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动了。
不。
在灶门葵枝和孩子们的眼中,那个红发男人根本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但无惨眼中的世界,却变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
那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在刹那间被抹平。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吼叫。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一道完美的火红圆弧,在雪夜中亮起。
那是太阳的光辉。
那是生命的怒火。
“啊啊啊啊啊!!!”
无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动任何血鬼术。
也没来得及用那些引以为傲的管鞭去抵挡。
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挡不住!
挡也是死!
不挡也是死!
逃!
必须逃!
只要剩下一块肉片,我就能活下去!
嘭!
没有任何犹豫。
这位高贵的鬼之始祖,在缘一挥刀的瞬间,做出了他这辈子最熟练的动作——
自爆。
他的身体瞬间炸裂成一千八百块碎肉,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每一块肉屑都承载着他的求生欲。
每一滴血都在疯狂燃烧能量以换取速度。
这种逃命手段,就算是当年的缘一,也因为愣神而漏掉了几块。
但这一次。
缘一没有愣神。
他甚至有些失望。
“还是这一招吗?”
“你这四百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缘一的手腕在空中微微抖动。
这种抖动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极致。
如果有人能放慢一千倍来看。
就会发现,那不是一刀。
而是在刹那间挥出的,数千次斩击的集合。
赫刀划破虚空。
原本漆黑的寒夜,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无数道火红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是太阳的罗网。
“呃啊啊啊!好烫!好痛!”
“这是什么赫刀?!为什么比四百年前还要烫?!”
空中传来了无惨绝望的哀嚎。
那些四散逃窜的肉块,在触碰到剑气的瞬间,
滋啦!
瞬间灰飞烟灭!
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
一千块。
一千五百块。
一千七百九十块。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无惨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太阳的核心。
那种从灵魂深处被灼烧的痛楚,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但他不想死。
一点点运气,或者说是神明的“仁慈”。
有那么几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肉屑,借着焚烧产生的烟雾掩护,钻进了积雪深处。
它们不敢停留,拼了命地往地下钻。
逃!
逃得越远越好!
只要那个男人还在这个世界上。
我就永远躲在无限城里!
太可怕了!
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风雪渐渐平息。
缘一缓缓收刀入鞘。
咔。
清脆的撞击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远处那几块遁逃的肉屑消失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又跑了吗?”
“果然,斩杀生命这种事,无论做多少次都不习惯。”
缘一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
看向身后那个已经彻底被震傻了的家庭。
灶门葵枝依然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中还残留着恐惧。
但更多的是茫然。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个要杀我们的恶鬼,怎么突然就炸了?
然后变成烟花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红发武士……
是神明吗?
缘一走到了葵枝面前。
他身上的杀气已经完全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邻家大叔般的温和与笨拙。
他看着葵枝额头上的伤口,有些歉意地低下了头。
“抱歉。”
“我来晚了,让你们受惊了。”
葵枝浑身一颤,连忙想要跪拜。
“不……不!大人!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您……”
她不敢想象后果。
如果这个男人晚来一秒。
她和孩子们,恐怕早就变成了尸体。
缘一摇了摇头,没有接受她的跪拜。
他伸出手。
那双布满老茧、握剑的手,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
轻轻在葵枝的额头虚点了一下。
他身上那满溢的阳气,有驱散邪祟、安抚心神的作用。
“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而且鬼的气息太重,这里不宜久留。”
缘一转头看了看这栋已经破烂不堪的小木屋。
尤其是那扇被他刚才落地的气浪轰碎的大门。
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那个……门也是我弄坏的。”
“我会修的。”
这句实在话,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灶门家的几个孩子,竹雄、花子、阿茂,都小心翼翼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
他们看着这个强大又奇怪的叔叔。
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叔叔,你好厉害!”
“那个坏蛋一下子就被你打跑了!你是武士吗?”
缘一看着这些孩子纯真的脸庞。
目光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
他也曾梦想着能有这样一个温馨的家。
有妻子,有孩子。
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可是那个梦,在四百年前就被无惨碾碎了。
而今天。
在这个相似的雪夜。
他似乎……守住了。
“厉害的不是我。”
缘一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露出了一丝极浅的微笑。
“是你们的母亲。”
“她在面对那样的怪物时,一步都没有退缩。”
这番话对于年幼的孩子们来说,或许有些深奥。
但他们听懂了,眼前这个叔叔在夸赞他们的妈妈。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哇——!!!”
先是阿茂,然后是花子和竹雄。
他们扑进了葵枝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葵枝紧紧搂住孩子们,泪水无声地滑落。
小木屋前,在这一片狼藉的废墟与风雪中,竟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暖人心脾的温度。
然而。
这份安宁并不能维持多久。
“呃……咳……哈啊……”
一道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声响起。
在角落,原本抱着年幼弟弟六太的祢豆子,此刻正浑身抽搐。
“祢豆子?你怎么了?”
灶门葵枝的心脏猛地揪紧。
母子连心,她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大女儿的不对劲,跌跌撞撞地想要走过去。
“别过去!”
缘一伸出手臂,轻轻拦住了葵枝。
那双通透的暗红色眼眸中,倒映出了祢豆子此刻体内翻江倒海的变化。
那是无惨的血。
就在刚才那个鬼王自爆的瞬间,虽然绝大部分肉块被缘一斩灭。
但因为距离太近,依然有大量雾化的鬼血,顺着呼吸道钻进了这个少女的体内。
那种肮脏、暴虐、充满了破坏欲的细胞,正在疯狂侵蚀少女原本纯净的人类细胞。
“吼——!”
祢豆子猛然抬起头。
她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原本温柔的瞳孔此刻变成了竖立的猫瞳。
血管暴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蚯蚓爬满了她清秀的脸庞。
口中獠牙生长,唾液顺着嘴角滴落。
那种饥饿感。
那种对血肉的极致渴望。
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而在她怀里,正是年幼且散发着鲜活气味的弟弟六太。
“啊呜!”
祢豆子张开嘴,对着六太那稚嫩的脖颈狠狠咬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葵枝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这就是鬼。
一旦转化,便六亲不认,只剩下吞噬的本能。
然而。
这里有缘一。
呼。
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风雪未动,残影未消。
缘一的身影已经凭空出现在了祢豆子身后。
他没有拔刀。
通透世界,开。
在缘一的视野中,祢豆子体内的一切都变得透明。
骨骼、肌肉、血管,乃至那一根根正在传递着杀戮指令的神经束。
只要切断那里。
只要阻断大脑对身体的控制权。
啪。
缘一的手掌轻轻切在了祢豆子的后颈侧面。
祢豆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随后。
她翻了个白眼,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缘一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顺便将那个吓傻了的小男孩六太,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榻榻米上。
“祢豆子!”
葵枝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大女儿,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缘一,声音颤抖。
“大人……我的女儿她……她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