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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流民区位于天陨城东北角,紧挨着一段早已坍塌、只用木栅栏草草修补的旧城墙。这里没有街道,只有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泥泞小径,两旁挤满了用破木板、烂毡布、兽皮和废弃矿石搭建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腐烂食物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到了夜晚,只有零星的、冒着黑烟的劣质油脂火把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将幢幢窝棚阴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这里是天陨城最底层居民的栖身之所,也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逃亡者的天然藏身地。管理?不存在的。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在此通行。但也正因如此,对石逍来说,这里反而比那些看似有秩序的街区更安全——只要你足够强,或者足够不起眼。

石逍用两块下品灵石(在流民区已是巨款),从一个眼神闪烁、缺了半边耳朵的窝棚“主人”那里,“买”下了一个位于区域最深处、背靠残墙、相对独立且有个简易地窖(实则是过去挖掘的矿洞延伸)的破窝棚。窝棚原主是个倒霉的矿工,前几死在了一次小规模塌方中。

地窖低矮湿,但胜在隐蔽,入口用一块破烂木板和杂物掩盖。石逍简单清理了一下,铺上草,便算安顿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处理那团三色物质。灰袍老者(瘸腿伙计)的出现,像一刺扎在他心头。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行踪诡异,目的不明。在彻底弄清楚其意图前,任何可能暴露自身秘密(尤其是罪血和三色物质)的举动,都需万分谨慎。

他盘膝坐在地窖角落,将“影煞”剑横放膝上,一边继续以微弱的罪血之气温养,一边将灵觉提升到极限,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着窝棚周围数十丈的范围,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夜渐深。流民区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些压抑的哭泣、痛苦的呻吟,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蚀骨阴风穿过残墙和窝棚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突然,石逍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他并未“听”到或“看”到什么,但体内那滴罪血,却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却又微妙不同的气息靠近!

几乎同时,他覆盖出去的灵觉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那声音正朝着他所在的窝棚方向,不疾不徐地靠近。

来了!

石逍眼神冰冷,手已按在“影煞”剑柄之上。他没有动,也没有收敛气息,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既然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躲避已无意义。

片刻,窝棚入口那破烂木板,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光透入,一道如同融入阴影的灰袍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将木板掩好。

正是间酒馆中那个其貌不扬的灰袍老者。

地窖内一片黑暗,只有石逍因戒备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声。灰袍老者似乎完全不受黑暗影响,浑浊的目光径直落在石逍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扫过他膝上的“影煞”剑,以及他紧握剑柄的手。

“警惕性不错。”老者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涩沙哑的模样,但在封闭寂静的地窖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比老朽预料的,回来得晚了些。”

石逍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体内罪血之力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不必紧张。”老者似乎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若想对你不利,在醉月楼,在断魂崖外,甚至在你刚刚苏醒于神源之中时,老朽便有无数次机会。”

石逍心中剧震!神源苏醒!他果然知道!此人到底是谁?监视了自己多久?

“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石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寒意。

灰袍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吞吞地走到地窖另一侧,拂去一块石墩上的灰尘,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地方。他手中那普通的木杖随意地靠在腿边。

“名字……太久不用,都快忘了。”老者抬眼,浑浊的眸子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你可以叫我‘老默’,沉默的默。至于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石逍身上,这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与……复杂。

“如果我说,是受人之托,护你一段路途,你信吗?”

“受谁之托?”石逍追问。

“一个你暂时还见不到,但与你血脉相连的人。”老默(瘸腿伙计)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隐隐透出一丝追忆与敬意,“他离开前,预感到此地封印终有松动之,也预感到你可能会在此时空下游苏醒。故留下一缕神念印记,托付于当年残存的旧部……老朽不才,便是其中之一。只是,沉睡太久,力量十不存一,直到感应到‘罪碑’异动与‘唤灵角’重现,才勉强醒来,循着印记指引,找到了你。”

父亲石昊!是父亲留下的后手!石逍心脏狂跳,但理智让他并未完全相信。父亲独断万古,布局深远,留下后手是可能的。但这“老默”所言是真是假?旧部?当年“罪军”的幸存者?

“如何证明?”石逍沉声问。

老默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枯瘦的手指,缓缓抬到前,做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手印。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浓郁战场煞气与铁血意志的暗红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这光芒的气息,与石逍体内罪血同源!与那“罪碑”散发的气息也同源!甚至,比守碑之灵残骸中那块晶体碎片的气息,还要古老、纯粹一丝!

石逍体内的罪血,在这光芒出现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共鸣起来,灼热感蔓延全身,几乎要透体而出!

这做不了假!唯有真正修炼“罪血”一脉核心传承,且经历过那场最终血战、烙印下战场意志的存在,才能拥有如此纯粹的气息!

石逍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了一丝,但戒备并未完全消除。他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前辈。”他改变了称呼,但语气依旧保留着距离,“父亲……他还留下了什么话?或者,对我有什么安排?”

老默摇了摇头,指尖光芒敛去,又恢复成那个普通的老头模样:“天帝当年离去匆忙,镇压黑暗源头已是倾尽全力。留给老朽的,只有守护印记、大概的时空坐标,以及一句话——‘若吾子苏醒于末法,当助其重走修行路,明‘罪’之真意,承吾之志,然前路凶险,需其自行抉择,莫可强求。’”

他看向石逍,浑浊的眼中多了一丝温和:“所以,老朽不会涉你的任何决定,只会在你遭遇超越自身极限的生死危机,或触及某些被尘封的禁忌秘密时,提供有限的帮助和指引。比如……你怀中那团‘混沌煞晶雏形’。”

石逍瞳孔微缩。对方果然知道!

“此物凶险异常,你目前的状态,强行炼化,九死一生。”老默直言不讳,“但其中蕴含的‘血煞本源’,对你而言又是大补。更麻烦的是,那丝‘黑暗源质’极其精纯活跃,与遗迹深处泄露的黑暗同源,若处理不当,不仅会害了你,还可能被某些存在感应到,引来灭顶之灾。”

“前辈可有办法?”石逍问道。既然对方是父亲旧部,且似乎没有恶意,不妨听听他的建议。

老默沉吟片刻:“有两个法子。其一,老朽可出手,暂时封印此物,待你修为达到洞天境,甚至虚道境时,再尝试逐步炼化。此法最稳妥,但耗时漫长。”

“其二呢?”

“其二,”老默看向石逍,目光深邃,“利用‘罪血’的特性,以及你手中的‘唤灵角’与那枚‘罪碑’晶体碎片,行险一搏,尝试在炼化过程中,以‘罪血’为引,以‘唤灵角’的苍凉战意与‘罪碑’碎片的镇压之力为辅助,主动引导、分离、乃至……吞噬那丝黑暗源质!”

石逍心中一震!吞噬黑暗源质?这想法太过疯狂!黑暗物质是诸天万界的毒瘤,是侵蚀一切的源,父亲石昊与之血战万古,无数先辈因此陨落。吞噬它?岂不是自寻死路?

老默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缓缓道:“非常人行非常事。寻常修士,乃至寻常‘罪血’后裔,自然无法做到。但你的‘罪血’,乃荒天帝嫡传本源真血,品阶至高,蕴含一丝超脱之意。‘罪’之真意,本就是斩黑暗、背负罪业。若能以无上意志驾驭血脉,未尝不能化毒为薪,纳敌之力为己用!当然,此法凶险更甚前者,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神魂俱灭,甚至可能被黑暗侵蚀,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且,即便成功,此路也将布满荆棘。吞噬黑暗,意味着你的力量本质将与黑暗产生难以割舍的联系,未来道路必将更加坎坷,甚至可能不被某些‘正统’所容。此乃逆天而行之路,你可敢选?”

地窖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石逍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两条路。稳妥但漫长;凶险但可能带来力量与未知的前路。

他回想起守碑之灵最后的嘱托,想起“罪碑”下汹涌的黑暗物质,想起父亲独断万古的背影,想起自己苏醒以来遭遇的种种危机与无力感……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遗迹异动加剧,黑岩城强者介入,天陨城危机四伏,那沉甸甸的使命压在肩头……他哪有时间按部就班?

力量!他需要尽快获得足以立足、足以探索、足以守护的力量!

至于不被“正统”所容?他身负“罪血”,本就被某些存在视为“异类”,又何惧再多一条“逆天”之路?

石逍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片冰冷决绝的火焰。

“我选第二条。”

老默凝视着他,久久不语。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色泽黯淡、非皮非绢的古老卷轴,递给石逍,“此乃《镇狱血炼诀》,是当年‘罪军’中某位惊才绝艳的先辈,于无尽血战与镇压黑暗中参悟出的禁忌法门残篇,专为炼化、镇压、乃至利用狂暴煞气与异种能量所创,或许对你有些参考。切记,法门是死的,人是活的,需以自身意志为主导,不可完全照搬。”

石逍郑重接过卷轴,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的冰凉。

“另外,”老默又道,“关于黑岩城来客,老朽这几暗中探查,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罪碑’异动和可能外泄的‘黑暗本源’而来。带队的是黑岩城城主府一位尊者境初期的客卿长老,名为‘墨渊’,此人修炼的功法偏向阴寒,对黑暗物质似乎颇有研究。他们与城主府接触,许以重利,正在搜集关于遗迹深处一切异常的信息,尤其是……关于突然出现的、实力不明、可能与上古遗迹有关联的‘年轻人’。”

石逍眼神一凛。果然,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

“天陨城城主‘赵嵩’,是个墙头草,贪婪而惜命。他既不敢得罪黑岩城,又对遗迹可能存在的上古遗宝心存幻想,更忌惮血蛇帮和兄弟会这些地头蛇。目前三方正处于微妙的平衡与试探中。”老默分析道,“黑狼帮屠刚那边,接触的‘黑影’,气息诡秘,并非黑岩城的人,倒像是……来自更北方,‘玄冥教’的探子。玄冥教擅长御鬼驱煞,对黑暗与死气的研究颇深,他们出现在此,恐怕也不是巧合。”

玄冥教?又是一个新势力!石逍感到头疼,这天陨城已然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棋盘。

“你目前身份尚未完全暴露,但‘白衣刀客’和‘黑衣剑客’的线索,已让血蛇帮和兄弟会像疯狗一样四处搜寻。你身上带着‘影煞’剑和‘地脉血金’的气息,虽已初步炼化,但若遇到精通探查之术的高手,仍有可能被识破。”老默提醒道,“这几,你便在此潜心参悟《镇狱血炼诀》,尝试处理那三色物质。老朽会在外围为你布置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并留意各方动向。记住,若无必要,莫要轻易动用‘唤灵角’和全力激发罪血,那无异于黑夜明灯。”

石逍点头:“多谢前辈。”

老默摆摆手:“分内之事。你尽快提升实力,才是本。此地虽偏,也非绝对安全,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从地窖中消失,连那破烂木板的开启声都微不可闻。

地窖内重归寂静与黑暗。唯有石逍手中那卷《镇狱血炼诀》残卷,散发着微弱的、古老的气息。

石逍盘膝坐下,没有立刻研究新得的法诀,而是先将灵觉再次铺开,确认老默确实已经离开,周围并无异常。

然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的旧部……虽然暂时解开了瘸腿伙计的身份之谜,但带来的却是更沉重的压力与更复杂的局面。各方势力云集,目标直指遗迹深处,直指“罪碑”与黑暗。而他,作为荒天帝之子,身负罪血传承,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他需要力量,更需要智慧。

不再犹豫,石逍将心神沉入手中的《镇狱血炼诀》残卷。同时,另一只手,已握住了怀中那团被布包裹的、微微散发着混乱波动的三色物质。

凶险的吞噬与炼化之路,即将开始。

而地窖之外,漆黑的流民区夜空,不知何时,聚拢起了比往更加浓厚的阴云,隐隐有暗红色的雷光,在云层深处无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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