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晌午开始下的。
林渊站在祠堂偏厅的窗边,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坑。水晕散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记忆中图书馆落地窗外那片总也晴朗不起来的城市天际线。
穿越到这个名为“青玄界”的世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前世的他是华夏顶尖学府里最年轻的讲师,三十二岁,博士毕业三年,带两个硕士生,正在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那天晚上他在古籍修复室加班,对着一卷明代孤本《天工开物》的残页做数字化扫描——然后就是一睁眼,成了青阳城林家那个同名同姓的三少爷。
十六岁,经脉天生阻塞,修炼十年仍停留在聚气一层。
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里,这几乎等同于被判了。
“三少爷。”老仆张伯佝偻着身子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苏家的人……到了。”
林渊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木质窗棂的纹理在他眼中微微发光——不是真的发光,而是某种信息的流淌。
那是他这三个月来逐渐习惯的“视界”。
识海深处,一本金色书册悄然翻开,无字页面上浮现出细密的文字:
【物品:百年酸枝木窗棂】
状态:表面完好,内部已遭虫蛀
详细:七处蛀孔分布于榫卯接合处,最大孔径0.03寸,承重能力下降四成。雨季湿加剧木材膨胀,三月内将有崩裂风险。
建议:更换或注入桐油固化。
这是他穿越后获得的唯一“馈赠”——或者说,诅咒。
一本自称“破妄”的无字天书,就这样扎在他的识海里。视线所及,万物皆被解构、分析、记录。从茶杯的烧制瑕疵,到人体的暗伤隐疾,再到功法的破绽缺陷。
全知,却无力。
因为他依旧是那个聚气一层的“废物”。
“知道了。”林渊转身,掸了掸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布料是普通的棉麻,袖口已经有些发白,但在他的视界里,这件衣服的信息同样清晰:
【衣物:青棉长衫】
状态:洗涤过度,纤维强度下降
详细:袖口磨损度37%,领口内侧有隐形补丁一处,针脚粗糙。左襟沾染墨迹,成分为松烟墨,残留时间约十五。
建议:可再穿着二至三月。
无用,但又无比精确的信息。
就像他这三个月的人生——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
主厅的气氛像凝固的蜡。
林渊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讥讽、有幸灾乐祸,像一细针,刺在他早已麻木的皮肤上。
父亲林震天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铅云。这位林家族长是元丹境初期的强者,在青阳城算得上一号人物,但此刻,他紧握扶手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客座上首,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白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冷如画,正是林渊名义上的未婚妻——苏清雪。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果、喊他“渊哥哥”的小姑娘。
现在,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她左侧是个灰袍老者,面容枯槁,但周身隐隐有剑气流转。林渊的视界自动聚焦:
【人物:苏家长老·苏墨】
修为:元丹境中期(剑修)
状态:剑气凝练,但肺脉有旧伤
详细:三十年前与人对剑留下的暗疾,每逢子时隐痛,影响剑气运转的圆融度。目前真气运转至‘中府’‘云门’二时有0.05秒迟滞。
弱点:……
信息继续流淌,但林渊移开了视线。
没用。知道弱点又如何?他连对方一道剑气余波都接不住。
苏清雪右侧是个年轻人,约二十出头,锦衣玉带,腰间佩着一柄镶玉长剑。他的目光在林渊身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然后轻蔑地摇了摇头。
【人物:云剑宗外门执事·赵元】
修为:聚气九层巅峰
状态:近期服用丹药强行提升,基虚浮
详细:三个月内连服三枚‘聚气丹’,导致经脉扩张过度,真气下降。右臂‘手三里’有丹毒淤积,三月内若不疏通,将影响突破元丹。
弱点:……
“林世伯。”苏清雪开口了,声音清脆,却透着疏离,“今前来,是为了我与令郎的婚约。”
她没有看林渊。
林震天沉声道:“清雪侄女,林苏两家婚约,是你祖父与我父亲当年定下的。你父亲去年过世前,还曾拉着我的手说……”
“世伯。”苏清雪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玉盒,放在茶几上,“家父若在世,看到今情景,想必也会理解。”
她打开玉盒,里面是一块青色玉佩,雕着双鱼戏水的图案。
订婚信物。
“三年前定亲时,林家赠我苏家‘青鱼佩’,我苏家回赠‘寒玉锁’。”苏清雪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玉锁,轻轻放在玉佩旁,“今,两件信物皆在此。婚约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厅中一片死寂。
林渊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缓慢而沉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图书馆修复的那卷《天工开物》,其中有一页记载“铸剑之法”:
“凡铁百炼,方成精钢。然若炉温不足,或锻打不力,则铁性不纯,终为废料。”
他现在大概就是那块“废料”。
“理由。”林震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清雪终于看向了林渊。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三个月前,云剑宗内门大长老游历至青阳城,测我资质,收我为记名弟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下月初,我便要随赵执事前往云剑宗,正式拜入内门。师尊说,我身负‘冰灵之体’,需专心修炼,不可为俗事所累。”
冰灵之体。
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那是传说中的特殊体质,修炼冰系功法事半功倍,百年难遇。
“所以,”苏清雪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我与林渊,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残忍。
林渊忽然想笑。他想起了前世实验室里那些学生,有人拿到海外名校的offer后,对还在埋头写论文的同门说:“我们已经不是一个层次了。”
原来世界的参差,无论在哪个时空都一样。
“此外,”一直沉默的赵元开口了,声音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傲气,“苏师妹既入云剑宗,婚约对象自当重新考量。我宗内门弟子,岂能嫁给一个……聚气一层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林震天猛地站起,周身真气鼓荡,元丹境的气势轰然爆发。厅中桌椅嘎吱作响,几个修为较低的林家子弟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但赵元只是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银白,正面刻着一柄直指苍穹的长剑,背面是云纹环绕的“剑”字。
云剑宗执事令。
“林族长,”赵元慢条斯理地说,“苏师妹现在,已算半个云剑宗的人。”
威胁,裸的威胁。
林震天的气势僵在半空,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又变成一种疲惫的灰败。他缓缓坐下,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
是啊,林家不过是青阳城的一个家族。云剑宗呢?那是统治三郡之地的庞然大物,宗内元丹多如狗,更有传说中的金丹老祖坐镇。
拿什么抗衡?
“渊儿……”林震天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痛楚和无力。
林渊终于动了。
他走到茶几前,伸手拿起那枚青鱼佩。玉佩入手温润,雕工精细,双鱼的鳞片都清晰可见。在他的视界里,玉佩的信息浮现:
【物品:青鱼佩(订婚信物)】
材质:上品青玉
状态:完好,但内蕴灵光已散
详细:三年前由林家聘请炼器师灌注‘同心咒’,咒力维系需双方真气滋养。因一方长期未注入真气,咒力已于七前彻底消散。
备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同心咒。
原来三年前定亲时,林家还做了这样的准备。需要双方共同注入真气维系,象征“同心同德”。
可他这三年,别说注入真气了,连聚气都艰难。
咒力消散,是迟早的事。
“林渊,”苏清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此事……是我对不住你。这枚‘凝气丹’,算是补偿。”
她又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
凝气丹,黄阶中品丹药,能助聚气期修士突破瓶颈。市场价至少三百灵石,对现在的林家来说,不算小数目。
补偿。
林渊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未婚妻。她确实变了,眉眼长开了,气质更冷了,周身隐隐有冰寒之气流转——那是冰灵之体开始觉醒的征兆。
在她眼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决绝、野心、对未来的期待,还有一点点……怜悯。
像高高在上的人,俯视脚下的蝼蚁。
“不必了。”林渊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把青鱼佩放回玉盒,又拿起那枚寒玉锁。冰蓝色的玉石触手生寒,锁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是苏家特有的“寒玉蕴灵阵”,长期佩戴能温养经脉。
可惜,对他这种经脉阻塞的人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信物归还,婚约解除。”林渊把两件东西推回苏清雪面前,“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他没有碰那瓶凝气丹。
苏清雪愣住了。她预想过林渊会愤怒、会哀求、会歇斯底里,甚至想过林家会撕破脸皮——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赵元却嗤笑一声:“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苏师妹,既然事了,我们便走吧。宗内还有要务。”
他站起身,看向林震天,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林族长,告辞。”
苏清雪最后看了林渊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她转身,白衣飘动,跟着赵元朝厅外走去。
苏墨长老经过林渊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位元丹剑修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他修为高深,能隐约感觉到这个少年体内有种奇特的波动——不是真气,更像是……某种洞察一切的“目光”。
但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苏墨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雨还在下。
厅中死寂持续了十几息,然后轰然炸开。
“真退了!苏家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冰灵之体啊……苏清雪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咱们林家这次脸丢大了,被一个小丫头当众退婚……”
“要怪就怪三少爷不争气,十年聚气一层,换我我也退!”
议论声像毒蜂一样嗡嗡作响,每一句都带着刺。
林渊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寒玉锁的冰凉触感。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像刀,像烧红的烙铁,要在他身上烫出一个个耻辱的印记。
但他只是看着门口。
雨幕中,苏清雪的白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府门之外。
就像他前世在图书馆窗边,看着那个拿到名校offer的学生拖着行李箱离开,背影决绝,从不回头。
“渊儿。”林震天走到儿子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很重,“委屈你了。”
林渊摇了摇头。
他其实不觉得委屈,只是觉得……荒谬。
穿越到异界,带着一本能看透万物的天书,本该是主角模板,开挂人生。结果呢?三个月了,他依旧是个废物,依旧要被退婚,要被嘲讽,要被所有人踩在脚下。
天书给了他全知的“眼睛”,却没给他改变命运的“手”。
“父亲,”林渊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震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去吧。”
林渊转身,朝厅外走去。那些议论声在他身后追赶,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凉。
穿过回廊,经过花园,回到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树龄,树粗壮,枝叶繁茂。
林渊停在树下,仰头看着漆黑的树冠。
雨水顺着叶片滴落,砸在他的额头上,顺着脸颊流下,像眼泪,但不是。
他忽然想起天书记录的,关于这棵树的信息:
【植物:百年槐树】
状态:表面繁茂,内部已空
详细:主内被虫蚁蛀空七成,仅靠外侧树皮维持生机。系有三处腐烂,若遇大风或暴雨,有倾倒风险。
建议:加固或移除。
表面繁茂,内部已空。
真像啊。
林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土腥味、槐树的草木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味——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真实得刺痛。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白皙,指节分明,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但在视界里,这双手的信息同样清晰:
【人体:林渊(本我)】
修为:聚气一层(停滞)
状态:经脉先天阻塞,真气运行效率仅为常人3%
详细:十二正经中,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手少阳三焦经三处关键节点完全闭塞。奇经八脉中,带脉、冲脉有先天性萎缩。
本原因:未知(疑似胎中受损或先天体质缺陷)
解决方案:暂无(已尝试十七种疏通功法,均无效)
暂无。
天书能看透一切,却给不出解决他自己问题的方案。就像一个最顶级的诊断仪器,能精准找出病症,却开不出药方。
讽刺吗?
林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远古巨兽的咆哮。一道闪电撕裂天际,刹那的白光映亮整个院子,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暗色。
然后,雷落了。
不是一道,是连续三道,粗壮如龙的电光从云层直劈而下,目标赫然是——
那棵百年槐树。
“轰——!!!”
震耳欲聋的炸响,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视觉。林渊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力量迎面扑来,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院墙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抬起头。
槐树已经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桩,冒着青烟。断裂的枝散落一地,其中一截尖锐的断枝,正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如果他没被震飞,此刻已被贯穿膛。
生死一线。
林渊撑着墙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
焦黑的树桩旁,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火焰的余光,而是一种温润的、金色的光,像深夜图书馆里那盏老台灯的光芒,安静,恒久。
他踉跄着走过去。
那是一块……碎片?
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有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纹路。它半埋在焦土中,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林渊蹲下身,伸手去碰。
指尖触碰到碎片的刹那——
“嗡!!!”
识海深处,那本沉寂了三个月的无字天书,轰然震动!
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像整片识海都要被掀翻。金色的书页疯狂翻动,无数模糊的文字、图案、符号在其中闪现,又迅速湮灭。
而那块碎片,竟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皮肤,沿着手臂经脉逆流而上!
剧痛!
撕裂般的剧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仿佛有千万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林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焦土,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看到”了。
在识海的剧烈动荡中,在那本无字天书的疯狂翻页里,他“看到”了一幅破碎的画面:
无尽的虚空,一本遮天蔽的金色巨书悬浮其中。书页残缺,边角焦黑,像是经历了某种毁灭性的灾难。而在巨书周围,漂浮着无数碎片——和他刚才触碰的那块一模一样。
其中一块碎片,正朝他飞来。
不,是朝“这个世界”飞来。
穿过时空壁垒,穿过世界屏障,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像一颗坠落的星辰。
然后——
撞击。
碎片砸进某个少年的眉心,鲜血渗入,金光炸裂。
那个少年……是他。
三个月前,他刚穿越来的那个夜晚。
原来那不是意外。
林渊的意识在剧痛和信息的洪流中渐渐模糊。最后残留的感知里,他听到一个声音——不,不是听到,是直接响彻在识海深处的声音:
古老,沧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欣喜?
【……检测到‘载体’生命体征稳定……】
【……碎片‘洞察之章’已融合……】
【……核心功能‘万物弱点解析’激活……】
【……数据库重建中……当前进度0.0001%……】
【……欢迎使用,‘破妄’天书……】
声音消失了。
剧痛如水般退去。
林渊瘫倒在焦土和雨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形状像一枚半睁的眼睛。
而识海里,那本无字天书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在原本空白的封面上,多了两个古老的篆字:
破妄。
林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院墙外传来张伯焦急的呼喊声:
“三少爷!三少爷您没事吧?!刚才那雷……”
老人提着灯笼冲进院子,看到焦黑的树桩和满身泥水的林渊,吓得灯笼都掉了。
“我没事。”林渊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也不是被退婚时的麻木。
而是一种……燃烧的冷静。
他抬起手,看向掌心那道金色眼纹。然后他转头,看向掉落在地上的那截槐树断枝。
视线聚焦。
识海中的天书,悄然翻开第一页。
金色文字,如水流淌:
【物品:百年槐树断枝】
状态:焦黑,内部结构已破坏
详细:雷击导致木质纤维碳化,强度下降92%。断裂面呈锯齿状,最长尖刺部分长3.7寸,最细处直径0.02寸,受力超过5斤即会崩碎。
弱点:结构极度脆弱,轻触即毁。
建议:无价值,可弃置。
林渊看了那截断枝三息。
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踩了上去。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断枝化作一蓬焦黑的粉末。
张伯目瞪口呆:“少、少爷,您的力气……”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苏家人离去的方向,看向那座笼罩在夜色中的青阳城,看向更远处——云剑宗所在的那片连绵山脉。
掌心,金色眼纹微微发烫。
识海里,天书的第一页缓缓合上,第二页悄然露出一角。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清冷,洒在焦黑的树桩上,洒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
林渊扯了扯嘴角。
这次,他真的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锋利,笑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锈迹斑斑却终于露出锋芒的旧刀。
“苏清雪,”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得对。”
“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只不过,是谁在俯视谁——
还说不定呢。
夜风吹过,卷起焦土的尘埃。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天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