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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程的车里,空气像凝固的琥珀。

沈清辞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看着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城市夜晚的繁华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演出,每一盏灯都在竭力证明自己的存在,却照不亮车窗内这片狭小的、沉默的黑暗。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名片的边缘。纸张的触感粗糙,边角已经因为汗水而微微发软。林深。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快逃。

陆宴的嘴唇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时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播。那个口型,那种眼神——那不是陆宴的眼神。陆宴的眼神总是冷静的、评估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但那一刻,透过玻璃望过来的目光里,有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为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睛,让黑暗淹没视野。他需要思考,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拼凑起来。

苏妍的话:“西洲也有一块类似的疤。”

镜中顾西洲扭曲的笑脸。

画室里诡异的叹息声。

左手专用的画笔。

神经美学。意识覆盖计划。

还有陆宴那双在月光下抚摸他后颈疤痕的手,指尖的温度,力道的轻重,那种像在确认接口完整性的、近乎机械的动作。

所有的碎片都在旋转、碰撞,试图组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但还缺少关键的一块。那块能让一切真相大白的拼图。

“累了?”

陆宴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沉默。

沈清辞睁开眼,但没有转头。“有一点。”

“今天辛苦你了。”陆宴的语气温和如常,仿佛露台上那无声的“快逃”从未发生,“苏妍有时候说话比较直接,你别往心里去。她和西洲感情很深,看到你难免会情绪激动。”

解释。完美的、合理的解释。把所有异常都归结为“情绪激动”,归结为“对逝者的怀念”。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看向陆宴。车厢内灯光昏暗,陆宴的脸半明半暗,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正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荧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某种非人的机械反光。

“陆先生,”沈清辞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您今天在露台玻璃那边,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试探。直接而危险的试探。

陆宴滑动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为什么这么问?”陆宴没有抬头,继续看着屏幕。

“我好像看到您的口型……”沈清辞斟酌着用词,“像是在说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空调系统送风的低沉嗡鸣。

然后陆宴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带着些许无奈。

“被你发现了。”他放下平板,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眼神温和,“我确实想提醒你,该吃药了。你今天过敏刚发作过,医生说要按时服药。但隔着玻璃,喊你又听不见,所以只好做口型。”

完美的谎言。天衣无缝。

沈清辞看着陆宴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找到一丝裂缝,一丝动摇,一丝破绽。

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原来如此。”沈清辞垂下眼,做出接受解释的姿态,“谢谢您提醒。不过药……”

他停顿,等待着。

“药我已经让林姨放在你床头了。”陆宴自然地接过话头,“新开的一瓶。之前的可能过期了,所以我才让人处理掉。你身体不舒服,不能吃失效的药。”

又一句解释。把所有可疑之处都抹平,涂上“关心”和“体贴”的色彩。

沈清辞感觉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谎言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谎言的精密度。陆宴不是随口编造,他是建造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每一个细节都经过计算,每一个漏洞都被预先填补。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在策划什么,你真的能从他手中逃脱吗?

车子驶入别墅区,两旁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规律的光影。沈清辞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些明暗交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苏妍给的名片。周予安提到的“神经美学”。陆宴无声的“快逃”口型。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关联。他必须找出那个关联。

晚上十点,主卧。

沈清辞洗过澡,穿着丝绸睡袍坐在床边。床头柜上确实放着一瓶新的抗过敏药,白色塑料瓶,标签是打印的,没有任何药店标识,只有药品名称和用法用量。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药片是淡蓝色的,椭圆形,表面光滑。和他之前吃的那瓶一模一样。

但真的“一模一样”吗?

沈清辞将药片放在掌心,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光线透过半透明的药片,折射出微弱的虹彩。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添加了矫味剂。

“在看什么?”

陆宴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他已经洗漱完毕,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头发还微微湿,水珠顺着颈线滑进领口。

沈清辞握紧手掌,药片硌在掌心。“没什么,确认一下剂量。”

陆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因为重量而下陷。他伸手拿过药瓶,看了看标签。

“一天两次,每次一片。你刚发作过,今晚可以吃两片。”他说,语气像医生在嘱咐病人,“需要水吗?”

“我自己来。”沈清辞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端起水杯。他背对着陆宴,将掌心的药片迅速塞进睡袍口袋,然后从药瓶里重新倒出两片,就着水吞下。

喉咙滚动,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从镜子里,他能看到陆宴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专注得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好了。”沈清辞放下水杯,转身,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我想早点睡。”

“是该睡了。”陆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明天还要继续设计新系列。我需要你在下个月初交出初稿,米兰珠宝展的策展人想看看你的作品。”

米兰珠宝展。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沈清辞混沌的思绪。那个计划——假死逃离的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在米兰实施。周予安已经帮他联络了“忒修斯之船”组织,初步方案是利用展览现场的装置艺术制造混乱,然后“坠海”脱身。

但现在距离下个月初,只有不到三周时间。

而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准备参展作品。

“时间有点紧。”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担忧工作量,而不是别的,“我可能需要整天待在工作室。”

“可以。”陆宴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后颈,在那块疤痕上轻轻按压,“但每天下午五点,老陈会准时去接你。我不希望你太累,清辞。你的身体……很重要。”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额外的重量。

你的身体很重要。不是“你”很重要,是“你的身体”。

沈清辞感觉后颈的皮肤在陆宴的指尖下微微发麻。那种触感很奇怪,不完全是触摸,更像是……检测。像在确认接口是否稳固,系统是否正常运行。

“我明白。”他低声说。

陆宴收回手,走向床的另一侧。“睡吧。”

灯关了。黑暗笼罩房间。

沈清辞躺下,背对着陆宴,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弱月光。他能听到身后陆宴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床垫另一侧的重量和体温。

但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轻轻翻身,假装调整睡姿,实则将手伸进睡袍口袋。那两片药还在,冰凉的,坚硬的。他捏住其中一片,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道极细的痕。

标记。这样他就能区分哪些是真正的抗过敏药,哪些是……别的东西。

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处理着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苏妍的眼神。陆宴的口型。那张名片。还有画室里那声叹息——

等等。

沈清辞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离开画室时,他带走了那支画笔。但现在,画笔在哪里?

记忆回放:他冲出画室,在走廊遇到陆宴,然后被带回客房。画笔一直在他睡衣口袋里。后来他换了衣服去沙龙,睡衣被林姨收走了。

画笔在睡衣口袋里。而睡衣现在应该在洗衣房,或者已经洗了。

如果林姨发现那支笔……

沈清辞的心跳开始加速。那支笔上有顾西洲的缩写,有“左手专用”的字样,还有涸的钴蓝色颜料。如果被发现,陆宴立刻就会知道他进了画室,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撒了谎。

他必须去拿回来。现在。

沈清辞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地毯柔软厚实,吸收了所有声响。他屏住呼吸,听着身后陆宴的呼吸——依然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缓缓转动。

门开了,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只开着一盏夜灯。他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洗衣房在一楼后侧,靠近佣人房。这个时候,林姨应该已经休息了。

沈清辞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别墅里一片死寂,只有古董座钟的秒针走动声,规律得令人心悸。

他穿过客厅——百合花已经全部移走,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香气——走向洗衣房。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他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洗衣房很大,一侧是洗衣机和烘机,另一侧是熨烫台和收纳架。脏衣篮放在角落,里面堆着今天的换洗衣物。

沈清辞快步走过去,开始翻找。他的睡衣应该在最上面,浅灰色的丝绸面料,很容易辨认。

找到了。

他拿起睡衣,手指伸进口袋。

空的。

两个口袋都翻出来,什么都没有。没有药片,没有画笔。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检查了其他口袋,甚至把整件睡衣抖开,但除了洗衣液的香味,什么都没有。

画笔不见了。

是被林姨发现收走了?还是……陆宴已经知道了?

他站在洗衣房里,感觉全身发冷。如果陆宴知道,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还要继续这场温柔的游戏?

除非,揭穿不是他的目的。观察才是。就像猫玩弄老鼠,不急着吃掉,而是享受猎物在恐惧中挣扎的过程。

沈清辞关掉灯,退出洗衣房。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现在怎么办?

画笔不见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但他不能问,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必须继续演,演到底,直到找到机会联系林深,直到准备好逃离的一切。

他转身,准备回卧室。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什么。

楼梯下方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点。

绿色的光点,微弱但稳定,像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沈清辞停住脚步。那个位置,是别墅的弱电箱所在。里面是网络路由器、监控录像机、智能家居控制中枢。

他记得周予安说过的话:“你这层的信号被加了过滤器……特别屏蔽了几个词条。”

监控。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透了他全身。

如果整个别墅都在监控之下,那么他刚才在洗衣房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已经被录下来了?他寻找画笔的焦急,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呆滞,是不是正在某个屏幕上实时播放?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走廊天花板角落,一个黑色半球体。客厅吊灯旁,另一个。楼梯转角,书房门口,餐厅角落……

他从未仔细注意过,但现在,这些摄像头像突然从黑暗中浮现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每一只眼睛背后,都连接着陆宴的终端。

他一直在看着。永远看着。

就像镜子上那行字说的。

沈清辞感觉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他捂住嘴,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然后快步走向楼梯。

他必须回去,必须躺回床上,必须装作一切正常。

但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楼上传来开门声。

主卧的门开了。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陆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清辞?”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去哪儿了?”

沈清辞僵在楼梯上,进退两难。

时间凝固了。

沈清辞站在楼梯中段,仰头看着站在主卧门口的陆宴。灯光从陆宴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金边,面容却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反光。

“我……”沈清辞的大脑疯狂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解释,“我口渴,下楼喝水。”

又是这个借口。和昨晚一样。

陆宴没有立刻回应。他走下几级台阶,停在比沈清辞高两级的位置。这个高度差让他能够俯视,而沈清辞必须仰视。

压迫感。无声的、但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客房里没有水吗?”陆宴问,语气平静,和昨晚的问题一模一样。

“温水。”沈清辞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想喝冰的。”

“冰水对胃不好。”陆宴说,继续向下走,直到与沈清辞平齐,“尤其是你刚吃过药。”

他伸出手,抚摸沈清辞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夜间的寒气。

“你的手很冷。”陆宴说,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还没穿鞋。这样会感冒的。”

他的语气温柔关切,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只抚摸他脸颊的手,指尖的力道在逐渐加重。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某种警告性的按压。

“我这就回去。”沈清辞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但陆宴的手跟了上来,这次不是脸,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沈清辞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抗议。

“别急着走。”陆宴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狩猎者看到猎物落网时的专注。

“既然下来了,陪我去书房坐坐。”陆宴说,不是询问,是命令,“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现在?很晚了……”

“正是时候。”陆宴松开他的手腕,改为揽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地带着他走向书房,“有些东西,在夜晚看更有感觉。”

他们穿过走廊,停在书房门前。陆宴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籍和文件盒。第四面墙是一整幅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陆宴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大约A4纸大小,深蓝色。

“过来。”他说。

沈清辞走过去,停在书桌对面。他能闻到书房里特有的气味——旧纸张、皮革、雪茄,还有陆宴常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调香水。

陆宴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珠宝,不是文件,而是一叠厚厚的素描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西洲的手稿。”陆宴说,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一张纸的边缘,“他生前画了很多设计草图,但从来没有公开过。他说这些是‘不完美’的,是‘需要被修正’的。”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辞。

“但我觉得,不完美的东西,往往更有价值。因为它们真实。”

沈清辞的喉咙发紧。他低头看向那些手稿。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戒指的设计:戒圈是扭曲的荆棘,荆棘中包裹着一颗碎裂的心形宝石。线条狂乱,几乎是用暴力在纸上刻画出来的,和顾西洲那些公开的、优雅精致的作品完全不同。

第二张是一条项链:锁链的造型,每一节锁链上都刻着细小的、无法辨认的文字。吊坠是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鸟,鸟的眼睛是两个空洞。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越往下翻,设计越黑暗,越扭曲。被束缚的手脚,碎裂的镜子,流淌的眼泪,张开的嘴巴里没有舌头只有黑洞。

这不是艺术。这是尖叫。是用画笔和铅笔发出的、无声的尖叫。

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这些画面太熟悉了——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他画过。在他自己的素描本上,在他试图挣脱“顾西洲”风格的那些时刻,他笔下也曾出现过类似的东西:裂痕,束缚,破碎,囚笼。

只是他的版本更含蓄,更收敛。而顾西洲的这些,是裸的、毫无掩饰的疯狂。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陆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清辞抬起头,发现陆宴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画……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很真实。”陆宴替他补充,“这才是真正的西洲。不是外面传说的那个完美的、圣洁的天才,而是一个会痛苦、会愤怒、会绝望的普通人。”

他绕过书桌,走到沈清辞身边,拿起最上面那张荆棘戒指的草图。

“你看这里,”陆宴的手指指向荆棘的尖刺,“每一刺的方向,都指向那颗碎裂的心。不是保护,不是装饰,是伤害。是自我伤害。”

他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洲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伤害自己。用画笔,用颜料,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他说,只有疼痛能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沈清辞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想起苏妍的话:“他有脾气,会发火,会砸东西,会在画布上涂满最肮脏的颜色。”

“所以,”陆宴放下草图,转向沈清辞,目光如炬,“当我看到你开始画类似的东西时,我很担心。”

沈清辞的心脏骤停。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涩。

“你的素描本。”陆宴平静地说,“《裂隙》系列。那些破碎的矿石,那些强调裂痕的设计。还有你在工作室无意识画出的藤蔓,那扇蔷薇门。”

他每说一个词,沈清辞就感到一阵寒意。

“你怎么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在颤抖。

“我怎么会不知道?”陆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清辞,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画的每一笔,你写的每一个字,你说的每一句话——只要我想知道,我都能知道。”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抚摸脸颊,而是扣住了沈清辞的后颈。手指准确无误地按在那块疤痕上,力道大得让沈清辞痛得闷哼一声。

“因为你是我的。”陆宴贴近,呼吸喷在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情话,却冰冷得像刀锋,“从三年前我选中你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意识——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我。”

“我在等你变得完美。等你完全吸收西洲的一切,等你成为他最完美的延续。”

“但如果你开始产生自己的想法,开始偏离轨道……”

他停顿,指尖在疤痕上施加更大的压力。

“那我就必须帮你修正,清辞。用任何必要的方式。”

沈清辞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原始的愤怒。那种被当作物品、被当作容器、被当作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布的愤怒。

他猛地挣脱陆宴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背撞在书架上。

“我不是他。”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但清晰,“我不是顾西洲。我也不想成为他。”

陆宴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古井。

“不,”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你会的。”

“因为这是你的命运,清辞。从你颈后留下这块疤的那一刻起,从你的大脑被植入芯片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成为他。”

“而距离那一天,只剩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五十七天。”

沈清辞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五十七天。

米兰珠宝展在三十天后。也就是说,即使他成功逃离,陆宴计划中的“覆盖”手术,也将在那之后的二十七天进行。

陆宴早就知道他会逃。早就计算好了一切。

“现在,”陆宴走向他,步伐从容得像在散步,“回房间去,把该吃的药吃了,好好睡觉。”

他停在沈清辞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睡袍的领口,动作温柔得像最体贴的情人。

“记住,清辞。你可以挣扎,可以反抗,可以试图逃跑。”

“但最终,你只会回到这里。”

“回到我为你准备的,完美的结局里。”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陆宴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声枪响。

陆宴的脸偏到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掌印。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没有动。

沈清辞的手在颤抖,掌心辣地疼。他看着陆宴,等着暴怒,等着惩罚,等着某种可怕的后果。

但陆宴只是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愉悦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笑。

“很好。”陆宴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这才是活人的反应。”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掌印,眼神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继续保持,清辞。让我看看,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沈清辞站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陆宴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游戏,他从未真正理解过规则。

因为制定规则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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