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军队已到位
将军郊外府邸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将军府的飞檐翘角上,冷风袭来,刮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映得庭院里的积雪都透着一股死寂的红。
荆戈踏着夜色而来,身后跟着的队伍却远不如他往那般整肃——十几个身影相互搀扶着,有身着短打、面黄肌瘦的家丁,也有荆钗布裙、鬓发凌乱的丫鬟。他们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汩汩淌着血,染红了脚下的白雪,有的则冻得嘴唇发紫,连站立都要靠着同伴的支撑,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些都是将军府里的旧人,雪葵的目光扫过,心脏骤然一缩——那个蜷缩在队伍最末,腿上缠着破布、脸色惨白的,不正是平里照顾她的刘婆吗?还有旁边那个断了胳膊的小斯,前几还在庭院里帮她修剪过梅枝。
荆戈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惜:“将军,我和手下拼死护住了这些人,可府里其余的……都被那帮鹰犬残害了。”
“其余的……”慕容弘凡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猛地抬眼,望着空荡荡的府门,声音里淬着冰与火,“我慕容府上下一百多口人,从老到少,从主到仆,现在就只剩这些了……狗皇帝!”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骨节分明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悲愤与恨意,都捏碎在掌心。冷峻的脸庞上没有半分表情,唯有眼底那抹几乎要噬人的猩红,昭示着他此刻心中的滔天怒火与无边绝望。廊下的灯笼恰好被风吹得一暗,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愈发挺拔,却也愈发孤寂,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边荆戈与慕容弘凡的对话刚落,雪葵早已忙得脚不沾地。她熟稔地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布条与净的帕子,先扶着伤势最重的刘婆靠坐在廊下的木凳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腿上渗血的破布,见伤口深可见骨还结了冰碴,便先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敷过,再撒上止血的金疮药,动作轻柔却利落,生怕弄疼了老人。
她穿梭在人群中,时而弯腰查看家丁断裂的胳膊,时而俯身安抚吓得发抖的小丫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连擦都顾不上。待众人的伤口都暂时包扎妥当,雪葵才直起身,走到慕容弘凡身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将军,我去给大家安排住处吧,后院的偏房还空着,烧上暖炉,这几天先让大家安心养伤。”
慕容弘凡抬眸看她,目光里少了几分方才的凛冽,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微微颔首:“嗯,辛苦你照顾大家了。”
雪葵点了点头,转身又忙着招呼众人往偏房去,纤瘦的身影在夜色里穿梭,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慕容弘凡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坐在床上抬眼看着荆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底下那些军队,没受影响吧。”
荆戈立刻会意,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将军放心,军队的驻扎位置极为隐秘,那帮人此次的刺只针对将军府上下,外面的人都还不知道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军队自然也没受半分影响。”
慕容弘凡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他缓缓点了点头,眸底的沉凝褪去几分,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寒霜。只要军队无恙,他便还有卷土重来的底气,府中百余口人的血海深仇,总要有清算的一。
廊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偏房里已渐渐传来安稳的呼吸声,雪葵正弯腰给刘婆掖好被角,转身便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正是雾非。他不知何时赶来,身上还带着夜雾的湿冷,目光落在雪葵沾着药渍的衣袖上,神色复杂难辨。
几乎是同时,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慕容弘凡身侧,单膝跪地,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将军,雾非公子已入府,此刻正在偏房探望雪葵姑娘。”
慕容弘凡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他本就重病未愈,方才一番情绪激荡,口已是隐隐作痛,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可雾非于他有救命之恩,这份情分,他始终记在心里。沉默片刻,他终是缓缓抬手,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任它去吧。”顿了顿,又补充道,“暗中盯着,切记,别让他做任何伤害雪葵的事。”
雾非原本揣着满心的欢喜,打算带着雪葵去见公主。但是当他找到雪葵的住处,眼前的景象,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青石板路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渍,廊下的朱红柱子被撞得漆皮剥落,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蜷缩在廊角。那些平里健壮的家丁们,此刻也一个个倒在地上,有的捂着深可见骨的刀伤。就连府里最年长的老管家,也倒在了正厅的门槛边,花白的胡须被血染红,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雾非没有片刻的迟疑,他先是从府里的药箱中翻出金疮药和绷带,又指挥着几个还能行动的小厮,将重伤的奴仆们一一抬到相对温暖的偏厅里。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给小丫鬟包扎手臂时,他会刻意放轻力道,轻声哄着“忍一忍,很快就好”;给家丁处理腿伤时,他会牢牢按住对方的肩膀,防止他因为疼痛而挣扎;就连对气息奄奄的老管家,他也耐心地清理了对方额角的伤口,喂下了一粒保命的丹药。
等到最后一个奴仆被安置妥当,雾非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偏厅的门框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夜风吹过廊下,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仿佛有千斤重。
他原本还想着,等忙完了这一切,就去偏厅叫醒雪葵,明再带她去见公主。可疲惫如同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就这么靠在门框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偏厅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吟。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雾非沉睡的脸上,也洒在他身边那盆不知何时被搬来的醉仙梅上。花瓣上的寒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竟与他脸上的倦色,相映成了一幅寂静的画。
雾非郊外府邸
与此同时,窗外寒鸦正掠过铅灰色的天际,凌风指尖刚触到窗棂的冰棱,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鸽哨声。
一只通体墨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头,腿上系着的竹管还带着远方的风尘。凌风解下竹管,抽出里面卷得紧实的信笺,展开时,粗糙的麻纸边缘还带着火漆的余温。信上的字迹凌厉如刀,正是他旧部暗线的专属笔迹:“旧部残余已搜集,约五百人,静等指示。”
短短十一字,却让凌风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他抬眼望向校场方向,那里早已不复往的喧嚣,却有几道忙碌的身影在来回穿梭——那是他仅剩的几名亲卫,正按照他的吩咐,快马加鞭地搜集着散落各地的旧部兄弟。不过半月光景,那些曾在乱军中失散、隐于市井荒野的身影,竟已被一一寻回,此刻正集结在城外的隐秘营寨中,只待他一声令下。
只是喜悦尚未漫上心头,一阵钝痛便从口传来。凌风抬手按住衣襟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昔麾下将士的模样。那些曾随他冲锋陷阵、血染征袍的弟兄,如今死的死,伤的伤。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被他安置在各处安全的据点里,此刻想来,大抵都在汤药的气息中,慢慢调养着身体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曾经握剑的手因重伤初愈还有些微颤,却已能稳稳握住笔杆。这场几乎让他全军覆没的劫难,终究是挺过来了。如今自己身子也大好了些,口的箭伤不再动辄撕裂般疼痛,连下地行走也无需旁人搀扶。
是时候了。
凌风将信笺凑到烛火边,看着那行字迹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眸中寒芒乍现。那些搁置已久的事,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未竟的霸业,都该一一提上程,好好处理处理了。
夜半。
郊外林中空地。
暮色四合的山巅密林中,一道纤瘦的黑影静立在老松之下。那是个身着玄衣的女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窄腰被束带紧勒,更显清瘦。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小脸素净无华,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
在她对面,丈许之外的青石上,负手立着另一道身影。那女子同样身着深色劲装,身形比黑衣女子稍显丰腴,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的冷硬,显然要年长几岁。
忽的,玄衣女子屈膝跪地,动作利落而恭敬,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清冽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敬意:“师傅!”
晚风卷过松涛,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线条冷硬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刀,不是旁人,正是潜伏在凌风身边的月敏!
青石上的女子缓缓转过身,一张脸被树影半遮,唯有一双眼睛,寒如冰刃,扫过跪地的月敏。她语气凛厉,字字如淬了冰的钢针,直刺人心:“我让你潜入他们当中取得他们的信任,如今,他们对你的信任度如何?”
月敏垂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回师傅的话!在他们遭遇围的危机关头,弟子曾挺身而出,拼死护下其核心部众。想必,他们对我,应该是信任的。”
“哦?”年长女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唯有一如既往的冷硬,“那他们下一步,是什么打算?”
“目前并无异动。”月敏的声音依旧平稳,“经此一役,他们折损惨重,上下皆在养伤休整,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年长女子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佩剑,发出清脆的轻响。良久,她才再度开口,语气中的厉色更浓了几分,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继续打探。不仅要探他们的动向,更要摸清他们如今的真实实力——还有,凌风那小子的伤势,以及他手中旧部的具体情况,都要一一查清楚!”
“是!”
看着月敏远去的背景,师傅陷入了回忆里。
10年前,她是江湖中一位独来独往的侠女,容貌清丽绝尘,一手轻功与短刃功夫更是冠绝当世。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苏惊鸿,当然她的相貌也是如她的名字一样,惊鸿一瞥,便叫人心生难忘。
那时的皇帝,还只是朝中一个野心勃勃却基未稳的大臣,在一次政敌策划的暗中,他被追得身负重伤、狼狈不堪,恰好被途经的师傅所救。
养伤的子里,他见师傅不仅容貌姣好,更是武功高强,心中便起了利用之心。他刻意隐藏起自己的狼子野心,每对师傅嘘寒问暖,说自己怀才不遇、渴望一展抱负。
嘴里满是“愿得一人心,共掌天下权”的甜言蜜语。彼时的惊鸿,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颗心全然系在了他身上,彻底成了“恋爱脑”。她不顾江湖与朝堂的隔阂,义无反顾地帮他——凭一身武艺为他铲除政敌,靠过人智谋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不惜动用自己多年积攒的江湖人脉,为他铺路搭桥。
在师傅的倾力相助下,他终于一步步拥有更多江湖人士的支持。
而此时他却看上了另一女子背后的武力。
他的热情立刻换为那位女子
将其纳为妾室,那妾室善妒且心机深沉,视惊鸿为眼中钉,仗着身后的靠山称腰,更是暗中对惊鸿下了毒手。她派人给了一碗掺了剧毒的汤药,又将惊鸿装进麻袋扔进水里。
让惊鸿险些丧命,若非她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恐怕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九死一生的惊鸿,终于从爱情的幻梦中醒来。她看着自己亲手推上皇位的男人,看着他为了新欢对自己的生死不闻不问,看着他登基后横征暴敛、让百姓流离失所,心中的爱意彻底被蚀骨的恨意取代。
惊鸿的使命是:亲手掉那个她曾倾尽所有相助,最终却背信弃义、窃国称帝的负心人,用他的项上人头,祭奠自己死去的爱情,也为被他暴政所苦的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
第二节:茶馆相聚
为了保险起见,雾非特意选了一家隐于闹市深巷的茶馆。茶馆门面朴素,门帘厚重,内里的隔间更是用隔音的锦缎屏风层层隔开,隐秘性极强。他提前差人传了消息,将凌风、灵儿与月敏三人约在此处,又特意绕了远路,亲自策马赶往将军别院,将雪葵也接了过来。
马蹄声在茶馆后门停下,雾非扶着雪葵跨过门槛,一路引着她进了最里间的雅座。雪葵掀开门帘的瞬间,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人,眉头微微蹙起——凌风一身素色衣衫,肩头的伤还未完全愈合,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月敏坐在角落,一身黑衣,眼神锐利如刃;还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坐在桌边。这三人,她竟一个也不认识。
就在雪葵暗自疑惑之际,那小姑娘却猛地站起身,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灵儿看着雪葵的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雪葵姐姐!”
灵儿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雪葵面前,小脸上满是雀跃与欢喜,丝毫不见往的惊慌与怯懦。
雪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时脸颊上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模样娇俏可爱。她下意识地弯下腰,声音温柔,带着几分不解的疑惑:“小姑娘,你长得好可爱呀。可是……我们认识吗?”
凌风也缓缓起身,肩头的伤口牵扯着让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拱手作揖道:“雪葵姑娘,别来无恙啊。”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熟稔,可雪葵只是眨了眨眼,眉头蹙得更紧了,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和这张脸都毫无印象。
雾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落,那情绪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便迅速被他压了下去。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凌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无奈:“凌风兄,劳烦你试着帮她回忆下以前的记忆,看看是否有用。”
这时灵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倏地一亮,忙不迭地抬手摸向口的衣襟。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流光溢彩的金簪——簪身以纯金打造,雕刻着缠枝莲纹,顶端镶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碧绿翡翠,翠色欲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主人珍藏了许久的宝贝。灵儿攥着簪子的末端,轻轻在雪葵眼前晃了晃,声音里满是期待与紧张:“雪葵姐姐,你还认得这个吗?”
雪葵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那支金簪。指尖触到微凉的金饰与通透的翡翠,她细细端详着簪头的缠枝莲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颗碧绿的翡翠,眉头却越皱越紧。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半分与之相关的记忆闪过,仿佛这支簪子与她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她轻轻摇了摇头,将簪子递还给灵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我实在想不起来,不如你们和我说说吧?”
话音刚落,屋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凌风缓缓坐回椅中,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月敏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目光锐利地扫过雪葵的脸;雾非站在雪葵身侧,眼底的失落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凝重。众人心中都悄然升起了防范意识——毕竟雪葵如今住在将军府,而那位将军手底下的兵,正是前些子追他们最狠、下手最绝的一支军队。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甚至她的爹爹,就是死于那支军队的铁蹄之下。那沙场喋血,她的父亲率残部奋力抵抗,最终却寡不敌众,被那支军队的长刀刺穿了膛,连尸骨都未能完整寻回。可偏偏,雪葵对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对自己与那支军队的血海深仇,都一无所知。
见此情形,雾非连忙打圆场转移话题。他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抬手示意众人看向桌上的茶盏,声音尽量放得轻松:“这家店的茶可是十几年的老店了,别看地方偏僻,藏的都是难得的好茶。我给大家倒上,诸位都来品一品。”
说着,他便忙前忙后地招呼众人落座,亲手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温热的茶水顺着壶嘴缓缓注入白瓷茶盏,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众人刚端起茶盏,月敏便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雪葵身上,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心:“这段时间,雪葵在将军府里有没有吃苦?”
雾非闻言,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轻松瞬间被沉重与心疼取代。他放下茶壶,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涩:“雪葵这是宁愿把自己搞失忆,也没有把咱们供出来啊。慕容将军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毒,咱们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真不敢想象这些子,雪葵到底吃了多少苦。不过好在……”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庆幸,“将军好像挺信任她的,这才让她能在府中安然待到现在。”
话音刚落,雾非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他抬眼看向众人,眼神里满是凝重与不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惊惶:“慕容将军最近的子也不好过。新皇帝登基后,向来是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最近正忙着卸磨驴呢。听说前几,他派了一批精兵,直接把慕容将军府上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府里现在死的死、伤的伤,早已是一片狼藉,再不复往的风光了。”
“啊?那雪葵姐姐有没有受伤?”
灵儿的惊呼声陡然响起,话音未落,她便慌慌张张地扒住雪葵的胳膊,小脑袋埋在雪葵的臂弯处,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指尖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肌肤时,她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望去,只见雪葵白皙的手臂上,赫然留着几道深褐色的痂痕,那痂皮厚硬,边缘还微微翘起,显然是曾被粗硬的鞭子反复抽打,才会结出这般狰狞的疤痕。
雪葵被她触到旧伤,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眉峰微蹙,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月敏见此情形,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轻轻拨开灵儿的手,又小心地捋起雪葵的衣袖。刹那间,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雪葵的两条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交叠的鞭伤。旧伤的痂痕尚未脱落,新伤的红痕还隐隐泛着血丝,纵横交错的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灵儿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雪葵在外、早已结痂的伤口上,温热的触感让雪葵微微一僵。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
雾非站在一旁,亦是第一次看见雪葵身上的伤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心疼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双拳不自觉地紧紧握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凌风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雪葵胳膊上那些狰狞的痂痕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应该是在将军府被严刑供留下的。”他太清楚慕容将军的手段,那等狠辣之人,面对不肯开口的雪葵,必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灵儿的哭声瞬间放大,她死死抓着雪葵的衣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哽咽的话语里满是自责与愧疚:“雪葵姐姐,都是因为我,都是灵儿的错!灵儿对不起你!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公主,你也不会被慕容将军掳走,不会被关在将军府里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后面的话,她早已泣不成声,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月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将灵儿揽入怀中,抬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低声安慰道:“不要自责了公主。这不是你的错,雪葵姐姐从来都不是主动选择踏入这险境的,她是被强行掳走的。这一切的源,都是窃国的新皇与残暴的慕容将军,是这颠倒黑白的乱世,与你无关。”
灵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雾非脚下,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泪眼婆娑地仰望着他,声音里满是哀求与急切:“雾非哥哥,让雪葵姐姐跟我们回家好不好?她一个人留在外面,实在是太不安全了!”
雾非连忙伸手想去扶她,却被灵儿倔强地躲开。他看着女孩满脸的泪痕,又转头望向一旁依旧满脸茫然的雪葵,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容,声音低沉而无奈:“灵儿,我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更想让雪葵回来,回到我们身边,再也不用受半分苦。”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话锋陡然一转,“但是这几天我反复思量,或许……我们可以和慕容将军。”
“?”
凌风、月敏与灵儿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尤其是灵儿,哭声都瞬间停了,一双红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没料到雾非会说出这样的话。
雾非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继续沉声道:“我们现在,和慕容将军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高高在上、卸磨驴的新皇。”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间,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和那个手上沾满鲜血、曾将他们入绝境的慕容将军?一时之间,他们实在有些无法接受这个荒诞的说法。
而雪葵站在一旁,只隐约觉得眼前这几人应该是自己的旧友,可他们口中的“慕容将军”“”“新皇”,于她而言都像是听天书一般,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只能茫然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雾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又补充道:“而且慕容将军现在很信任雪葵,经过这些子的周旋,我在他面前也能说得上话。我们可以慢慢向慕容将军提起之事,从长计议,这个方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灵儿脸上还挂着未的泪珠,听到“打仗”相关的隐语,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恐惧,小心翼翼地开口:“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打仗啊?打仗会死人的。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想让任何人再受伤了……”
雾非抬手压了压桌上的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沉稳:“具体的方案,我这些子还在反复推敲。但如果我们的核心目标是减少人员伤亡,那么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出两道交叉的线条,继续道:“我们需要派人悄悄潜入皇宫,精准找到皇帝的寝殿所在。最好能在城外军队发起进攻之前,就将那个窃国者一举制服。只要他落了网,群龙无首的皇宫守卫便会不战自乱。”
“到那时,城外的军队本无需强攻皇城,只需集中力量解决掉看守城门的士兵,便能长驱直入。如此一来,不仅能最大程度降低伤亡,而且这场仗的胜算也会极大。”
凌风站在一旁,越听眼睛越亮,待雾非话音落下,他眼中已然露出了明显的欣赏神情。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雾非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叹:“雾兄,我今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你提出的这个里应外合的方案,简直是妙到巅毫,既避开了正面交锋的惨烈,又能直击要害!回去之后,我们务必再找个时间,深入探讨一下这个事情的细节,定要将每一步都谋划得万无一失。”
灵儿眨巴着一双哭红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小脸上的愁云似乎散了些,显然对这个能减少伤亡的方案也颇为满意。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小声嘀咕道:“可是……谁要进宫去呢?”
她的话音刚落,凌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急切:“我看今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筹备相关的事情吧!这个里应外合的法子大有可为,我还得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其中的关节,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月敏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满意神色。她心中暗忖,今不仅顺利见到了雪葵,确认了她的安危,更从雾非口中听到了如此周密的计划,当真算是情报搜集+大分,此行不虚。
唯有雪葵,依旧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她听不懂他们口中的“进宫”“筹备”“里应外合”,也不明白这几个看似熟悉的人,到底在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让她这样单纯快乐地过一段时间吧。雾非望着雪葵清澈懵懂的眼眸,心中默默叹息。可这份念头刚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便瞬间攫住了他——他好怕,怕这场尚未开始的争斗会再次将雪葵卷入险境,怕自己终究还是会失去她,更怕雪葵在将军府的子里,会真的爱上那个将她掳走、却又对她信任有加的慕容将军。
会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雾非连忙压下心头的纷乱,抬眼对凌风说道:“那凌风,你送灵儿和月敏先回去吧。我带雪葵再在附近转转,也好让她散散心。”
“好。”凌风点了点头,目光在雪葵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担忧,又几分释然,“我们在宅子里等你,万事小心。”
这是这么多以来,雾非与雪葵的第一次单独相处。看着身侧安静伫立的雪葵,雾非的心头翻涌着千言万语。他多想拉住她的手,将那些被离别与战火尘封的过往一一诉说,更想告诉她,这些子里,他是如何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疯狂地思念着她,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生死边缘,靠着这份执念才撑到今。
待凌风带着灵儿与月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雾非便牵过拴在茶馆后门的骏马。他小心翼翼地扶雪葵上马,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与她同乘一骑,缰绳轻扬,便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缓步而去——他是要送雪葵回去。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柔和的金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晚风轻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让雾非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压抑与不安,也悄然散去了几分,仿佛连未来,都变得充满了希望。
雪葵侧坐在马背上,目光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忽然轻声开口:“你们刚才的计划,是要了那个新皇帝吗?”
雾非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雪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你都听懂了?”他原以为,雪葵失去记忆后,对这些朝堂纷争、江湖恩怨只会一头雾水,却没想到她竟能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计划的核心。
雪葵微微侧过脸,看着雾非惊讶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与俏皮,仿佛在抱怨他的小瞧:“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新皇帝、、里应外合,我当然听得懂啊。”她顿了顿,眼底的疑惑渐渐浮起,轻声追问道,“不过那个新皇帝,他真的很坏吗?”
雾非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也藏着几分坚定:“坏?或许用这个字来形容,太过简单了。作为皇帝,他身居高位,却不为天下百姓考虑,任由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这江山,应该让更有能力、更能体恤苍生的人来坐。”
“那谁,才是这个更有能力的皇帝呢?”
雪葵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天真,却又精准得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戳中了问题的要害。雾非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只能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雪葵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她抬眼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通透,仿佛看透了这世间的权力纷争:“权力这东西,人人都想得到,可这世上,能得到权力,又能真正为百姓考虑的人,却少得可怜。”
雾非闻言,不由得侧目看向身侧的女子。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茫然,竟让他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错觉。他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认同:“也是。即便心中装着百姓,若没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又或是得不到贤能之士的辅佐与支持,终究也当不了一个造福天下的好皇帝。”
话音刚落,雪葵忽然转头看向他,眼底仿佛盛着一片细碎的星光,散发着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光芒。她没有再追问江山与权力的归属,反而轻声问道:“那你呢?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雾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眼底的凝重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笑意。他微微俯身,靠近雪葵的耳畔,声音里满是缱绻与认真,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我呀,就想这样一直陪着你,做一对逍遥自在的游侠。我们一起吃遍天下的好吃的,玩遍天下的好玩的,无拘无束,浪迹天涯——这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
雪葵听着他这番直白而温柔的话语,心头忽然莫名一暖。她侧过脸,看着雾非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深情,心底悄然浮起一个念头:看来,我们以前,一定很相爱吧。
可惜她现在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现在喜欢的人是谁?雪葵一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