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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飞机舷窗外的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在昏黄的暮色中翻涌。沈清辞靠窗坐着,看着机翼下逐渐浮现的米兰城轮廓——那些古老的教堂尖顶与现代的玻璃大厦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正飞向那张网的中央。

左手手腕上的图腾已经不再发光,但那种淡淡的灼热感从未消失,像一块嵌在皮肉里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的倒计时:十四天。从二十一天到十四天,融合进度在过去一周内飙升了8个百分点,现在已经达到87%。

87%。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西洲的记忆、习惯、技能,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了他的整个意识架构。他不用刻意模仿,就能自然地用左手执笔,能说出流利的意大利语(他从未学过),能辨认出舷窗下那些建筑的风格和年代(他从未研究过)。

他甚至开始觉得,陆宴坐在他身旁的呼吸声,有一种病态的熟悉感。

“紧张吗?”陆宴问,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的嗡鸣淹没。

沈清辞转过头。陆宴正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深处有一种猎人注视猎物踏入陷阱前的专注。

“有一点。”沈清辞如实回答。他不确定自己是在表演,还是真的在紧张。这两种感觉的边界正在模糊。

“别担心。”陆宴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你会惊艳所有人的。你的作品,你的才华,你的一切——都会让世界记住。”

你的作品。你的才华。你的一切。

沈清辞知道,在陆宴的语境里,“你”正在逐渐变成“顾西洲”。而他这个名为“沈清辞”的容器,只是承载那些荣光的精美外壳。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让胃部轻微翻腾。沈清辞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顾西洲第一次来米兰时的兴奋,在那座古老城市里寻找灵感的夜,还有……某次在某个画廊的争执,关于什么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种被束缚的愤怒。

“到了。”陆宴说。

飞机降落在马尔彭萨机场。通过海关时,沈清辞的护照被仔细检查——陆宴为他办的欧盟艺术家签证,照片是他三个月前拍的,那时他的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机场外,一辆黑色的宾利已经在等候。司机是个意大利人,沉默寡言,只是礼貌地接过行李,为他们打开车门。车子驶向市区,沿途的风景从郊区的工业区逐渐变为古老的城市街道。

沈清辞看着窗外。四月的米兰,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草木香气,混合着咖啡和汽油的味道。行人穿着时髦,步伐匆忙,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载着秘密的车。

陆宴拿出平板,开始处理工作邮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冷硬。沈清辞注意到,有一封邮件的发件人显示着“K. Hofmann”——卡尔·霍夫曼,新星基金会主席。

陆宴快速浏览邮件,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迅速回复。沈清辞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但余光依然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安全安排”、“私人会面”、“作品评估”。

新星基金会已经介入。而且介入得很深。

车子停在一栋历史建筑改建的奢华酒店门口。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侍者接过行李。大堂是经典的意大利风格,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薰气味。

前台确认预订时,沈清辞听到了房间号:47号套房。

47。又是这个数字。

他看了一眼陆宴,陆宴的表情自然得像是巧合。但沈清辞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陆宴的仪式感,是他的偏执在现实中的投影——用数字来标记他的所有物,像给囚徒编号。

电梯是古老的笼式电梯,上升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侍者带他们到四楼,打开47号套房的房门。

沈清辞走进去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不是酒店套房。

这是别墅主卧的精确复刻。

从墙纸的图案,到地毯的颜色,到家具的摆放,甚至床头柜上那盏台灯——一切都和他睡了三年多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窗外的景色:从别墅的花园,变成了米兰古老建筑的屋顶和教堂尖顶。

而房间的每个角落,依然摆放着百合花。新鲜的白百合,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晨光中像蜡制的假花。

“喜欢吗?”陆宴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想让你在陌生的地方感到不安。所以把‘家’给你带来了。”

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这不是体贴,这是宣告——无论你逃到哪里,你的囚笼都会跟着你。无论物理距离多远,你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很……用心。”

陆宴笑了,在他的耳廓轻轻落下一个吻。“你值得最好的,清辞。永远都值得。”

布展是第二天上午。

米兰珠宝展的主场馆是一座现代风格的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展位按照设计师的咖位和赞助商实力分配,沈清辞的展位在二层东侧,位置不错,面积也足够大——这是陆宴通过“关系”争取到的。

《忒修斯之笼》的部件已经在昨晚运抵展馆,被严密包装,存放在指定的仓库。沈清辞到达时,工人们正在拆箱,将巨大的金属花瓣和机械骨架一件件搬进展位。

他站在展位中央,看着那些部件被组装起来。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更震撼——每一片花瓣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表面有细密的星尘钢纹理,在不同光线下会折射出变幻的星空效果。而当它们按照预设的轨道缓缓闭合时,整个装置会变成一个完美的、含苞待放的百合花蕾,高达三米,在空旷的展馆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但沈清辞知道,这美丽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

在最大的一片花瓣内部,阿鬼植入了微型处理器和信号发射器。在花蕊的核心位置,有一个隐蔽的舱室,足够容纳一个人——那是他计划中制造混乱后“消失”的地方。而在装置的基座下,周予安团队提前布置了一条秘密通道,连接着展馆的消防系统管道,通向一楼的员工出口。

完美的逃脱工具。

也是完美的坟墓——如果他失败的话。

“沈先生,电路测试完成了。”一个意大利口音的工程师走过来,“控制系统运行正常,开合程序流畅,灯光和烟雾效果也调试好了。”

“谢谢。”沈清辞点头,“我想自己再检查一下细节。”

工程师离开后,沈清辞走到装置侧面,蹲下身,手指摸索到花瓣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按压,一小块金属板滑开,露出里面的控制面板。屏幕亮起,显示着几个选项:正常展示模式、烟雾模式、闪光模式、紧急关闭。

还有一个隐藏选项,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入:自毁模式。

这是周予安最后的保险。如果计划失败,如果沈清辞被抓,他可以启动自毁程序,让装置从内部爆炸,销毁所有证据——包括他自己。

沈清辞输入预设的密码:947。

屏幕闪烁,进入隐藏菜单。上面显示着倒计时:14天07小时42分钟。同步芯片的融合倒计时。

还有一行小字:“忒修斯协议—待启动。连接状态:疗养院端—离线;慕尼黑端—离线。”

一切就绪,只等时机。

他关闭面板,金属板重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站起身时,他感觉左手手腕的图腾又微微发热。

顾西洲的意识在“观看”。在通过他的眼睛,检查他们共同的逃生工具。

“沈先生?”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像医生在观察标本。

“我是卡尔·霍夫曼。”男人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语说,“新星基金会的主席。我很欣赏你的作品。”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他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霍夫曼的手燥有力,握持的时间比社交礼仪稍长,像是在测量什么。

“霍夫曼先生。”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平稳,“很荣幸。”

霍夫曼松开手,目光在《忒修斯之笼》上缓缓移动。“非常……特别的设计。既保留了古典的优雅,又融入了现代的机械美学。而且,我注意到一些很有趣的细节。”

他走近装置,手指轻轻拂过一片花瓣的边缘。“这些纹理,不仅仅是装饰吧?它们引导光线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在特定条件下,应该会形成某种……图案?”

沈清辞的呼吸一滞。霍夫曼看出来了。那些纹理确实隐藏着信息——是顾西洲早期作品中的一段密码,只有深入研究过他的人才能辨认。

“只是光影效果。”沈清辞说。

“是吗?”霍夫曼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和顾西洲先生有过几面之缘。他晚期的作品里,也喜欢用类似的手法隐藏信息。他说,真正的艺术不是给所有人看的,是给‘懂得’的人看的。”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你‘懂得’吗,沈先生?”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威胁,也是一个邀请。

“我只是个设计师。”沈清辞垂下眼,“不懂那么多深奥的东西。”

霍夫曼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谦虚是美德。那么,期待你在开幕式上的展示。我会很仔细地……欣赏。”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沈清辞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霍夫曼知道。他知道沈清辞和顾西洲的联系,知道作品里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整个计划。

“他来找你了?”

陆宴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清辞转过身,看见陆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展位入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嗯。”沈清辞接过咖啡,“他说欣赏我的作品。”

陆宴的眼神暗了暗。“他说了别的吗?”

“没有,只是闲聊。”

短暂的沉默。陆宴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追随着霍夫曼远去的背影。“离他远点,清辞。那个人……很危险。”

“为什么?”沈清辞问,“他不是基金会的负责人吗?你不是说他想我?”

陆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是想。但的方式……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有解释,但沈清辞听懂了言外之意:霍夫曼要的不是一个艺术家,是一个资产。一个可以控制、可以研究、可以拆解的资产。

“我会小心的。”沈清辞说。

陆宴点点头,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向展位外。“走,带你去看看其他地方。这次展览有很多不错的作品,你应该多学习。”

他的手臂很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沈清辞顺从地跟着他,但余光扫过《忒修斯之笼》时,心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这个装置最终困住的不是他,而是陆宴呢?

如果他将计就计,把所有人都引进这个美丽的陷阱呢?

下午,陆宴带沈清辞去了米兰大教堂。

不是参观,是去顶楼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那里正在举办一个预展派对,只邀请少数收藏家和业内人士。巨大的彩绘玻璃窗过滤着阳光,在古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古龙水和昂贵香水的气味。

沈清辞一进场就成为了焦点。

不只是因为他是陆宴的伴侣,也不只是因为他的作品在展会备受期待。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年轻的面容,却有着古老艺术家的眼神;温顺的姿态,却透出一种难以驯服的野性。

许多人过来打招呼,陆宴一一为他介绍:这位是某博物馆的馆长,那位是某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还有几个国际知名的收藏家,他们的名字沈清辞在新闻里见过。

每个人都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那种兴趣不是对艺术家的欣赏,而是对……稀有标本的好奇。他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在他左手上停留的次数太多,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顾西洲的痕迹。

“你的手很稳。”一个法国收藏家说,他刚刚和沈清辞握手,“握笔的手就应该这样,像外科医生一样稳。”

沈清辞礼貌地微笑。他的左手确实很稳,但那不是练习的结果,是芯片控制的结果。

“听说你画画也用左手?”另一个意大利女人问,她是某艺术杂志的主编,“和顾西洲一样。真巧。”

“只是习惯。”沈清辞说。

“习惯往往透露出更多。”女人意味深长地说,“顾西洲说过,左手是‘心的手’,更直接,更诚实。你觉得呢?”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这些人不是在闲聊,他们在测试,在验证某种传言——关于陆宴身边这个年轻设计师,和已故天才画家之间的神秘联系。

陆宴适时地介入,带着沈清辞走向阳台。“累了吗?要不要去透透气?”

阳台很宽敞,可以俯瞰米兰大教堂广场。暮色渐浓,广场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游人像蚂蚁一样渺小。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他们都在谈论你。”陆宴靠在栏杆上,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柔和,“谈论你的天赋,你的潜力,你的……未来。”

他的语气里有自豪,也有某种更深的不安。

“你不高兴吗?”沈清辞问。

陆宴沉默了几秒。“我应该高兴。这是我为你规划的一切:站在世界的中心,被所有人认可,成为不朽的艺术传奇。”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但有时候,我会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还是只是我想要的?”

这个问题太反常了。沈清辞盯着他,试图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陆宴的眼神很复杂,混杂着爱意、占有欲、怀疑,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

“陆先生,”沈清辞谨慎地说,“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感激不尽。”

“感激。”陆宴重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但感激不是爱,对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沈清辞的脸颊。指尖冰凉,像大理石雕塑。

“清辞,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做的一切,并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恨我吗?”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陆宴在暗示什么?在坦白什么?还是在测试他的忠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陆先生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

这是谎言,也是真话。从陆宴扭曲的视角来看,他确实是在为沈清辞“好”——给他永恒,给他荣耀,给他一个不朽的灵魂。

陆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那就好。”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记住,清辞,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你不被这个世界伤害,不被那些……觊觎你的人夺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刻进暮色里。

“所以,在米兰的这几天,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只相信我。因为只有我,是真正属于你的。”

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因为陆宴的话,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陆宴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保护”他。在这种疯狂的、扭曲的逻辑里,囚禁是保护,洗脑是拯救,抹是赐予永恒。

一个彻底的疯子,却坚信自己是救世主。

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阳台的门被推开,一个侍者走过来,在陆宴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陆宴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我有点事要处理。”他对沈清辞说,“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他跟着侍者离开,留下沈清辞独自站在阳台上。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闪烁着冰冷的光。晚风带着凉意,吹起沈清辞的头发。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像某种古老的烙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芯片里,是从阳台下方的某个地方——教堂侧面的一个小庭院,被阴影笼罩,几乎看不见。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借助晚风,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目标确认在阳台……”

“……行动时间定在开幕式当天……”

“……确保活捉,完整性至关重要……”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停止。他迅速后退,退到阳台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下方的人还在继续:

“……陆宴那边呢?”

“……他也在监视名单上。如果涉,一并处理。”

“……基金会要的是成品,不是感情用事的看守……”

新星基金会。他们计划在开幕式当天动手。活捉他。如果陆宴阻止,就连陆宴一起“处理”。

沈清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以为自己是在和陆宴博弈,但实际上,他早就落入了更大的棋局。陆宴是棋手,但霍夫曼是制定规则的人。而他自己,只是一枚被多方争夺的棋子。

脚步声从阳台门方向传来。沈清辞立刻调整表情,做出欣赏夜景的姿态。

陆宴回来了。

“抱歉,处理了点麻烦。”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没事。”沈清辞说,“我们该回去了吗?”

“再等一会儿。”陆宴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瞰着下方的城市,“清辞,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的语气很严肃。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明天开幕式,我会给你一个惊喜。”陆宴说,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惊喜。”

“什么惊喜?”沈清辞问,心脏又开始狂跳。

陆宴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艰难地闪烁着。

“你记得西洲最想要什么吗?”他问,声音变得飘渺,“不是名声,不是财富。是‘真实’。他说,艺术的价值在于揭示真实,哪怕真实是丑陋的、痛苦的、令人无法承受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奇异的光。

“明天,我会给你真实。全部的、的、无法逃避的真实。”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沈清辞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一切。明白我为什么选择你,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明白……你真正的命运。”

他的手指力道很大,沈清辞能感觉到下颌骨的疼痛。

“你害怕吗?”陆宴问,声音温柔得像毒药。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到了疯狂,看到了偏执,也看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爱。

“不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无论真实是什么,我都会面对。”

因为害怕没有用。因为从三年前他踏入那栋别墅开始,真实就已经在等待他。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终于要露出獠牙。

陆宴笑了,松开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好孩子。”他说,“那么,我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将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们离开阳台,穿过喧嚣的派对,走出俱乐部,坐上来时的车。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清辞看着窗外的米兰夜景,那些古老的建筑在灯光中像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的秘密。

而他自己的秘密,也即将被揭开。

回到47号套房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陆宴去洗澡,沈清辞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米兰的夜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予安发来的加密消息:

“第三方监控确认。展馆周边至少有六组他们的人。行动计划:开幕式当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按原计划启动。但注意,他们可能在同时行动。一旦启动,立刻进入通道,不要回头。”

沈清辞回复:“陆宴说明天有‘惊喜’。可能是公开场合的某种宣告,也可能……是陷阱。”

“见机行事。必要时,提前启动计划。”

“明白。”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米兰很美,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欣赏的心情。他只感觉到四面八方的压力:陆宴的掌控,基金会的觊觎,芯片的侵蚀,还有顾西洲意识在脑海里的低语。

浴室的水声停了。几分钟后,陆宴走出来,穿着睡袍,头发还湿着。他走到沈清辞身后,从后面抱住他。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贴着沈清辞的耳廓。

“明天的事。”沈清辞诚实地说。

“别想太多。”陆宴的手臂收紧,“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你会安全的,我保证。”

安全。在陆宴的字典里,安全等于控制,等于囚禁,等于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个即将成为战场或坟墓的城市。

夜深了。陆宴睡得很沉,但沈清辞睁着眼睛。他听着陆宴平稳的呼吸声,听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

然后,毫无预兆地,左手手腕的图腾开始发热。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那种灼热感像火焰,从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到肩膀,最后汇聚到后颈的芯片位置。

沈清辞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芯片传输。不是声音,不是记忆,而是……数据。

大量的、复杂的数据,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图像:复杂的机械结构图,电路图,信号传输协议,还有……一个完整的行动计划。

不是周予安的计划。不是陆宴的计划。

是顾西洲的计划。

那个数字灵魂,那个被困在服务器里的意识,正在把某种“备份方案”传输给他。一个更激进、更危险、但也更彻底的方案。

数据流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结束后,沈清辞浑身被冷汗浸透,大脑因为信息过载而嗡嗡作响。

但他理解了。

顾西洲给他的,是一个“同归于尽”的选项。

如果计划失败,如果他无法逃脱,那么他可以启动这个程序。程序会做三件事:

第一,强制芯片超载,释放强大的电磁脉冲,瘫痪周围所有电子设备——包括监控系统、安保系统、甚至人体的神经芯片。

第二,通过芯片与慕尼黑服务器的连接,反向入侵新星基金会的核心数据库,释放所有关于“神经美学”的机密文件,公之于众。

第三,也是最极端的一步:触发芯片内置的自毁机制,让他的大脑在瞬间过载,死亡。但同时,那个脉冲会摧毁芯片,也摧毁里面存储的所有顾西洲的意识数据。

真正的同归于尽。

顾西洲给他的,不是逃生通道,是核按钮。

沈清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手腕的灼热感逐渐消退,但那个程序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理解了顾西洲的选择:宁可彻底消失,也不愿成为别人控制的工具。宁可带着所有秘密一起毁灭,也不让那些疯狂的计划继续。

这是一种极致的骄傲,也是一种极致的绝望。

而他现在,也拥有了这个选择。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米兰的清晨,空气中飘荡着教堂的钟声和咖啡的香气。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一天,将决定一切。

沈清辞轻轻起身,没有惊醒陆宴。他走到客厅,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支侦察钢笔。笔身冰凉坚硬,像某种决心。

他拧开笔帽,露出里面的存储卡槽。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U盘——顾西洲留下的,装有“忒修斯协议”测试版的U盘。

他做了一个决定。

用钢笔的微型接口,他将U盘里的程序,和顾西洲刚刚传输给他的“同归于尽”程序,做了一个融合。创建一个新的文件,加密,存储在钢笔的存储卡里。

如果计划顺利,他用不上这个。

但如果失败……

他将钢笔重新组装好,握在掌心。金属外壳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晨光中的米兰。

这座城市埋葬过很多秘密,也即将见证一个新的秘密的诞生——或者毁灭。

浴室传来水声。陆宴醒了。

沈清辞将钢笔收好,调整表情,转身走向卧室。

游戏,即将进入终局。

而他手中的牌,又多了一张。

一张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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