?大清早便对着这皇宫地图出神。”
慕容弘凡闻言,伸手抚了抚地图边缘的折痕,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雾兄有所不知,这宫墙内外的布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你身边怕是有一人最清楚不过。”
雾非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地追问:“哦?将军所指何人?”
慕容弘凡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公主。”
雾非眸光闪了闪,随即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将军说的,莫非是前朝那位灵儿公主?”
“正是。”慕容弘凡颔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雾非收敛了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语气平淡道:“实不相瞒,我与公主并不算熟络。不过将军若是需要她帮忙,我倒是可以让我朋友代为转达。”
慕容弘凡闻言,朗声一笑,指尖轻点着案上的地形图,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雾兄,这时候就不必跟我卖关子了。灵儿公主就在你那里,你瞒不住我。”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你与凌风是过命的旧相识,他落难,你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再者,你三番五次来我府上,怕不只是为了探望那位雪葵姑娘吧?”
这话一出,雾非只觉心头一凛,像是被人当面掀开了最隐秘的底牌。他脊背紧绷,竟生出一种赤身裸体站在对方面前的窘迫感,所有的伪装都被拆得净净,这种无处遁形的滋味,着实难受。
雾非沉默片刻,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清明。他抬眼,直直盯着慕容弘凡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既然将军看得通透,那我也就直说了——,你跟不跟?”
慕容弘凡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底精光一闪,当即伸出手,掌心向上。雾非毫不犹豫地抬手,两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松开手后,雾非走到案前,俯身指着地形图上皇宫的西北角,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请看,这里是禁军换防的薄弱处,也是惊鸿师傅当年逃生的密道……”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地图上勾画,将人员调配、内应接应、攻入时机,还有后续如何策应城外兵马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地讲给慕容弘凡听。烛火跳跃,映着两人凑近的身影,将一场搅动风云的密谋,悄然铺展开来。
慕容弘凡听完雾非的全盘计划,抚掌轻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他缓缓道:“计划很是周密,胜算确实不小。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办一场婚礼——我和雪葵的婚礼。”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看向雾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昨还是针锋相对的情敌,今成了联手破局的盟友,可他偏要在此时先下手为强,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无声宣誓:雪葵是我的!
雾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他压着怒意道:“雪葵有她自己选择的自由,何况她如今还失了忆。你之前对她用的那些手段,就不怕她哪天恢复记忆,会恨你入骨?”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锐利:“还有,她爹爹的死,好像也与你派出去的兵马脱不了系。你觉得,若是我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告诉她,她还会心甘情愿嫁给你吗?”
慕容弘凡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死死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里淬着寒意:“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永远都记不起从前的事。”
他盯着雾非,眼神狠戾如刀:“而你?你的死活,如今不过全凭我一句话。”
雾非闻言,非但没惧,反而勾起唇角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怎么?又来这套?你是忘了,上次是谁差点丢了性命,被人到绝境的滋味了?”
雾非最是懂得,如何一句话戳中别人的痛处。
他瞧着慕容弘凡铁青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慢悠悠补充道:“婚礼的事,你最好别乱来。雪葵是什么性子,你该比我清楚——她从前都逃过两次婚了,天生就不喜被人束缚。你总不能真给她栓条狗链,把她锁一辈子,困在你这将军府里吧?”
慕容弘凡中怒火翻腾,偏偏当着雾非的面,又不能发作出来,只得死死攥紧拳头,瞪圆了一双眼睛,粗重地喘着粗气。那张平里俊朗挺拔的脸庞,此刻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配上这气急败坏的模样,竟莫名透出几分滑稽来。
雾非话锋微转,敛了方才的冷嘲,神色沉凝了几分:“话说回来,你我心里都清楚,这趟进宫本就是步步惊心,刀光剑影里容不得半分差池。我们总归都不想雪葵再掺和到这些纷争里,让她平平安安的才是最要紧的。”
他指尖轻叩案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所以,接下来的全盘计划,还是暂且别让她知道的好,免得徒增变数。”
慕容弘凡闻言,口的郁气稍散,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几分,他颔首应道,语气里终是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这点,我们倒是可以达成一致。”
将军心底暗忖:“待我平定这万里江山,雪葵,必是我的。”
这边厢,雪葵在寝殿中悠悠醒转,晨光透过菱花窗棂,落在她松松挽着的发间。贴身丫鬟轻手轻脚入内,见她睁眼,便上前福了福身,匆匆禀道:“小姐,方才雾非公子来过府中,见您未醒,便去了正殿寻将军。”
雪葵闻言,眸底漾开几分轻快,随口应了声,便理了理衣袂,往正殿缓步寻去。行至殿门,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似是将军与雾非在低声商议,语气间带着几分隐秘。她心头微奇,刚要推门,便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一步笑漾开来:“什么事还不让我知道呀!”
方才那点好奇早化作雀跃,雪葵全然未察殿内气氛的微沉,几乎是踮着脚轻跳着推开门,脸上盛着明媚的笑,眉眼弯弯的,撞进了殿中骤然凝住的光景里。
雾非抬眸看向她,眉眼间漾着自然的温和,语气轻缓又熟稔:“你睡醒了。”
雪葵脚步轻快地往他跟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点似嗔非嗔的神情,顺着话头道:“我觉得你们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子。我是失忆了,不是变傻了。”
说着便走到雾非身侧,抬手用指尖一下下轻轻捣着他的肩膀,眼底晃着灵动的光,俏皮地说:“特别是你!”末了又微微嘟了嘟嘴,重复道,“总把我当傻子。”
雾非将眼前一切看得分明,眼底的温和瞬间敛去,心底已然下定决心要将雪葵带走。他上前一步,直面慕容弘凡,语气沉稳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雪葵姑娘本是在下的未婚妻,先前走丢借住在将军府上,多有叨扰。今我便把我的未婚妻带走。”
说罢,他转身走到雪葵面前,目光落定在她眼睛上,声音轻缓却带着笃定:“快去收拾下你的行李,我们今天就回去。”
慕容弘凡眸底淬着狠厉的寒光,周身冷气压凝得彻骨,薄唇轻掀,声音淡而冷硬,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有我在,没人能带走雪葵。”
雾非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抬手抽出腰中长剑,寒锋出鞘映出冷光,他持剑直指对方,沉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落,二人同时提气纵身,身影掠出殿外,飞至院中相对而立,转瞬便兵刃相交,打作一团。
雪葵见状心头一急,脚步飞快地跟到院中,扬声朝雾非喊道:“雾非,我不走,你自己先行回去吧!”
雾非听到这话,心头瞬间涌上怒意,招式陡然变狠,手中长剑直取慕容弘凡脖颈要害。慕容弘凡眸光一挑,轻易避开这一击,眼底漾开一抹带着骄傲的冷笑,扬声回击:“没听见吗?雪葵姑娘让你回去。”
雾非被这话刺得心头火气更盛,剑势愈发凌厉,招招直慕容弘凡周身死,长剑划破空气带起阵阵锐响,寒芒在天光下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慕容弘凡却始终游刃有余,赤手空拳迎上冷剑,掌风沉劲刚猛,每一次掌剑相击都震得四周落叶翻飞,他步法沉稳,辗转间总能堪堪避开要害,眼底的骄傲笑意更甚。
“冥顽不灵。”慕容弘凡避过一记直刺,掌风斜劈拍向雾非持剑手腕,语气里满是不屑,“雪葵既不愿跟你走,你这般强求,不过是徒增她困扰。”
雾非手腕微麻,却不肯退后半分,旋身换招,长剑横削直慕容弘凡腰侧,怒声道:“我与雪葵早有婚约,岂容你在此横加阻拦!”
二人缠斗得愈发激烈,院中石桌被掌风震裂,花枝折落,尘沙飞扬。雪葵立在廊下,看着院中交错的身影和寒光闪闪的长剑,心揪得紧紧的,连声喊道:“你们别打了!快住手啊!”
可她的声音被兵刃相击的脆响盖过,慕容弘凡与雾非皆红了眼,一个护定了心尖人,一个执意要带回未婚妻,谁也不肯先收手。慕容弘凡瞅准雾非一个招式破绽,陡然欺身向前,铁掌扣向他持剑的手腕,指节用力,雾非只觉腕间剧痛,长剑险些脱手,踉跄着后退数步,堪堪稳住身形。
慕容弘凡乘胜追击,步步紧,周身散出的凛冽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冷声道:“再不退,休怪我手下无情。”
雾非腕间的钝痛钻心,却硬是咬着牙攥紧长剑,指节因用力泛白,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怒意。他拭去唇角不慎溅上的血珠,旋身再度挺剑而上,剑势比先前更烈,却也失了几分章法,显然是急火攻心。
慕容弘凡见状,眸底冷光更甚,脚下步法变幻,如影随形,掌风裹挟着凌厉气劲,次次都精准格开雾非的剑招。不过数合,他便寻得雾非一个趔趄的空隙,沉掌拍向对方肩头,雾非闷哼一声,被掌力震得后退数步,撞在院中的石栏上,石栏应声裂了道细纹。
“还不退?”慕容弘凡缓步上前,周身的伐之气凝得如实质,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淡声的质问里满是碾压性的强势。
雾非撑着长剑勉强站定,肩头的剧痛让他脸色发白,却依旧抬眼死死盯着慕容弘凡,不肯半分示弱:“雪葵是我的未婚妻,我今定要带她走!”
雪葵在旁看得心胆俱裂,见雾非受伤,再也顾不得忌惮慕容弘凡的厉色,快步冲上前拦在二人中间,一边回头急声对雾非道:“雾非,你快走吧!我真的不走,你再这样下去会受伤的!”一边又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看向身侧的慕容弘凡,声音发颤,“将军,求你别再打了……”
慕容弘凡见雪葵竟挺身护在雾非身前,眼底的狠厉瞬间掺了几分沉郁,周身的气劲却稍稍敛了些,只是目光依旧冷沉沉地锁着雾非,未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雾非看着雪葵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怒意稍缓,却依旧不肯放弃,撑着剑想要再上前:“雪葵,你可知他这般强留你,安的什么心?跟我走,我才是能护你的人!”
慕容弘凡见雪葵执意护着雾非,眼底沉郁翻涌,周身冷冽气劲骤然重聚,他本就不欲留手,此刻更是没了半分顾忌。雾非强撑着伤势挺剑再上,剑招虽烈,却因肩腕剧痛失了准头,不过两合,慕容弘凡便瞅准破绽,一记重掌狠狠拍在他口。
雾非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鲜血猛地从唇角溢出,身子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角的青石板上,长剑也脱手滑出数尺,发出清脆的铮鸣。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口的剧痛却让他浑身脱力,只能狼狈地伏着,指尖抠进石缝里,指节泛白。
“雾非!”雪葵惊呼一声,就要上前,却被慕容弘凡伸手扣住手腕,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沉眸看她,眼底的厉色稍敛,只剩不容置喙的冷。
慕容弘凡抬眼扫向院角的雾非,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再敢来扰,下次便不是只伤你这般简单。”
雾非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了眼被慕容弘凡护在身侧的雪葵,她眼中满是担忧,却终究没有再上前一步。那一眼,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不甘、酸涩、心痛翻涌成,却再也没了半分缠斗的力气。他咬着牙,慢慢撑起身子,踉跄着捡起地上的长剑,剑身在手中微微颤抖,衬得他背影愈发孤绝。
他没有再回头,一步一重地踏出将军府,每走一步,口的痛便漫上一分,唇角的血珠不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街上的行人见他这般狼狈模样,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凭着一股执念,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慢慢往归途走。
一路走,一路咳,冷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身上的伤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他想起与雪葵的婚约,想起她从前在自己身边那般自在俏皮的模样,想起今她拦在自己身前让他走的模样,又想起慕容弘凡那势在必得的眼神,心头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才踉跄着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力气也尽数散去,他扶着门框滑坐在地,长剑哐当一声落在脚边。屋内空寂清冷,没有半分人气,与将军府的光景形成刺眼的对比。
雾非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雪葵僵立着指尖蜷紧,满心都是对他的担忧,泪珠猝不及防滚落,砸在衣襟上。慕容弘凡拂过她腕间淡红印子,软声揽着她回寝殿,屏退下人后,先将暖手炉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见她左颊挂着泪,俯身轻吻去那滴微凉,唇瓣刚离开,她右颊的泪珠又飞速坠下,砸在他手背上。
他当即蹙眉,眉宇间是铁血将军少有的无措,指尖僵在她颊边,不知该先拭泪还是先安抚,慌得连语气都轻了几分:“怎么还哭……”目光乱晃间,撞进她微抿的软唇,那点淡粉在泪眼映衬下格外惹眼,心头一紧,竟鬼使神差地微微托住她的下颌,低头笨拙又茫然地吻了上去。
不敢有僭越,像对待一个绝世珍宝,只停留了两秒,随即慕容弘凡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别哭了,好不好?雾非我真留了手,他定能平安回去。方才是我不好。”
雪葵被这猝不及防的吻惊得睫毛猛颤,怔怔望着他,眼泪竟一时凝在眼角,心里乱成一团——对雾非是全然的护念,可慕容弘凡这般蹙眉无措的模样,还有唇间那点浅淡的温软,又让她心头漾起说不清的涟漪。
他见她不哭了,只是呆呆望着自己,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唇瓣,又慌慌收回。雪葵脸颊微红,心底缠满了对雾非的记挂,还有面对将军这份笨拙温柔的无措,纷乱难平。
稍顷慕容弘凡扶着雪葵归了寝榻,替她掖紧锦被边角,又亲手添了支新烛,烛焰跳着暖光,漫过她微怔的眉眼。他立在榻边静看了半晌,指尖悬在她颊边,终究是轻悄收回,半点不敢惊扰。素来冷硬的眉眼软得一塌糊涂,竟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垂着肩在寝门外静静立了片刻,廊下风动,衬得背影竟有几分孤软的惺忪。末了没再出声,只轻手轻脚掩上殿门,带着那点未散的温柔,悄声归了自己院落。
夜色浸寒。
雾非扶着口踉跄拐进巷口酒肆,拣最偏的角落坐定,哑声要了坛烈酒,连杯盏都省了,直接捧着坛沿灌。辛辣酒液呛得腔钝痛翻涌,唇角的血混着酒滑进下颌,他眉眼沉静,半分失态都无。
他怎会不懂?雪葵那句“我不走”里的慌乱与无措,慕容弘凡攥着她手腕时的强势,还有她眼底那片辨不清心意的迷茫——她失忆了,记不起从前的点滴,记不起二人早早就私定的终身,此刻不过是被裹在温柔与强势里,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分不清,何来的怨怼。
酒液一碗碗入喉,烧得喉咙发紧。
聪明人最苦,什么都看透,却什么都放不下,连满心酸涩,都只能借着烈酒咽进心底。
酒肆打烊时,他已醉得神志昏沉,撑着桌沿起身,刚踏出店门便踉跄着跌在巷边,酒坛滚落在地,碎瓷溅起,余酒浸了满地寒凉。
不知过了多久,雪月敏寻来,见他一身酒气与伤痕蜷缩在冷巷,眉心骤蹙,轻叹了口气,俯身费力将他扶起来,半搀半扶地带着他往住处走。
到了屋中,她替他拭去唇角的血与酒渍,又拿热帕子敷了他额角,见他昏睡中还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蜷着,似在承受着什么苦楚,便默默守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一夜未眠地照拂着。
第二节:月敏找雪葵
翌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郊区的寒凉,雪月敏早换了一身素色粗布便装,鬓发拢得利落,掩去了平的温婉,借着晨色的掩护,轻手轻脚潜入将军府的郊邸。府中侍卫换岗的间隙,她熟门熟路绕到雪葵的寝院,推门时只带起一缕冷风,榻上的人还陷在熟睡中,呼吸轻浅。
雪月敏走到榻边,屈指轻叩榻沿,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唤醒沉眠的人:“醒醒。”
雪葵猛地睁眼,惺忪睡意瞬间被警惕取代,她撑着榻坐起身,锦被滑到肩头,望着眼前素衣陌生的女子,眼底满是茫然与疑惑,眉头微蹙,全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唇瓣动了动,却没先开口,只静静打量着对方。
见她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雪月敏心头微涩,却压下所有情绪,上前半步,目光灼灼锁着她的眼:“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没时间多说,我长话短说。”她话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摆,似是下定了决心,“过几天,我就要进宫了。今来,是专程给你告别的。”
雪葵怔怔地看着她,眸底的疑惑更浓,唇瓣抿成一道浅弧,全然不懂这陌生女子为何深夜(凌晨)闯来,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雪月敏见她不语,轻抿了下唇瓣,掩去眼底的复杂,语气愈发急切,也愈发郑重:“雾非他现在很痛苦,眼下这个时刻于你于他,都太关键了,你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心意,别糊涂。”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雪葵心底,漾开细碎的涟漪,她下意识攥紧了锦被,脑海里莫名闪过雾非离去时那道落寞的背影,心口隐隐发疼,却依旧辨不清缘由。
雪月敏看她神色微动,知道她听进去了,当即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哨身磨得光滑,是常年摩挲的痕迹,她将哨子递到雪葵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叮嘱:“如果后面府中发生变动,你想离开这里的话,就往南方逃,逃到城南的悦来客栈门口,吹动这个口哨,自然会有人来救你。”
那是她从前和师傅走江湖时,专用的联络哨,此刻递出去,便也是将一份生路,妥妥帖帖送到了雪葵手里。
雪月敏缓缓背过身,望着窗棂外未散的晨雾,声音轻缓却字字真切,掺着藏了许久的怅然:“我一直有些羡慕你,特别是近,竟连几分嫉妒都生了出来。你生在丞相府,打小就是娇养的大小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就算离了丞相府,依旧被人放在心尖上喜欢、宠着——就连我,闯荡江湖已经练就了一身冷血的本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想要帮你。”
她指尖轻抵冰冷的窗沿,语气软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的温柔:“你身上的确有种魔力,若不是你的善良,我也不会有机会和你们相识相交。听说慕容将军还亲自教你剑法,这般独一份的温柔,旁人求都求不来。可我呢,我的人生里,除了没没夜的练剑,还是练剑,再就是从记事起,就扛在肩上、逃不开的使命。”
话尾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低得几乎要融进晨寒里,裹着满心的疲惫与委屈:“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雪葵望着她垂落的背影,指尖轻轻攥着那枚竹哨,心头翻涌着温热的情绪,声音软而坚定,一字一句都透着真切:“虽然我记不起从前的种种,可你的话,我全都听懂了。”
她顿了顿,目光凝着雪月敏的肩头,唇角轻扬,漾出一抹净的笑:“你是我的好姐妹。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不顾安危来帮我,还为我考虑这么多。”
说着她抬手按在口,眉眼间添了几分郑重:“雾非的事,将军的心意,还有我自己的心,我都会好好想想,不会再浑浑噩噩,定会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望着雪月敏的背影,眼底藏着担忧,却也满是祝福,声音轻缓又诚恳:“我虽不知道你要去往何处,要去面对怎样的风雨,可我真心祝你——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雪月敏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眼底的怅然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明坚定,望着雪葵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告辞。”
话音落,她再不迟疑,转身掠出窗棂,素色便装的身影轻捷如燕,几步便隐入院外未散的晨雾中,薄雾缭绕间,只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