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走后,我姐给我倒了杯水。
“这人,比我前夫还轴。”
“他觉得我是在胡闹。”
“他们都这么觉得。”我姐说,“直到有一天,没人给他洗衣服做饭了,他才会明白。”
我没说话。
我想起三年前,我姐离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不理解。
姐夫是个公务员,收入稳定,人也老实。我姐说要离婚的时候,全家人都劝她: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差不多就行了。
我也劝过。
我说:姐,你们没孩子,要是离了,以后怎么办?
我姐当时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以为结婚是为了有人养吗?
我那时候不懂。
我觉得她太作了。
现在我懂了。
结婚不是为了有人养。
是为了有个伴。
可如果这个“伴”,只会在你生病的时候问“晚饭呢”,只会在你累得不行的时候说“你能有多累”,只会在你想买件衣服的时候说“你花的都是我的钱”——
那这个婚,不结也罢。
住在我姐家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以前在家,我每天六点必须起床。
因为周建国七点要出门,他需要吃早饭。
他的早饭,必须是热的。
鸡蛋要煎的,火候要刚刚好。豆浆要现磨的,不能有渣。包子要蒸的,不能是买的速冻的。
他说超市买的速冻包子不健康。
所以我每周末都要包一批包子,冻在冰箱里,每天早上蒸给他吃。
做这些,需要提前一个小时。
所以我每天六点起。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我没有睡过一次懒觉。
除了生孩子那几天。
但生完孩子没多久,我就又开始六点起了。
因为周建国说:“你不做,谁做?我要上班。”
是啊,他要上班。
他上班是大事。
我带孩子、做家务、伺候他,那是本分。
现在,我每天睡到八九点。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床上。
我就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什么都不想。
这种感觉,太好了。
周建国的电话还是不断打来。
开始几天是骂。
“你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别人跑了?”
“你对得起我吗?”
后来变成了哀求。
“老婆,回来吧,孩子想你了。”
“我错了,你回来,我给你道歉。”
“我以后做家务,行不行?”
我没回。
我姐说:“他说做家务,你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
周建国是不可能做家务的。
他连碗都没洗过。
真的,结婚十年,他没洗过一次碗。
有一次我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周建国下班回来,看到水池里一堆碗。
他说:“这也没人洗?”
然后他出门,买了个一次性饭盒回来,装了碗外卖吃了。
碗,还是我第二天病好了一点之后洗的。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
这个男人,是指望不上的。
生病了指望不上,有事了指望不上,累了指望不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挣钱。
然后用这个挣钱的事实,来压我。
“我在外面挣钱养家,多辛苦啊。”
“你在家能有多累?不就是做做饭、带带孩子。”
“我挣的钱都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好,现在你不用给我了。
我也不伺候你了。
咱们两清。
离开家的第十天,我去见了律师。
这个律师是我姐介绍的,三年前也是她帮我姐办的离婚。
她姓陈,四十多岁,看着就是个练的女人。
“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她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房子是他婚前财产,不好分。但是装修费十二万,有你出资的证明吗?”
“有。”我把银行转账记录给她看,“这是当初转给装修公司的。”
“好。”她记下来,“还有呢?”
“孩子我要。”
“他同意吗?”
“不知道。”我说,“但是孩子从小就是我带的,他一个月都没管过几次。”
陈律师点点头:“那抚养权你拿到的几率很大。不过你要想好,他如果不同意离婚,可能会拖。”
“他会同意的。”
“怎么说?”
“因为他离不开孩子,更离不开我。”
陈律师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打扫卫生。他妈在老家,也不可能过来照顾他。如果我不回去,他的子会很难过。”
“你觉得他会用孩子来要挟你?”
“他肯定会试。”我说,“但是没用。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不肯放手,那就法院见。到时候法官会看谁更适合抚养孩子。”
陈律师笑了:“你想得很清楚。”
“我想了十年了。”
“十年?”
“十年。”我说,“第一年,我就想过离婚。但那时候我怀孕了,觉得孩子不能没有爸爸。第三年,孩子生病住院,他连假都不请,我又想离。但那时候孩子还小,我没勇气。第五年、第七年、第九年……每一年我都想过。”
我看着她。
“现在,孩子十岁了。我也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比起一个名存实亡的家,一个快乐的妈妈更重要。”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站在街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以前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去学校的路上。
四点半接孩子,五点到家,五点半开始做饭。
周建国六点半下班,七点到家,他要吃上热乎乎的饭。
这套流程,我执行了五年。
从孩子上幼儿园开始。
但今天,我不用去接孩子了。
孩子在周建国那里。
我走之前跟孩子说了,妈妈要出去一段时间,你乖乖的。
孩子问:妈妈,你去哪里?
我说:妈妈去找自己。
孩子不懂,但他点了点头。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
太懂事了。
五岁的时候,他就知道帮我拿东西。
七岁的时候,他会主动写作业,不用我催。
九岁的时候,他跟我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这孩子,看到了太多。
他看到爸爸下班回来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妈妈一个人在厨房忙。
他看到爸爸对妈妈说“你能有多累”,妈妈转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他看到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爸爸的嗓门有多大,妈妈有多委屈。
他都看到了。
所以他才会说——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他是在告诉我:妈妈,我看到你的辛苦了。
周建国看不到的,一个九岁的孩子,看到了。
这就是我要离婚的原因。
我不想让孩子觉得,婚姻就应该是这样。
妻子付出一切,丈夫心安理得。
妻子任劳任怨,丈夫理所当然。
这不是婚姻。
这是剥削。
晚上,周建国又打电话来了。
这一次,我接了。
“喂。”
“你……你接电话了。”他的声音里有惊喜,“老婆,你是不是想通了?”
“我想通了。”
“那你快回来,家里都乱套了。孩子的衣服我不会洗,扔洗衣机里也不知道放多少洗衣液。还有,晚饭我叫了三天外卖了,孩子都吃腻了——”
“我想通了。”我打断他,“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找了律师。”我说,“周建国,我想清楚了,这个婚,必须离。”
“为什么?”他的声音大起来,“到底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你只是从来没看见过我。”
他愣住了。
“你只看见冰箱里有菜,看不见菜是怎么变成饭的。你只看见衣服净了,看不见衣服是怎么洗的。你只看见孩子在长大,看不见孩子是谁带大的。”
我声音平静。
“你看见的只有你自己。你的工作,你的辛苦,你挣的钱。”
“而我——”
“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不上班的人。”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说过无数次。‘你又没上班,能有多累?’这句话,你记不记得?”
他不说话了。
“离婚协议,过几天律师会发给你。你看一下,能接受就签,不能接受就法院见。”
“等等——”
我挂了电话。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痛快。
这些话,我憋了十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