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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午九点十七分,黑色轿车驶离别墅区。

沈清辞坐在后座,透过深色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左手依然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车载香薰系统释放着与别墅里同样的百合香型,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喉咙泛起细密的刺痒感。

但他没有咳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专注于路况。老陈为陆宴开了十二年车,从顾西洲还在世时就一直服务。沈清辞知道,在这个人眼里,自己永远是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占据了他真正雇主位置的赝品。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入滨江大道。江面上晨雾未散,对岸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沈清辞缓缓松开紧握的左手,摊开手掌。掌心有四个清晰的月牙形指甲印,边缘微微渗血。他抽出西装口袋里的丝质手帕——顾西洲惯用的那种,纯白,没有任何花纹——轻轻擦拭。

血迹在手帕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畸形的花。

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几秒,然后将手帕仔细折叠,重新放回口袋。血迹被藏在最内层,外面看起来依然洁白无瑕。

完美。无瑕。符合顾西洲的一切标准。

沈清辞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完毕——温和,淡然,带着艺术家特有的、与尘世保持距离的疏离感。

车子驶入一栋老式红砖建筑的地下停车场。这里是城中有名的创意园区,前身是纺织厂的仓库,如今被改造成了独立设计师工作室的聚集地。

“沈先生,”老陈停稳车,“陆先生吩咐,下午五点我来接您。”

“知道了。”沈清辞推开车门,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映出他的倒影。米白色针织衫,浅灰色长裤,前那枚蓝宝石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扯掉那枚针,想撕开这身衣服,想对着镜子大声喊出另一个名字。

但他只是眨了眨眼。

电梯门打开,七楼。

走廊两侧挂着各工作室的作品海报,空气里混杂着油漆、金属和咖啡的气味。沈清辞走向最深处的一扇门,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号:707。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别墅里那些智能卡,而是一把真正的、黄铜质地的机械钥匙。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工作室大约六十平米,挑高五米,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这里和别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没有百合,没有昂贵的古董家具,没有那些精致的、处处提醒他“你是谁”的细节。工作台上散乱地铺着草图,各种型号的绘图铅笔、橡皮屑、揉成团的废纸。靠墙的架子上陈列着半成品:金属丝缠绕的胚胎状结构,碎裂的水晶在木座上重新拼合,未经打磨的矿石在自然光下露出粗糙而原始的美感。

这是沈清辞自己的工作室。三年前,在他成为“顾西洲的替代品”之前,陆宴买下这里送给他,作为他二十岁生的礼物。

“你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当时的陆宴这样说,语气温柔,“做你想做的设计,不必考虑商业价值。”

那时的沈清辞以为那是体贴,是尊重。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隔离——一个让他短暂扮演“沈清辞”的笼子,好让他在回到别墅时能更彻底地变成“顾西洲”。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打开所有窗户。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码头的气味,瞬间冲散了车内带来的百合香残影。

第二件事是脱掉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连同针一起,随手扔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套上——这件衣服不属于顾西洲的审美,它太粗粝,太随意,上面甚至还沾着洗不掉的银色金属粉末。

第三件事,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设计工具,只有几本厚重的素描本。他取出最旧的那一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期——三年前的期。

他翻开本子。

前几页是些稚嫩的练习:宝石的切割面光影练习,金属纹理的肌理尝试,一些关于“生长”主题的抽象草图。翻到中间,画风突然变了。线条变得拘谨,主题开始重复:缠绕的藤蔓,破碎的羽翼,被束缚的飞鸟。

那是他开始模仿顾西洲风格的起点。

沈清辞快速翻过那些页面,一直翻到最后几页。这里的画风又变了——或者说,回到了最初。素描本上是一个系列的设计构想,标题是《裂隙》。

设计理念很简单:用贵金属包裹破碎的天然矿石,不试图修复裂痕,而是用金缮般的手法强调那些残缺的部分。裂缝中嵌入细小的磷光材料,只在黑暗中发光。

这是他成为“顾西洲”之前,最后构思的系列。一个关于残缺、关于伤痕、关于在破碎中寻找美的系列。

沈清辞盯着那些草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抽出绘图本和铅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太久没有画“沈清辞”的东西了。肌肉记忆需要被唤醒,大脑需要从那个精致的模仿模式中挣脱出来。

他先画了一条不规则的裂痕。很好。然后开始勾勒包裹裂痕的金属结构,他想设计成交错的系形状,象征生命在破碎处的顽强——

笔尖突然失控。

线条无意识地向右上方滑去,拉出一个流畅而诡异的弧度。等沈清辞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出现了一藤蔓的雏形。细密的卷须,尖锐的倒刺,缠绕的姿态……

和顾西洲晚期画作中的藤蔓一模一样。

和今早那枚针上的藤蔓,也一模一样。

沈清辞猛地扔开铅笔,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铅笔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不该出现的藤蔓,心脏在腔里剧烈撞击。

不是故意的。

他本没有想画那个。

就像早餐时那只不受控制的左手。

冷汗从额角渗出。沈清辞撑着工作台站起来,走到水池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恐惧的困惑。

“只是习惯。”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三年的习惯。肌肉记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为什么,他感觉那藤蔓不是从手里画出来的,而是从大脑深处某个地方,自己爬到了纸上?

十一点左右,敲门声响起。

沈清辞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正在试图用橡皮擦掉那藤蔓。但铅笔痕迹太深,擦掉后纸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凹痕,像是某种伤疤。

“请进。”他头也不抬地说。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上挂着链条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沈大设计师,没打扰您创作吧?”

是周予安。这栋楼里另一家工作室的主人,主营业务是“数字艺术与网络安全解决方案”——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帮有钱人找找丢失的加密货币,顺便黑进他们竞争对手的服务器玩玩”。

沈清辞和他认识两年多,关系维持在“偶尔一起喝咖啡的邻居”层面。周予安性格张扬,满嘴跑火车,但沈清辞能感觉到,这个人骨子里有种敏锐的观察力,而且对陆宴那种阶层的人有种不加掩饰的厌烦。

这正是沈清辞需要的。

“周先生。”沈清辞放下橡皮,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修网络。”周予安晃了晃手里的工具包,“你这层的路由器老化了,园区管理处让我来换一个。顺便——”他眨眨眼,“看看你那个传说中的新系列怎么样了?上次你说在构思一个关于‘裂痕’的主题?”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紧。他确实在两个多月前的一次咖啡闲聊中提过《裂隙》系列,但那之后他再没提起,因为陆宴看到了草图,淡淡评价“风格太阴郁,不像西洲会喜欢的东西”。

“还在构思阶段。”沈清辞含糊地回答,迅速将桌上的素描本合上。

周予安已经走进来,自来熟地环顾工作室。“你这儿真是永远这么……嗯,有艺术家的凌乱美感。”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在合上的素描本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对了,说起网络,你最近有没有感觉网速特别慢?尤其是访问海外服务器的时候?”

沈清辞愣了一下。“好像……是有点。”

“那就对了。”周予安蹲在墙角开始捣鼓路由器,“你这间的信号被加了过滤器。不是什么高级玩意儿,就是基础的关键词屏蔽和流量监控。”他抬起头,咧嘴一笑,“你房东管得挺严啊?”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缩。

房东。陆宴。

这栋楼在陆宴名下,整个园区的网络都由陆宴的公司提供“赞助”。他早该想到的。

“可能是园区统一设置的安全措施。”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可能吧。”周予安不置可否,手里的动作没停,“不过挺有意思的,过滤器里特别屏蔽了几个词条。‘神经美学’、‘意识数据化’、‘顾西洲’——最后一个我理解,毕竟是你房东那位著名的已故爱人。但前两个……”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探究,“听上去像是某种高端医疗黑科技?”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清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甚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是吗?我没听说过这些。”

“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周予安转回头,继续摆弄设备,“不过说起来,三年前业界确实有个挺轰动的传闻。陆氏集团旗下的医疗科技公司,搞了个叫‘神经美学’的先锋,据说能通过分析脑波数据来预测艺术偏好,甚至辅助创作。不小,媒体也吹过一阵。”

沈清辞的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周予安耸耸肩,“突然就停了。核心团队解散,主要负责人——一个叫林鹤的神经科学家——离职后没多久就出国了,据说再也没在圈子里出现过。有意思的是,停摆的时间点,差不多就是你房东那位爱人去世后一个月。”

工具钳落地的声音。

沈清辞低头,发现自己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筒。各色铅笔散落一地,在地板上滚动。他蹲下身去捡,手指却在轻微颤抖。

“小心点。”周予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艺术家可是靠手吃饭的。”

沈清辞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将铅笔一支支拾起。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将碎片拼凑起来:三年前、顾西洲去世、神经美学中止、医生失踪……

还有自己后颈那块疤。

那块陆宴说是“车祸旧伤”,但沈清辞自己完全不记得任何车祸细节的疤。

“换好了。”周予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网速应该正常了。不过——”他拖长声音,“如果我是你,要查什么敏感信息,最好还是用移动数据,或者来我那儿。我工作室有自己搭的服务器,绝对净。”

沈清辞直起身,看着周予安。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人,此刻眼神格外清醒锐利。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清辞轻声问。

周予安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的成分。“因为我讨厌有钱人把一切都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包括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黑眼圈挺重的。建议少喝点咖啡,虽然我知道艺术家都靠活着。”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几支捡起来的铅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微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某种无声的狂欢。

他走到工作台前,重新翻开素描本。那藤蔓的凹痕依然清晰可见,像一个无声的嘲笑。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拿起美工刀,对准那一页——

刀锋悬在半空。

他下不去手。

不是舍不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本能的反抗。好像如果他毁了这一页,就会毁了别的什么重要的东西。可那到底是什么?是顾西洲的痕迹?还是……他自己正在被侵蚀的证明?

沈清辞放下刀,颓然坐进椅子。

窗外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洞。他闭上眼,试图整理思绪。

周予安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神经美学。意识数据化。三年前中止的。失踪的医生。

还有早餐时那个用左手的动作。

还有昨夜那个关于画室的梦。

沈清辞睁开眼,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的一个小铁盒上。那是个生锈的饼盒,是孤儿院里少数属于他的私人物品之一。被陆宴接走后,他保留了它,里面装着他成为“顾西洲”之前的一些零碎:几枚褪色的玻璃弹珠,一张模糊的童年照片,还有一把更小的钥匙——孤儿院储物柜的钥匙,早已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但他一直留着。

他伸手拿过铁盒,打开。

陈旧纸张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取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放在掌心。黄铜材质,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模糊的数字:47。

四十七号储物柜。他小时候存放“宝贝”的地方。

沈清辞的手指抚过钥匙齿痕,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

像有烧红的针从太阳刺入,在大脑深处搅动。他闷哼一声,弓起身子,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痛感开始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晕眩感。眼前的工作室开始旋转、变形,光线扭曲成奇怪的色彩。

然后,一个画面强行挤进脑海。

不是梦,比梦更清晰,更真实——

一个阳光房。三面都是玻璃,午后的阳光炽烈得几乎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木质调的、辛辣的男性古龙水香。

视角很低,像是在坐着。视线前方是一个画架,架子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大片的、暴烈的钴蓝色,像深海,又像淤青。

一只左手握着画笔,正在调色板上混合白色和蓝色。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深褐色的痣。

然后,视角抬起。

透过画架的边缘,能看到阳光房的另一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穿着白大褂,正低头记录着什么数据。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但面容模糊不清。

男人突然转过身,说了句什么。

听不见声音,只有口型。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剧烈地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的后背,手心冰凉。

他环顾四周,工作室还是那个工作室,窗外江水平静,阳光正好。

但那个画面……那个阳光房,那幅钴蓝色的画,那只左手,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从未去过那样的地方。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

沈清辞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撑着工作台站起来,走到窗边,让江风吹在滚烫的脸上。

是幻觉。压力太大导致的幻觉。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但当他转身,目光无意中扫过工作台时,整个人僵住了。

素描本是合上的。

但不知何时,他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那一页上,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扇门。一扇爬满枯萎蔷薇的铸铁花园门,门上的花纹繁复诡异,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

画得很快,很急,线条甚至有些狂乱。

完全是顾西洲晚期那种阴郁而神经质的风格。

而沈清辞,本不记得自己画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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