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3章

七月流火,永丰庄的番薯藤铺满了垄,绿油油一片。玉米秆子蹿得比人还高,顶上吐了穗,风一吹,哗啦啦响。

林闻蹲在番薯地里,扒开藤蔓看茎。土里已经结了小薯块,指头大小,密密匝匝的。

“再有两个月,就能收。”老陈头也蹲着,笑得满脸褶子,“皇上您看这长势,亩产十五石……真有可能!”

林闻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石亨押回京五天了,关在锦衣卫诏狱。兵部、五军都督府吵翻了天——有的说要严惩,有的说要安抚边镇。吵到现在,还没个定论。

“皇上,”栓子从地头跑来,喘着气,“京里来消息了。”

林闻起身:“说。”

“石亨的部下……闹起来了。”栓子压低声音,“大同左卫三百多军士,围了巡抚衙门,说要讨饷,要放石将军。”

林闻心里一沉。怕什么来什么。

“于侍郎呢?”

“于大人已经赶去大同了。走前让奴婢告诉皇上,这事……恐怕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石亨在大同经营多年,亲信遍布。他被抓,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一损俱损,能不闹?

林闻拍拍手上的土:“回屋说。”

屋里摊着地图。林闻手指点在大同上:“三百人闹事,是试探。看看朝廷反应,看看朕敢不敢硬来。”

“那……咱们硬还是软?”栓子问。

“软不得。”林闻摇头,“一软,边镇将领就都敢闹了。今天讨饷,明天就能要官。但硬也不能太硬——急了,真反了怎么办?”

他盯着地图看了会儿:“范广。”

“末将在。”范广从门外进来。

“幼军现在能拉出去打的,有多少?”

“两百。”范广想了想,“但去大同……太远。咱们是护庄队,没调令出不了京畿。”

“调令朕来弄。”林闻说,“但去的不是你们。”

他看向栓子:“你挑二十个人,要机灵、认字、会骑马的。扮成商队,去大同。不打架,只做两件事:第一,摸清闹事的是哪些人,领头的是谁。第二,散布消息——就说石亨的罪证确凿,朝廷必严办。但普通军士只要不掺和,欠的饷一文不少补发,既往不咎。”

栓子眼睛亮了:“分化瓦解?”

“对。”林闻点头,“闹事的三百人,不可能一条心。有真想救石亨的,有被裹挟的,更多是想讨饷的。把讨饷的拉出来,剩下的就好办了。”

“那要是……拉不出来呢?”

“那就打。”林闻声音冷下来,“但那是下策。先试试上策。”

栓子领命去了。林闻又对范广说:“庄子防务加强。石亨的人敢闹大同,就敢来京城闹。咱们这儿有粮有械,是他们眼里的大肥肉。”

“末将明白。”

范广退下后,林闻独自站在地图前。大同离京城八百里,快马三天能到。栓子他们现在出发,到那儿时于谦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了……但愿。

窗外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三天后,大同的消息还没传来,京城先出事了。

深夜,永丰庄外响起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群。

瞭望塔上的哨兵吹响号角。庄子里瞬间亮起火把,幼军,刀出鞘,铳上膛。

林闻披衣起来,登上庄墙。往外看,黑压压一片马队,约莫百来人,打着火把,穿着号衣——是京营的打扮。

领头的是个千户,骑在马上喊:“奉京营提督张大人令,巡查京畿防务!开门!”

范广在墙头回话:“永丰庄乃皇庄,无皇上手谕,夜间不得擅入!”

“皇庄更该查!”那千户声音蛮横,“近来多匪患,张提督忧心皇上庄子安危,特来护卫——开门!”

林闻眯起眼。张軏这是趁火打劫。大同闹事,他以为朕焦头烂额,就敢来碰瓷。

“告诉他,”林闻对范广说,“庄里自有护庄队,不劳京营费心。若要查,明白天,带齐文书再来。”

范广喊了话。外头静了片刻,然后那千户骂起来:“抗命不遵,你们要反吗?给我撞门!”

马队往前压。庄墙上,火铳手举起铳。

“皇上,”范广回头,“打不打?”

林闻看着下面。京营这百来人,真打起来不是幼军对手。但一打,就是跟京营撕破脸。张軏等的就是这个——你先动手,他好有借口调大军来“平乱”。

“等等。”林闻说,“王诚。”

王诚从暗处出来:“奴婢在。”

“你从后门出去,快马回宫,找太后。”林闻写了个条子,“把这个给太后看。告诉她,张軏夜闯皇庄,意图不轨。”

“是!”

王诚溜下庄墙。林闻又对范广说:“拖时间。他们撞门,就用石头砸,别用火铳。别出人命。”

“明白。”

外头开始撞门了。庄门是厚木包铁,一时撞不开。但这么撞下去,迟早要坏。

林闻走下庄墙,来到工坊。匠人们都起来了,拿着铁锤、铁钎,围在一起。

“皇上,外头……”匠头老鲁声音发颤。

“没事。”林闻镇定地说,“老鲁,工坊里有没有大炮仗?就是过节放的那种,响动大的。”

“有!做试验剩下不少!”

“全拿来,再拿些铁皮桶。”林闻吩咐,“装成药包的样子,堆在庄门后。要让人从门缝里能看见。”

老鲁虽不懂,但照做了。十几个“炸药包”堆在门后,看着吓人。

林闻又让人搬来几口大缸,装满水,放在“炸药包”旁边。然后他登上庄墙,对外喊:“外面的听着!庄门后埋了,你们再撞,咱们就点火!要死一起死!”

火把光里,那千户脸色变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闻吼回去,“这是皇庄,你们夜闯已是死罪!再敢进一步,咱们就同归于尽!看张軏保不保得住你!”

马队动了。当兵吃粮,谁真愿拼命?

正僵持着,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回声音整齐,是大队人马。

火把长龙由远及近,怕是有四五百人。队伍前头打着一面旗——金吾卫。

金吾卫指挥使孙镗骑马到庄前,扫了一眼京营的人,冷声问:“什么的?”

那千户赶紧下马:“孙指挥,卑职奉张提督令……”

“张提督的手令呢?”孙镗打断。

“这……口头军令……”

“没有手令,就敢夜闯皇庄?”孙镗声音一沉,“拿下!”

金吾卫一拥而上,把那千户捆了。京营那百来人不敢动——金吾卫是天子亲军,他们惹不起。

孙镗这才下马,朝庄墙拱手:“皇上受惊了。太后懿旨,命臣接管京畿夜巡。从今往后,永丰庄十里内,由金吾卫护卫。”

庄门打开。林闻走出来:“孙指挥辛苦。”

“臣职责所在。”孙镗压低声音,“太后让臣带句话:张軏那边,太后会敲打。但皇上也要小心——狗急跳墙。”

“朕明白。”林闻点头,“大同那边……”

“于侍郎有信来。”孙镗从怀里掏出封信,“局势稳住了,但……瓦剌有动静。”

林闻心里一紧,接过信就着火光看。于谦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急:“臣至大同,分化闹事军士,首恶已擒。然探马来报,瓦剌也先部集结骑兵五千,似有南犯之意。大同守军缺饷少械,恐难抵挡。请皇上速决。”

信末还有一句:“若战,臣请守大同。但需粮饷军械,急切!”

林闻把信攥紧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内乱未平,外敌又至。

“孙指挥,”他抬头,“金吾卫能调多少人去大同?”

“这……”孙镗为难,“金吾卫戍卫京师,无旨不得离京。”

“朕给你旨。”林闻说,“调一千人,押运粮饷军械去大同。到了,听于谦调遣。”

“可兵部那边……”

“兵部朕去说。”林闻转身回庄,“你现在就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孙镗拱手:“臣遵旨。”

回到屋里,林闻一夜没睡。摊开地图,标出瓦剌可能进攻的路线——大同、宣府、蓟镇。也先会选哪?

历史上,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瓦剌就是从大同方向突破的。现在才正统二年,也先羽翼未丰,应该不会大举南下。但五千骑兵,足以扰边镇,劫掠一番。

“他想试探。”林闻自语,“看看大明边军到底有多烂。”

那就让他看。但看到的,不能是烂。

天蒙蒙亮时,栓子回来了。二十个人,回来十八个,两个在大同留下继续探消息。

“皇上,”栓子一脸疲惫但眼睛发亮,“事办成了!咱们散布消息后,闹事的三百人,走了一百多。剩下的被于大人围在军营里,跑不了。”

“领头的是谁?”

“石亨的副将,叫马彪。还有几个千户,都是石亨亲信。”栓子说,“于大人说,这些人不能留。但多了,怕军心生变。”

“那就公开审。”林闻有了主意,“把罪证摆出来,让全军看着——石亨贪墨军饷,走私军械,证据确凿。马彪等人助纣为虐,依法当斩。但普通军士不知情者,不究。”

他写下手令:“你歇一天,再回大同,把这个给于谦。告诉他,公开处决首恶,然后补发欠饷——钱从石亨家产里出,不够的朕补。”

“是!”

栓子走后,林闻叫来范广:“挑一百幼军,要最好的。准备七粮,配齐火铳弹药。”

范广一愣:“皇上要出征?”

“不是出征,是历练。”林闻说,“朕带你们去宣府——瓦剌若攻大同,宣府就是侧翼。咱们去帮忙守城,见见真章。”

“可皇上万金之躯……”

“正因为是皇上,才更该去。”林闻打断他,“边军为什么烂?因为当官的躲在后面,当兵的看不到希望。朕去了,让他们看看——皇帝不怕死,他们凭什么怕?”

范广不再劝:“末将这就去准备。”

林闻又安排庄子的事:老陈头总管农事,栓子娘管工坊,王诚留下联络京里。防务交给范广的副手——也是个老兵,叫赵胜。

都安排妥了,他才进宫。

奉天殿里,气氛压抑。

兵部尚书徐辉祖、成国公朱勇、京营提督张軏都在。张軏脸色铁青——昨夜他的人被金吾卫拿了,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林闻坐上御座,开门见山:“大同军乱已平,首恶将诛。但瓦剌集结五千骑,意图南犯。诸位,议议吧。”

徐辉祖先开口:“五千骑……不算多。大同镇有兵两万,守城足矣。皇上可下旨,命大同严守,勿出战即可。”

“然后让瓦剌在城外烧抢掠?”林闻看着他,“徐尚书,边镇百姓不是百姓?”

“这……野战难敌瓦剌铁骑,出战恐有失利。”

“那就练到能敌。”林闻转向朱勇,“成国公,京营十万,能拉出去打的,有多少?”

朱勇迟疑:“京营戍卫京师,不可轻动……”

“朕问的是能打的,不是要动。”林闻声音冷下来,“怎么,成国公连自己手下兵什么成色,都不知道?”

朱勇脸涨红了:“臣……臣即刻去查!”

“不必了。”林闻站起来,“朕亲自去看。三后,西校场,京营三大营各挑一千人,朕要检阅——真检阅,不是演戏。合格的,有赏;不合格的,该撤撤,该换换。”

张軏忍不住了:“皇上!京营改制,事关重大,岂能如此草率?”

“草率?”林闻走到他面前,“张提督,昨夜你的人闯朕的庄子,就不草率?”

张軏噎住。

“朕知道你们想什么。”林闻环视三人,“觉得朕年轻,胡闹。觉得边镇的事,拖一拖就过去了。觉得瓦剌来了,守城就行,死些百姓无所谓。”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朕告诉你们——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也是百姓的江山。守不住百姓,要这江山何用?练不出精兵,要你们何用?”

殿里死寂。

“三后,西校场。”林闻走回御座,“朕不去大同了,先看看京营的成色。徐尚书,你拟旨:边镇欠饷,限一月内补齐,钱从内帑出。成国公,你整顿京营,三后朕要看真本事。张提督……”

他看着张軏:“你的人,朕放了。但再有下次,朕就不客气了。”

三人躬身:“臣……遵旨。”

退朝后,林闻没回庄子,去了仁寿宫。

张太后在佛堂诵经,见他来,停了:“皇帝今,火气很大。”

“孙儿憋得慌。”林闻跪在蒲团上,“边镇烂,京营也烂。瓦剌要打过来了,他们还在这儿扯皮。”

“所以你要亲征?”

“现在不是时候。”林闻摇头,“京营不整顿好,朕去了边镇,后院起火更麻烦。”

张太后点头:“你长大了。知道什么事急,什么事缓。”她放下念珠,“但皇帝,你想过没有——整顿京营,动的不仅是张軏,是整个勋贵集团。他们扎百年,树大深。”

“那就砍树。”林闻说,“一棵棵砍,总能砍倒。”

“砍的时候,当心树倒下来砸着自己。”

“孙儿明白。”林闻抬头,“所以孙儿需要皇祖母支持。三后西校场检阅,请皇祖母也去——您坐镇,他们不敢太放肆。”

张太后笑了:“好,哀家去。给你撑腰。”

从仁寿宫出来,林闻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但没轻多久——王诚等在宫门外,脸色发白。

“皇上,大同急报!”

信是于谦写的,更急了:“瓦斥前锋已至边墙,劫掠三村。臣率兵出击,小胜。但也先主力仍在集结,恐有大举。大同军心不稳,请皇上速派援军——非为兵力,为安定人心。”

林闻把信收好:“告诉于谦,援军三后到。让他稳住,等朕消息。”

三后,就是西校场检阅。检阅完,他就能名正言顺调兵——调京营的精锐去大同,顺便把张軏的人换下来。

这是一步险棋。但险,也得走。

回到庄子,已是黄昏。范广来报:“一百人挑好了,随时能走。”

“先不走。”林闻说,“三后,跟朕去西校场。咱们不上场,就看着——看看京营到底有多烂,看看朕要砍的树,到底有多大。”

“那宣府……”

“宣府以后再去。”林闻望向西边,“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京城这把刀,磨利了。”

夜色降下来,庄子点起灯火。工坊还在赶工,叮叮当当。幼军在练,喊声震天。

林闻站在庄墙上,看着这一切。这些都是他的本钱,是他改变历史的底气。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远处传来闷雷声。不是雷,是远方的战鼓。

瓦剌要来了。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把该整顿的整顿好,该磨利的磨利。

“三天。”他低声说,“就三天。”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腥气。烽烟的味道。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