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1章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沉闷。每个人都各怀心事,脚步却不敢放慢。绕开黑水窖那片不祥的洼地,沿着荒野小径疾行了大半,灰岩城那灰黑色的城墙终于在暮色中浮现。

远远地,就能看见城门口比往多了不少兵丁,盘查得也更加仔细,气氛紧绷。城头上旗帜低垂,偶有披甲持戈的身影来回巡视。

韩瘸子示意众人在城外一片小树林边稍作停留。“情况有点不对。”他低声道,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城门方向,“进城前,咱们得对好说辞。就按路上商量的,只说在丙三坑道遭遇大量‘铁鬼’和少量‘锈尸’,被迫逃入一条偶然发现的旧通风道,侥幸逃生。样本……”他看向陈锈。

陈锈从背囊外层取出那个装有活性锈泥、仍在微微鼓动的特制皮袋,又拿出几块沿路收集的、相对普通的黑色矿石和岩屑样本。

韩瘸子点点头:“就这些。其他的,一个字别提。”他的目光特意在瘦高个和年轻矿工脸上停留片刻,带着警告。老郎中哆嗦着点头,瘦高个眼神闪烁,也勉强应了。

一行人这才走向城门。果然,守门兵丁拦下他们,仔细查验了身份和那张代表任务的铁牌,又用那发光的“验金石”在每个人身上和行李外扫了一遍。轮到陈锈时,验金石靠近他背后的油布包裹,荧光明显闪烁了几下。兵丁多看了几眼,但见包裹形状规整,用油布缠得严实,不似活物或大量金属,又见陈锈是个聋哑人,韩瘸子上前解释是逃命时捡到的旧矿图(他拿出了那张古矿图,但只展开一角显示是地图),兵丁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进城后,他们直接被带到了锈窑侧门的那个小院。王队正早已等在那里,脸色阴沉。院中还有其他两组人的零星幸存者,个个带伤,神情惊惶,显然也经历了惨烈之事。清点下来,三组二十余人,活着回来的不足十个,且几乎人人带伤,神情恍惚。

王队正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韩瘸子这一组相对完整的五人,尤其是在陈锈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沉声道:“交样本,述经过。”

韩瘸子上前,将陈锈取出的样本皮袋和矿石奉上,然后按照商量好的说辞,简略汇报了遭遇。他刻意淡化了陈锈发现暗门和击溃锈尸的关键作用,只说是众人合力,慌不择路闯入旧道侥幸逃生。

王队正听着,不置可否,只是仔细检查了那些样本,尤其是那袋活性锈泥。当看到皮袋表面细微的凸起仍在缓慢进行时,他的眉头紧锁,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丙三坑道深处,确实有高活性锈毒聚集的迹象。”王队正将样本交给旁边一个文书模样的人登记封存,然后看向韩瘸子,“你们运气不错。其他两组,一组在二号坑道遭遇‘锈’,几乎全军覆没;另一组虽然抵达预定区域,却引发未知反应,折损大半,只带回些普通矿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城主有令,此次探查,凡有重大发现或异常经历者,需详细面陈。你们几个,尤其是……”他看向陈锈,“这个哑巴,还有你,韩老三,随我去见城主府来的‘上差’。其他人,领了酬劳,各自散去,管好嘴巴。”

韩瘸子心中一紧,但不敢违抗。陈锈面色平静。瘦高个和年轻矿工、老郎中则如蒙大赦,赶紧去旁边领了约定好的银钱,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生怕再被留下。

王队正带着韩瘸子和陈锈,穿过锈窑内部几条守卫更加森严的通道,来到一处相对整洁的石厅。厅内已有几人等候。

主位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锦缎常服的中年人,神色矜持,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正是城主府派来的“上差”李管事。他身后站着两个目光精悍、太阳微微鼓起的随从,气息沉稳,显然是练家子,与寻常兵丁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厅中另外两人。

左首边坐着一位年约三旬的蓝衫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手指修长净,正捧着一杯茶慢慢啜饮,气度闲雅,但偶尔抬起的眼帘中,精光湛然。他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无甚装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右首边则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虬髯大汉,穿着半旧武士服,敞着怀,露出浓密的毛和几道狰狞的旧疤。他抱臂而立,脚下放着一对乌沉沉的八角铜锤,锤头有海碗大小,看着分量极重。他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进来的韩瘸子和陈锈,尤其在陈锈背后的包袱和手中的铁尺上多看了几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武林中人!而且看样子,绝非庸手。陈锈心中微凛。灰岩城的锈毒,果然已经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

“王队正,这就是丙三组生还的人?”李管事开口,声音有些尖细。

“回李管事,正是。这是斥候韩勇,这是……”王队正看了一眼陈锈。

“哑巴,叫陈锈。”韩瘸子连忙补充。

“哦?”李管事挑了挑眉,看向陈锈,目光在他耳朵和嘴巴处停留,“真是个哑巴?倒是稀奇。韩勇,你把经过再说一遍,详细些。”

韩瘸子只好又将经过叙述一遍,这次稍微详细了点,提到了坑道内锈尸的异动和旧通风道的发现,但仍然隐去了灰白锈尸指引和陆文渊遗物等关键。

李管事听罢,不置可否,反而看向那蓝衫文士和虬髯大汉:“宋先生,雷兄,你们怎么看?”

蓝衫文士宋先生放下茶杯,缓声道:“锈尸依本能行动,多凭锈毒驱动,灵智低下。韩兄弟所言遭遇,与锈毒特性相符。那旧通风道未被侵蚀,倒是个有趣的现象,或许说明锈毒蔓延有其特定路径或条件。”他的声音平和清晰,措辞文雅。

虬髯大汉雷兄则粗声道:“管他什么路径条件!这劳什子锈毒烦死个人!老子从北边过来,一路上尽是这些鬼东西,砍不完不尽,连口好铁刀都快锈没了!要我说,找到源头,一把火烧个净!”他声若洪钟,震得厅内嗡嗡作响。

李管事笑了笑:“雷兄快人快语。不过此事急不得。”他又看向陈锈,“哑巴,我听说……是你最先发现暗门,也是你击溃了那具锈尸?”

陈锈点头。

“用的就是这把尺子?”李管事目光落在陈锈手中用粗布缠着的铁尺上。

陈锈再次点头。

“可否借来一观?”李管事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陈锈略一迟疑,解开粗布,将黝黑的铁尺递了过去。李管事接过,入手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仔细端详尺身,用手指轻弹,声音沉闷,非金非玉。他又试图运起一丝内力透入,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奇哉。”李管事将铁尺递给旁边的宋先生,“宋先生见识广博,请看此物。”

宋先生接过铁尺,入手也是微微一怔。他凝视尺身片刻,又用手指细细摩挲,甚至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此物……材质特异,似铁非铁,似石非石。浑然一体,毫无锻打痕迹,亦无锋刃。在下孤陋寡闻,从未见过此种兵器,或说……器物。”他将铁尺递还,看向陈锈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小兄弟,此物从何而来?”

陈锈比划了一下,表示是家传旧物。

“家传?”雷兄凑过来,大大咧咧地也想拿铁尺看看,陈锈却已收回,重新用粗布缠上。雷兄撇撇嘴,倒也没强求。

李管事眼中光芒闪动,不知在想什么。他挥挥手:“韩勇,你先退下,酬劳加倍,下去领赏吧。哑巴……陈锈,你留下,本官还有话问你。”

韩瘸子担忧地看了陈锈一眼,无奈退下。

厅内只剩下李管事、宋先生、雷兄、王队正和陈锈五人。

李管事起身,踱了两步,忽然道:“陈锈,你既能对付锈尸,又带着这奇特铁尺,看来对锈毒颇有了解。城主府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你这种有特殊本领的人才。你可愿为城主效力?待遇自然从优。”

陈锈摇头,指了指北方,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你要走?”李管事脸色微沉,“北边?北边如今锈毒弥漫,凶险更甚,你一个人,还是个聋哑人,去送死吗?”

陈锈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雷兄哈哈一笑:“小子有点意思!北边是凶险,但也是个锤炼人的好地方!老子就是从北边出来的!不过,就凭你这把尺子,怕是走不到地头!”

宋先生则温言道:“小兄弟,北行艰难,锈毒只是其一。如今北地因锈毒之故,龙蛇混杂,各方势力都在探查,冲突渐起。你孤身上路,恐惹麻烦。不如暂且留下,待城主府查明更多锈毒源,再做打算不迟。”

陈锈依旧摇头,态度明确。

李管事眼神冷了下来:“既如此,人各有志,本官也不强留。不过,你从矿坑带出的东西,除了样本,应该还有别的吧?”他目光如刀,射向陈锈背后的油布包裹,“那验金石反应异常,里面是什么?”

气氛骤然紧张。王队正的手按上了腰刀。雷兄抱起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宋先生也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陈锈心中一沉,知道终究瞒不过。他缓缓解下背后的油布包裹,放在地上,但没有打开。

“打开。”李管事命令道。

陈锈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牛筋绳,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的皮纸古矿图和那几个装着矿石样本的小布袋,硬木扁匣则被皮纸遮掩了大半。

李管事示意王队正上前检查。王队正拿起古矿图展开,李管事和宋先生、雷兄都围了过来。看到那详细到惊人的矿脉图和密密麻麻的注释,几人脸色都是剧变!

“黑水泣血,金石成痾……贪掘地髓,触怒阴魄……龙陨之墟……”李管事念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词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是……百年前黑水窖矿难的真相记录!还有‘龙陨之墟’的线索!”

宋先生更是飞快地扫视着注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某种炽热:“源毒……活石……这锈毒竟是人为开采‘异层’矿脉引发?龙陨之墟……难道真是锈毒源头?”

雷兄虽然不太懂文绉绉的东西,但“龙陨”、“源头”几个字也让他瞪大了眼睛:“娘的!原来子在这里!找到那什么墟,是不是就能解决了这鬼锈毒?”

李管事猛地看向陈锈,眼神无比锐利:“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陈锈指了指地图,又做了个挖掘和发现骸骨的手势。

“矿坑深处?一具骸骨身边?”李管事追问,“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他的目光扫向油布包裹,显然怀疑还有东西。

陈锈心中念头急转,知道硬木扁匣瞒不住了。他伸手,拨开皮纸,露出了下面那个深色硬木扁匣。

看到这匣子,李管事、宋先生、雷兄三人的眼神同时一凝!他们都能感觉到,这看似普通的木匣,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仿佛与周围锈毒隐隐呼应的气息。尤其那把锈死的小铜锁,锁孔周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色纹路。

“打开它。”李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锈摇头,指了指匣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摆了摆手,模仿陆文渊警告的“慎之”口型。

“他说有危险,不能开。”宋先生翻译道,但他看着木匣的眼神也充满了探究和渴望。

雷兄不耐烦道:“一个破木头盒子,能有什么危险?砸开看看!”

李管事却摆了摆手,制止了雷兄。他死死盯着木匣,眼中光芒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太过重大,不仅涉及锈毒源,更牵扯到传说中的“龙陨之墟”和可能存在的、与锈毒相关的秘宝或禁忌知识。这已不是他一个管事能独自决断的了。

“此物……连同古图,关系重大,必须立刻呈报城主!”李管事当机立断,“王队正,将陈锈和这些东西,严密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宋先生,雷兄,还请暂且留步,此事还需二位相助。”

他显然不放心将陈锈和如此重要的东西分开,也信不过锈窑的普通守卫,需要借助宋、雷二人的武力。

宋先生拱手:“理应效力。”雷兄也哼了一声,没反对。

王队正应诺,正要招呼兵丁。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喝打斗声!

“什么人!” “拦住他!”

砰!咔嚓!

几声闷响和惨叫,厅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了进来,直扑地上那摊开的油布包裹!

此人一身黑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身法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显然轻功极高!

“好胆!”雷兄怒吼一声,反应极快,一脚踢起身旁的八角铜锤,抓在手中,顺势就向那黑衣人横扫过去!劲风呼啸!

黑衣人似乎对那沉重的铜锤颇为忌惮,不敢硬接,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折,如同没有骨头一般,堪堪避过锤风,右手五指成爪,依旧抓向地上的古矿图和木匣!

与此同时,宋先生也动了!他并未拔剑,只是并指如剑,隔空一点,一道无形却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直射黑衣人肋下要害!指风未至,寒意已生!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厅内还有如此高手,惊“咦”一声,不得不再次变向,放弃抓取,身形如陀螺般旋转,袖中滑出一柄细窄的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点向宋先生指尖,同时左手一扬,一片灰蒙蒙的粉末罩向扑来的王队正和门口冲进来的兵丁。

“小心毒粉!”宋先生低喝,指风与软剑相交,发出“叮”一声轻响,两人身形都是一晃。黑衣人借力向后飘退。

雷兄的第二锤已然赶到,封死了黑衣人退向窗口的路线。黑衣人无奈,软剑在铜锤上一点,发出刺耳摩擦声,身形借力向上拔起,竟如壁虎般贴上了厅堂高高的石质屋顶!

“哪里走!”李管事又惊又怒,他本身似乎也练过武,手腕一翻,几枚乌光闪闪的菱形镖激射而出,直取黑衣人背心要!

黑衣人头也不回,反手软剑舞出一团光幕,“叮叮”几声将飞镖磕飞。但他身形也因此一滞。

趁此机会,宋先生长剑终于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一道清冷如秋水的剑光,似缓实疾,仿佛跨越了空间,直刺黑衣人后心!这一剑,已然用上了真功夫!

黑衣人感受到背后致命的锋锐,厉啸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全力向旁边横移,同时将手中软剑向后掷出,试图阻挡宋先生的剑势。

“嗤啦!”软剑被宋先生的剑光绞得粉碎。黑衣人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肋下仍被剑气划破,鲜血迸溅。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落地,却正好落在靠近陈锈的方向。

他一眼瞥见陈锈脚边的油布包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贪婪,竟不顾伤势,再次扑来,目标赫然是陈锈本人!显然是想挟持陈锈,或者抢夺他身上的东西(他可能以为更重要的东西在陈锈身上)。

陈锈一直冷静地观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激斗。见黑衣人受伤后仍朝自己扑来,眼中凶光毕露,他毫不迟疑,脚步一错,侧身避开正面扑击,同时一直握在手中的铁尺,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起,击向黑衣人受伤流血的肋下空门!

这一下时机把握得极准,正是黑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注意力大半在身后追兵之时。

黑衣人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聋哑小子出手如此刁钻狠辣,再想闪避已是不及。

“砰!”

铁尺结实实地击中黑衣人肋下伤口。陈锈这一击并未用上全力,但铁尺本身的沉重和击打位置的精准,让黑衣人痛彻心肺,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彻底失衡,向前扑倒。

不等他倒地,雷兄的铜锤和宋先生的剑光已然再次笼罩而至!

黑衣人眼中露出绝望之色,知道再无幸理。他猛地一咬牙,口中似乎用力嚼碎了什么。

“他要服毒!”宋先生急喝。

但已来不及。黑衣人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七窍中流出黑血,顷刻间气绝身亡,脸上黑巾滑落,露出一张颇为普通、但眉宇间带着戾气的陌生面孔。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兵丁的呻吟和李管事粗重的喘息。

宋先生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黑衣人尸体,摇了摇头:“死透了。用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江湖下九流手常用的路数。身上除了破烂兵刃和一点毒药暗器,没有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雷兄收起铜锤,骂道:“哪来的蟊贼!身手倒是不弱,差点让他得手!”

李管事脸色铁青,快步走到油布包裹前,见古矿图和木匣都完好,这才松了口气,但眼神更加阴鸷。“竟然有人敢在锈窑动手!还知道我们得了东西!消息走漏得好快!”

他猛地看向陈锈,眼神复杂。刚才陈锈那一下反击,冷静果断,绝非普通聋哑匠人所能为。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看来,你和你带来的东西,都成了烫手山芋。”李管事缓缓道,“想独自北上,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陈锈默然。他收起铁尺,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尸体,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李管事、宋先生和雷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灰岩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北上的路,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变得机四伏。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