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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岩洞内,空气凝滞。油灯的光晕将石壁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骸骨怀中那个紧裹的油布包裹。

“龙陨之墟……”韩瘸子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独眼里的惊骇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恐惧和茫然,“这……这说的是什么地方?北边真有这种邪乎地界?”

老郎中抖得更厉害了,药箱里的瓶罐发出细微的磕碰声:“龙陨……龙都陨落了,那得是多大的灾祸?这锈毒……难道是龙死后的怨气所化?”

年轻矿工则是一脸懵懂,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离那具骸骨远了些。瘦高个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裹,喉结滚动,恐惧中夹杂着贪婪。

陈锈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岩壁上的刻字。“非是天灾,实为人祸。贪掘地髓,触怒阴魄。”这几句让他心中微动。黑水窖的矿难,果然有隐情,并非简单的塌方或意外。而“锈蚀侵骨”,与他们在坑道里遭遇的“锈尸”完全吻合。这具留下警告的骸骨,生前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亲历了最初的灾变。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油布包裹上。包裹很长,约三尺有余,形状规整,油布虽然陈旧,却没有明显破损,保存得相当完好。能被此人临死前如此郑重地抱在怀里,必定不是寻常之物。

韩瘸子也注意到了陈锈的目光,他定了定神,低声道:“这……是这位前辈留下的?要不要……打开看看?或许有地图,或者……更多关于锈毒的记载?”

瘦高个立刻接口:“对对!说不定是什么宝贝!能克制锈毒的宝贝!”他眼中贪光大盛。

老郎中却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轻动亡者遗物!况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沾上锈毒?这地方邪门,还是小心为上!”

年轻矿工也怯怯点头,表示赞同老郎中。

陈锈沉吟片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包裹,做了个小心检查的手势。

韩瘸子明白他的意思:“你想看看?小心些也好。老郎中,你那药箱里有没有隔水隔油的鹿皮手套?”

老郎中迟疑了一下,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双陈旧的、浸过药油的鹿皮手套,颜色发黄,但看起来还算坚韧。“这……这是我以前处理毒疮秽物时用的,应该能隔一隔。”

陈锈接过手套戴上。手套偏大,但尚可活动。他走到石床边,先是对着那具安详的骸骨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伸出双手,极其缓慢、小心地去触碰那个油布包裹。

入手冰凉。油布表面有些滑腻,是经年累月的油脂浸润。没有立刻传来任何异常的“感应”,无论是锈蚀的饥渴,还是别的什么。这让他稍感安心。

他仔细观察包裹的捆扎方式。用的是浸过油的牛筋绳,打了死结,但绳结处有磨损,似乎曾经被反复打开又系紧过。他尝试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一点点去解那死结。牛筋绳早已失去弹性,但依然坚韧,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随着牛筋绳松开,油布包裹的开口处微微张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油味、纸张霉味和一种极淡奇异金属气味的味道散发出来。

陈锈轻轻揭开油布。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不是神兵利器。首先入眼的,是一卷用细绳扎紧的、颜色泛黄发脆的皮纸。皮纸下面,压着几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矿石样本,都用小布袋分别装着。而在最底下,则是一个狭长的、用某种深色硬木制成的扁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锁已锈死。

陈锈先拿起了那卷皮纸。解开细绳,小心展开。皮纸很大,绘制精细,墨迹虽然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晕染,但线条和标注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一幅地图,但并非寻常地理图。图中以黑水窖为中心,详细描绘了地下矿脉的分布、主要的坑道走向、开采面,以及一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异常点”和“危险区域”。地图边缘,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释。

韩瘸子等人也凑了过来,举着油灯照亮。

“这……这是黑水窖最鼎盛时期的全矿图!”韩瘸子指着图上一处,“你们看,这里标注着‘主矿脉’,还有这些岔道,比我们现在知道的多得多!”

陈锈的目光则被地图一角的大片注释吸引。那些注释字迹工整,透着一股冷峻。

“……乾元十七年,于主脉东南三里处,掘及‘异层’。岩色骤变,呈玄黑,质坚逾铁,伴生绿斑,触之阴寒。初以为珍矿,大喜。然随开采深入,异象频生。矿工夜闻低语,白见幻影,性情渐变暴戾。”

“……乾元十八年春,首批‘玄铁’出炉,性极脆,锻之易裂,然刃口自带阴煞,伤人创口难愈,且易生‘血锈’。监工赵元、工匠李四等接触久,双手生黑纹,噩梦连连,终发狂伤人,力大无穷,不畏刀兵,须以烈火焚之方毙。疑为‘矿痨’变异。”

“……乾元十九年夏,‘异层’深处掘出‘活石’。石呈暗红,质软若泥,触之蠕动,吸噬铁器,沾染者血肉枯槁。封闭坑道,然‘活石’之气似能透岩而出,‘血锈’之症蔓延加速。上层严令秘而不宣,强征民夫,深掘不止,以求‘龙髓’……”

注释到这里,笔迹开始变得急促、潦草,甚至有些颤抖。

“……疯了!都疯了!什么龙髓!那是灾厄之源!坑道深处有东西醒了!它在看着我们!锈蚀的不只是铁,是这整片土地!那些发了狂的矿工……他们死后,尸骨被锈蚀控,变成了怪物!灰白色的……那是被‘源毒’直接侵蚀的守卫?还是另一种东西?”

“……逃不掉了。矿井深处传来低吼,像龙吟,又像万铁哀鸣。上面还在催促,要我们打通最后一段,说是龙脉就在下面,取之可得长生……哈哈哈哈,长生?尸骨无存才对!”

最后几行字迹几乎难以辨认:“……留下此图,记此灾由。后来者若见,速离!切记勿往北!‘龙陨之墟’乃大凶之地,锈毒之源或出于彼!吾力已竭,当葬于此,与秘匣同朽。匣中之物……或为钥匙,亦为祸端……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依稀可辨“陆文渊”三字。

岩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皮纸上记载的内容太过骇人听闻,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龙髓……源毒……活石……”韩瘸子脸色煞白,“这黑水窖,当年到底挖出了什么鬼东西?”

老郎中颤声道:“乾元年间……那是快一百年前了吧?这锈毒,竟然从那时候就开始孕育了?是因为挖矿惊扰了地下的‘阴魄’?还是说……真有什么‘龙陨之墟’,泄露了毒源?”

年轻矿工喃喃道:“那些变成怪物死去的……都是我们的先辈……”

瘦高个却紧盯着地图和那些矿石样本,又看了看那硬木扁匣,眼中贪婪更甚:“钥匙?祸端?管他是什么,肯定是好东西!说不定就是克制锈毒的法宝!不然这人临死抱着它嘛?”

陈锈小心地将皮纸地图重新卷好,放在一边。他拿起那几个小布袋,一一打开。里面分别是:一块拳头大、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矿石(与薛重那块“病石”很像,但颜色更深);一小块暗红色、质地酥软、仿佛一捏就碎的“活石”样本,被单独封在一个小铁盒里,陈锈能感觉到铁盒内部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蠕动”感;还有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普通矿石,作为对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硬木扁匣上。匣子长约两尺,宽约一掌,厚寸许。木质坚硬沉重,表面光滑,触手冰凉。那把锈死的小铜锁看起来并不特别坚固。

“打开看看?”瘦高个迫不及待。

陈锈却摇了摇头。陆文渊的警告言犹在耳:“匣中之物,或为钥匙,亦为祸端……慎之。”在没有弄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以及可能引发什么后果之前,贸然打开绝非明智之举。尤其是在这被锈毒深深浸染的矿坑深处。

他将矿石样本收好,皮纸地图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只留下那张主矿图在外面参考。然后,他看向韩瘸子,指了指地图,又指了指岩洞上方透下天光的裂缝,做了个“寻找出路”的手势。

韩瘸子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他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仔细研究那张古矿图。很快,他在地图上找到了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岩洞位置,标注为“丙字七号通风备用硐室”。图上显示,从这里往西北方向,有一条非常隐蔽的、几乎被遗忘的旧通风巷道,可以直通地表的一处废弃通风口,位置大概在黑水窖洼地边缘的某处山壁。

“有路!”韩瘸子精神一振,指着地图上的路线,“走这边!应该能出去!”

众人重新燃起希望。陈锈将油布包裹(包括皮纸地图、矿石样本和未打开的硬木扁匣)用原来的牛筋绳重新捆扎结实,背在了自己背上。这东西太过重要,也太过诡异,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准备妥当,由韩瘸子领头,按照古地图的指引,找到了岩洞角落里一个被碎石半掩的狭窄洞口。拨开碎石,里面果然是一条向上倾斜的、布满灰尘的巷道。

巷道很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但幸运的是,巷道岩壁燥坚固,没有任何锈蚀的痕迹,仿佛独立于外面那个被锈毒侵蚀的世界。这也印证了陆文渊的话,这条备用通道可能是在“异变”发生前就已存在,并且未被波及。

众人轮流挖掘前方偶尔被塌落石块堵塞的地方,艰难地向上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风声和隐约的光亮。

又奋力前进了数十丈,巷道尽头被一面腐朽的木栅栏挡住。韩瘸子用力踹了几脚,木栅栏碎裂。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猛然灌入!

他们钻出洞口,发现自己身处于黑水窖边缘一处陡峭山壁的中段,下方是那片死寂的洼地,上方是灰蒙蒙的天空。洞口伪装得很好,被藤蔓和乱石遮掩,极难发现。

回头望去,黑水窖如同一个巨大的、冒着不祥气息的伤口,嵌在群山之中。而他们刚刚从中死里逃生。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年轻矿工瘫坐在洞口边的岩石上,几乎要哭出来。

老郎中也是老泪纵横,不住地念叨:“老天,老天……”

瘦高个则一屁股坐下,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相对净的空气,但眼神还时不时瞟向陈锈背上的油布包裹。

韩瘸子检查了一下周围地形,对照古矿图,确认了他们的大概方位。“离我们进去的丙三洞口很远,在洼地西侧边缘。得想办法绕回去,和其他人汇合,或者直接回城。”

他看向陈锈:“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发现暗门,看懂那灰白锈尸的指引,又找到这古图和通道,我们几个都得折在里面。”

陈锈摆摆手,表示不必。他更关心接下来的打算。按照王队正的命令,他们需要带着样本回去复命。但现在他们不仅带回了样本(陈锈背囊里那袋活性锈泥),还发现了至关重要的古矿图和那个神秘的硬木扁匣。这些东西,是如实上报,还是……

韩瘸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独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地图和匣子的事……先别提。只说是找到了备用通道逃出来的。样本……交上去。城主府那边……水太深。”他看了一眼陈锈背上的包裹,“这东西,你……先收好。等想清楚再说。”

陈锈点头。他也认为暂时隐瞒是明智的。陆文渊的记载直指当年矿难的人祸本质,甚至牵扯到“龙髓”、“源毒”和“龙陨之墟”,一旦泄露,天知道会引来什么。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体力,众人开始沿着山脊,小心翼翼地向灰岩城方向绕行。一路上,每个人都沉默着,各自消化着在矿坑深处的恐怖经历和惊人发现。

陈锈的手,不时抚过背后那个冰冷的油布包裹。

钥匙,还是祸端?

龙陨之墟……斩龙之剑……

北上的路,目标似乎更加明确,但前方的迷雾,却也更加浓重了。

锈毒之源,或许真的就在那片传说中的“龙陨之墟”。而手中这个陆文渊用生命守护的秘匣,会不会就是通向那里,或者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他望向北方天际。灰云低垂,山峦叠嶂,仿佛无数沉默的巨兽,守护着古老的秘密。

灰岩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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