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声。
大军这一嗓子吼出来,惊飞了几只在粪坑边觅食的麻雀。
向阳皱起眉头,看着大军那双充血的眼睛:“我没抢你钱。那是大伯借给我的学费,我会还的。”
“还?你拿什么还?拿命还啊?”
大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变得尖利,“放屁!我爹卖羊的钱本来是给我买回力鞋的!我都盼了半年了!结果呢?全让你个扫把星给祸害了!”
他越说越气,脑子里全是三叔昨天说的话——“抢了你的钱”、“吸血鬼”、“无底洞”。
“你就是个吸血鬼!你爹死了,你就来吸我家的血!”
旁边的二狗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用棍子戳了戳向阳的肩膀:“就是,向阳,听说你妈也要死了?那你家那三间瓦房是不是该分给我们一点?反正你也守不住。”
“闭嘴!”
向阳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二狗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母亲就是向阳的逆鳞。
“哟呵,还敢瞪眼?”铁蛋是个混不吝,上来就推了向阳一把,“没了爹的野种,还挺横?”
向阳个子小,长期营养不良,被铁蛋这一推,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沟里。
但他怀里死死护着那个书包,就像护着自己的命。
那是他读书的希望,也是母亲活下去的念想——母亲现在神志不清,只有每天早上看到他背着书包上学,才会安静下来,觉得自己还在过日子。
“把书包给我拿过来!”
大军看准机会,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了书包的带子。
“松手!”向阳死死拽着书包角,手指关节泛白。
“给我!”大军两只手一起上,用力往怀里扯。
两人在满是碎石的小路上扭打起来。大军毕竟比向阳大两岁,又吃得饱,力气大得多。他在向阳的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向阳吃痛,身子一歪,但手还是没松。
“嘶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
那个本来就补过两次的旧书包带子,终于承受不住两个少年的拉扯,彻底断了。
向阳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手掌被碎石划破,血渗了出来。
大军手里抓着那个抢来的书包,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向阳狼狈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但也有一丝慌乱。
“大军哥,扔了它!看他还怎么上学!”二狗子在一旁起哄,唯恐天下不乱。
大军脑子一热。
那是嫉妒,是委屈,是被三叔挑拨起来的邪火,此刻全都冲上了天灵盖。
“让你读!让你抢我爹!”
大军恶向胆边生,抡起了胳膊,直接将手里的书包用力向后甩了出去。
那个装着向阳所有课本、新铅笔和作业本的帆布书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书包。
它飞过了草丛,飞过了小路。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书包直直地掉进了那个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粪坑里,正中心。
黑色的粪水溅起老高,泛起一圈圈油腻的、令人作呕的涟漪。
书包并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在粘稠的液体表面浮沉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那一抹军绿色,在黑黄色的粪水里显得格外刺眼。
“噢——!投得准!”二狗子和铁蛋吹起了口哨,拍手起哄,“大军哥威武!”
大军站在原地,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当那声“扑通”响起时,他心里的那股火突然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慌。手心里全是汗,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做了什么?那是书包啊,是向阳的命啊。
全场突然死寂下来。
因为向阳没有哭。
他也没有像大军预想的那样扑上来拼命,或者像个娘们一样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向阳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慢得让人心慌。
夕阳照在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空洞和死寂。
就像那个雨夜,他盯着吞噬父亲的泥石流时的眼神。
他看了一眼大军。
就这一眼,让大军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被毒蛇盯上了。
然后,在所有孩子惊恐的注视下,向阳转过身,走向了粪坑。
他弯下腰,脱掉了那双破球鞋,摆在路边。
又脱掉了外面的褂子,放在鞋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又像是要去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一步,两步。
他踩着烂泥,走进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粪坑里。
“呕——”
岸上的二狗子没忍住,被涌上来的恶臭熏得干呕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粪水是冰凉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刚一踩进去,那种滑腻、像是无数条软体虫子钻脚缝的触感,就让向阳浑身的鸡皮疙瘩炸了起来。
紧接着是气味。
那是混合了氨气、腐烂物和陈年排泄物的恶臭,浓烈得像是一堵实体的墙,狠狠撞进鼻腔,呛得人脑仁生疼,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向阳死死闭着嘴,屏住呼吸。
淤泥没过了膝盖,没过了大腿,最后没到了腰。
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淤泥的吸附力。那种要把人往下拽的拉扯感,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书包还在往中间沉,只剩下一个角露在外面,眼看就要被吞没了。
向阳加快了速度,不顾污秽溅在脸上。
一步,两步。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书包带子。
那一刻,向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双手发力,将沉重的、吸满了粪水的书包猛地提了起来。
“哗啦——”
污秽顺着书包往下淌,滴在他脸上、脖子上。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
但向阳没有嫌弃。他双手把书包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个圣物,不让它再沾到一点脏东西。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挪。
岸上。
原本起哄的野孩子们都不笑了。他们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向阳,一个个脸色煞白。
在农村,打架是常事,打破头也不稀奇。
但像这样面不改色跳进粪坑,还能像没事儿人一样把书包捞回来,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他们没见过。
太狠了。
这是一种对自己都下得去手的狠。这种狠,比拳头更让人害怕。
向阳爬上岸。
他浑身挂满了黑黄色的污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味。
二狗子和铁蛋对视一眼,吓得妈呀一声,扭头就跑,连鞋跑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树下,只剩下大军一个人。
大军想跑,但腿像是灌了铅,根本挪不动。
他看着向阳逼近,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退无可退。
“你……你别过来!”
大军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他是真的怕了。
向阳停在大军面前两米的地方。
他没有擦脸上的脏东西,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过污秽死死钉在大军脸上。
“哥。”
向阳开口了,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书包,是我妈清醒时唯一认得的东西。没了它,我妈会疯。”
“我不怪你。那钱是大伯给我的,你恨我也应该。”
向阳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大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但是,林大军你听好了。以后你怎么欺负我都行。但谁要是敢动我妈,谁要是想绝了我们家的活路……”
他举起那只沾满粪水的手,指着大军的心口:
“我就杀了他。”
最后那五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气。
大军看着向阳。他看到了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堂弟眼里的决绝。那不是小孩在放狠话,那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狼崽子在磨牙。
大军彻底破防了。那一瞬间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的嫉妒和怨恨。
“我……我没想动二婶……”
大军结结巴巴地说完,猛地推开旁边的树枝,狼狈地逃窜而去。
向阳看着大军跑远的背影,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恶心,抱着书包走向了下游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