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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陨城的城墙,在昏沉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破败。

石逍在距离城门尚有一里之遥的荒丘后停下脚步。他褪下那身沾满血污、破损严重的月白旧袍,换上了从疤脸身上剥下的、相对完好的黑色劲装。劲装稍显宽大,但用藤蔓草草束紧后,倒也贴合。他将脸上、手上的尘土与血污仔细洗净,又用从遗迹中寻到的某种暗红色黏土混合灰烬,在脸颊、脖颈处涂抹了几道不起眼的伪装痕迹,遮掩住原本过于年轻且与通缉令画像(如果有)可能相似的面容。最后,他取出那顶从另一个劫匪身上得来的、带着宽大帽檐的破旧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背后的“影煞”剑用粗布层层包裹,只露出剑柄末端,看起来像是一不起眼的短棍。其余重要物品,包括剩余的“地脉血金”、“星辰铁”、神秘的三色物质、“唤灵角”及《罪血战纪》残篇,都被他小心地贴身藏匿,确保不会泄露任何能量波动。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风尘仆仆、面容沧桑、沉默寡言的普通冒险者,混迹于天陨城最底层最常见的那种。唯有那双偶尔从帽檐阴影下掠过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隼,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沧桑。

他调整呼吸,将自身气血波动压制到搬血境二层左右的微弱水平——这在遗迹边缘讨生活的散修中很常见。罪血之力彻底内敛,如同沉睡的火山。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了提气,迈步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处的守卫比上次来时多了几个,且个个神色紧张,目光如隼,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城墙上,隐约能看到血蛇帮暗红色服饰和兄弟会杂色布条的人影在逡巡,显然两大帮派已将触角伸到了城门要地。

轮到石逍时,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守卫粗声粗气地拦住他:“站住!哪来的?进城什么?”

石逍压低帽檐,嗓音刻意变得沙哑涩,模仿着那些在遗迹边缘挣扎求生的散修口气:“北边来的猎户,在林子外围混不下去了,听说城里最近有活计,想来找口饭吃。”说着,他看似随意地拍了拍腰间一个瘪瘪的、沾着泥污的兽皮袋,里面传出几块普通岩石碰撞的轻响——那是他特意放进去掩人耳目的。

另一个守卫上下打量着他,尤其在他背后用布包裹的“影煞”剑上多看了几眼:“猎户?带家伙?打开看看!”

石逍顺从地将布包解下一角,露出“影煞”剑乌沉沉的剑柄和一小截剑身。此刻的“影煞”经过初步炼化,煞气内敛,光华不显,看起来就像一柄材质稍好、但样式普通的黑铁剑。

守卫皱了皱眉,没看出什么特别,又伸手在石逍身上几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拍了拍。石逍肌肉微微绷紧,但面上毫无异色。守卫没摸到预想中的“宝物”或大量灵石,只摸到几块硬邦邦的粮和几枚劣质的、遗迹中常见的矿石碎片(也是伪装),便失去了兴趣。

“滚进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眼睛放亮点,别惹事!”刀疤守卫不耐烦地挥挥手。

石逍低头应了一声,重新裹好“影煞”,快步走进城门洞。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来自城墙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移开。一个看起来穷困潦倒、修为低微的普通猎户,显然引不起那些帮派精锐的注意。

顺利过关。

踏入城内,熟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依旧泥泞肮脏,两旁的棚屋歪斜破败,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惶恐与麻木。但仔细感知,便能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紧张与肃。

穿着血蛇帮和兄弟会服饰的人明显增多,他们三五成群,在街上巡逻、盘查,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看起来可疑的陌生人。不时有争执和喝骂声从街角巷尾传来,偶尔还伴随着短促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

显然,两大帮派在遗迹吃了大亏后,正在城内疯狂搜寻线索、补充人手、打压异己,同时也在竭力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以免在城主府和外来势力面前太过难看。

石逍压低帽檐,如同一条不起眼的泥鳅,在拥挤而混乱的街道中穿行。他刻意避开那些帮派分子聚集的区域,专挑偏僻小巷行走。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落脚,一个足够隐蔽、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又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醉月楼?那里刚发生过血案,且瘸腿伙计身份成谜,不宜再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条更加阴暗、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和汗臭的小巷深处。巷子尽头,挂着一盏破损的、油污几乎遮蔽了字迹的灯笼,灯笼下歪歪斜斜的木板招牌上,依稀可辨“老瘸酒馆”四个字。

酒馆门口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的闲汉,抱着劣质的土陶酒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目光呆滞地望着巷口。酒馆里传出嘈杂的喧哗声、碰杯声,以及一个破锣嗓子唱着的下流小调。

就是这里了。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也最不容易被人注意。

石逍紧了紧背上的布包,低头走了进去。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低矮昏暗,桌椅油腻,地面黏糊糊的。几十个形形的酒客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衣衫褴褛的力夫,有眼神闪烁的掮客,有浑身伤疤的亡命徒,也有几个故作神秘的低阶修士。空气浑浊不堪,劣质酒气、汗臭、体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石逍的出现,只引起了门口几个酒客短暂的、麻木的一瞥,便无人再关注。他走到最角落一张空着的、满是油污的桌子旁坐下,将“影煞”剑靠在腿边。

一个瘸着腿、满脸褶皱、瞎了一只眼的老妪,慢吞吞地挪过来,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象征性地擦了擦桌子,声音嘶哑:“喝什么?”

“最便宜的浊酒,再来点能填肚子的。”石逍将几枚从劫匪身上搜刮来的、最劣质的铜板放在桌上。

老妪浑浊的独眼瞥了铜板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后面。不多时,端来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是浑浊发黄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食物。

石逍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劣质,如同刀子刮过喉咙。他面不改色,小口吃着那碟糊状物,味道难以形容,但能提供热量。他的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酒馆内纷杂的声浪。

“……听说了吗?断魂崖那边,死了好多人!血蛇帮的赤练仙子都丢了兵器,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何止!兄弟会三个当家,听说就回来两个,那个最厉害的哑巴剑客折在里面了!”

“乖乖,到底是什么怪物?连洞天境的高手都扛不住?”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遗迹深处去不得了,煞气跟疯了似的往外冒,还钻出些黑乎乎的鬼东西,沾上就死!”

“嘿,富贵险中求!老子昨天就在外围摸到一块‘阴铁矿石’,换了三块下品灵石!”

“得了吧,老王,你那点运气。现在两大帮派跟疯狗似的,到处抓人盘问,特别是找那个穿白衣服、用刀的小子……”

“不是说还有个用剑的吗?黑衣,剑法快得很……”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城里是他们的天下,连城主府都睁只眼闭只眼。我劝你们最近都消停点,别撞枪口上。”

“城主府?我听说城主府前几天来了贵客,气派得很,好像是从‘黑岩城’那边来的大人物……”

“黑岩城?那可是上千里外的大城!他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嘛?”

“嘘!小声点!我听说……好像跟遗迹深处的异动有关,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嘈杂的议论声中,石逍敏锐地捕捉着有用的信息。两大帮派的损失、城内的紧张气氛、对“白衣刀客”和“黑衣剑客”的追查(后者显然是将他与兄弟会黑衣剑客混淆了)、遗迹深处黑暗物质扩散的传闻,以及……黑岩城来客!

黑岩城,他是知道的。从天陨城往北,跨越数千里荒原和险地,才能抵达的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城”,据说有超越洞天境(尊者境)的强者坐镇,统辖着包括天陨城在内的数十个类似小镇和聚集点,是天陨城实际上的“上级”。他们派人来此,果然是为了遗迹异动!

是为了“罪碑”?还是为了黑暗物质?亦或是其他什么?

石逍心中警铃大作。黑岩城的介入,意味着水更深,局势更复杂。以他现在的实力,面对天陨城的帮派尚且需要谨慎周旋,若对上黑岩城的强者,恐怕连逃命都难。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同时弄清楚黑岩城来人的具体目的。

他一边慢慢啜饮着劣酒,一边继续倾听。

“……嘿,你们知道吗?黑狼帮最近安静得反常!屠刚那家伙吃了那么大亏,死了那么多兄弟,居然缩在狼堡里屁都不放一个?不符合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啊!”

“听说在闭关!好像是从遗迹里得了什么宝贝,急着消化呢!”

“宝贝?我看是吓破胆了吧!血蛇帮和兄弟会现在势大,他不缩着,等着被吞并?”

“难说……我有个在狼堡打杂的远房亲戚说,前几天晚上,看到有黑影从后门进去,气息邪门得很,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

“黑影?不会是……”

酒客们的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但“黑影”、“邪门”、“不是这边的人”这几个关键词,却让石逍心中一动。黑狼帮屠刚在暗中接触外来者?是黑岩城的人?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更浓烈的酒气和汗臭涌了进来。三个穿着血蛇帮服饰、醉醺醺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淤青。

“他娘的!晦气!找了三天,连毛都没找到!那小子属耗子的吗?钻地里去了?”一个醉汉大声抱怨。

“闭嘴!少说两句!”另一个稍清醒的连忙制止,警惕地扫了一眼酒馆内。

但醉酒的那个显然管不住嘴:“怕什么!这里都是些泥腿子!老子就不信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子挖出来!帮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鞭子……”

“啪!”稍清醒的汉子一巴掌扇在醉汉口脸上,“你他妈想死别连累我们!”

醉汉被打得一趔趄,酒醒了几分,捂着脸不敢再吭声。三人找了张空桌坐下,大声吆喝着上酒,目光却依旧凶狠地扫视着酒馆内的人,尤其在那些独行、带兵器的客人身上多停留几秒。

石逍默默低下头,将帽檐拉得更低,小口吃着糊状食物,心跳平稳。他现在的外貌、衣着、气息,与通缉描述相去甚远,只要不主动暴露,很难引起注意。

然而,麻烦有时会自己找上门。

那个稍清醒的血蛇帮汉子,目光在扫过石逍时,忽然顿了一下。他盯着石逍靠在腿边、用布包裹的“影煞”剑,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那布包的形状有些……特别?

“喂!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他忽然扬声喊道,指着石逍,“你,过来!”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幸灾乐祸或同情。

石逍心中微沉,但动作未停,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这才抬起头,沙哑着声音问:“这位爷,叫我?”

“废话!就是你!”那汉子站起身,走了过来,另外两个醉汉也摇摇晃晃地跟上,形成三角合围之势。“背上那是什么?打开看看!”

石逍缓缓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畏缩:“回爷的话,是把祖传的砍柴刀,钝了,包着怕伤了人。”他边说,边慢慢解着布包。

“少他妈废话!快点!”醉汉不耐烦地催促。

布包解开一角,露出乌沉沉的剑柄。石逍握住了剑柄,手指冰凉。

就在气氛陡然紧张,那血蛇帮汉子眼神越发狐疑,准备上前细看之时——

酒馆那破旧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得毫无特点、拄着一普通木杖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行将就木的老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酒馆,径直走向柜台,对剑拔弩张的场面视若无睹。

“掌柜的,沽二两最便宜的烧刀子,带走。”老者的声音涩沙哑。

柜台后的瘸腿老妪慢吞吞地打酒。

但石逍的眼角余光,却在老者进入的瞬间,猛地一跳!

这个老者……他虽然改变了装束,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显得老迈蹒跚,但石逍那经过生死锤炼的敏锐灵觉,以及体内罪血对某些特殊存在的微弱感应,让他瞬间认出了对方——

是醉月楼那个神秘的瘸腿伙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换了这样一副装扮?是巧合?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石逍的心念电转,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已经将“影煞”剑从布包中完全抽出。乌黑的剑身黯淡无光,在昏暗的酒馆里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看吧,就是柄旧剑。”石逍将剑身微微展示,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那血蛇帮汉子盯着“影煞”看了几眼,没发现什么异常(石逍已初步炼化,煞气内敛),又看了看石霄那张涂抹了伪装、毫不出奇的脸,以及那身破旧的黑色劲装,眼中狐疑稍减。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一个搬血境二层的穷猎户,能有这种好剑?

“滚吧!下次招子放亮点!”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回到了自己那桌。他们还有正事(喝酒吹牛),不想在一个穷猎户身上浪费时间。

石逍默默将“影煞”重新包好,坐下,继续低头喝酒,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柜台边,灰袍老者接过酒壶,付了钱,颤巍巍地转身,浑浊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石逍所在的角落,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又移开,慢吞吞地走出了酒馆,消失在昏暗的小巷中。

石逍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那老者绝对认出了他。那看似无意的一瞥,蕴含着太多难以言喻的信息。

他为何出现在此?是警告?是观察?还是……另有目的?

酒馆内重新恢复了嘈杂。血蛇帮的三人开始大声划拳喝酒,不再关注角落。其他酒客也收回目光,继续各自的交谈或沉默。

石逍将碗中最后一口劣酒饮尽,丢下几枚铜板,提起布包,起身,低着头,也走出了酒馆。

夕阳的余晖将小巷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污水反射着粼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气味。

石逍没有回头,径直朝着记忆中一处更加偏僻、租金极其低廉(几乎等于没有)的“流民窝棚区”走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处理那团三色物质,并消化在酒馆听到的信息。

但内心深处,一股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缓缓缠绕上来。

那神秘的瘸腿伙计(灰袍老者),他的出现绝非偶然。黑狼帮的异常,黑岩城来客的目的,遗迹深处越发不祥的波动……还有怀中那团时刻散发着混乱能量波动的三色物质……

天陨城,这座看似破败混乱的边城,水面之下,暗流涌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获得足以自保、甚至破局的力量。

而这一切的关键,或许就在怀中那团蕴含着机遇与毁灭的“混沌煞晶雏形”之上。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孤城。而在那浓重的黑暗之下,更多的眼睛,或许已经悄然睁开,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遗迹,也注视着……像他这样,怀揣秘密,踏入漩涡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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