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太极殿。
李恪被两个禁卫“搀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拖进了大殿。
青布袍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也有些散乱,但他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扫过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脸。
龙椅上,李世民端坐着,面沉如水。他穿着常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整个大殿都喘不过气来。
左侧,太子李承乾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长孙无忌已经换了一身朝服,跪在御阶之下,老泪纵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李恪刚被按着跪下,长孙无忌就开始了他的表演,声音悲怆,捶胸顿足。
“蜀王他……他仗着皇子身份,在臣府上饮宴,竟借酒行凶,玷污了小女清白!臣那苦命的月儿,如今已是悬梁自尽,被救下后亦是气息奄奄,名节尽毁,生不如死啊!陛下!”
李恪心里冷笑,悬梁自尽?气息奄奄?刚才在长孙府,那女人哭得中气十足,偷瞄他的眼神里还带着算计,这会儿就快死了?真他妈能演!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辩解。至少,得把被下药的事情说出来!
然而,他刚抬起头,嘴巴还没张开,李世民冰冷的目光就砸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烦躁。
“逆子!”李世民一声怒喝,打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你还有何面目站在朕面前!”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这语气,根本不是审问,而是定罪!
“父皇!”李恪提高了音量,试图争取说话的机会,“儿臣冤枉!昨夜之事分明是有人陷害!那酒……”
“住口!”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长孙爱臣乃国之柱石,他的女儿,岂会用自己的名节来诬陷于你?!李恪,你太让朕失望了!”
李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死死盯着龙椅上的男人,那个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大唐的皇帝。
他不问青红皂白,不听一句解释,直接就信了长孙无忌的一面之词?
“父皇!”李恪梗着脖子,眼睛都红了,“您至少让儿臣把话说完!那酒里有问题!长孙月她……”
“够了!”李世民厉声呵斥,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朕不想听你这些推诿之词!李恪,你素来行事乖张,不服管教,朕念在你年幼,多次宽容。没想到你竟胆大包天至此,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大唐的律法?!”
李承乾适时地站了出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三弟,你……你怎么如此糊涂啊!长孙小姐冰清玉洁,你……你真是……唉!”他叹着气,摇着头,演技比长孙无忌也差不到哪里去。
长孙无忌更是叩头不止,哭声震天:“陛下!老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严惩此獠,以正国法,以慰小女!否则,老臣……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金殿之上!”
朝堂上,其他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有人是事不关己,有人是畏惧长孙无忌的权势,更有人,目光闪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蔑和冷漠,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恪。
那不是看一个犯错皇子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李恪的辩解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看着李世民那充满厌弃的眼神,听着长孙无忌和李承乾一唱一和的控诉,感受着满朝文武那无声却冰冷的压力。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就因为长孙无忌是功臣,是国舅?而他李恪,只是一个有着前朝血脉、注定不被信任的皇子?
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上心头:小时候,他功课再好,得到的夸奖也总是带着一丝保留;他稍有犯错,惩罚却比别的皇子更重;朝臣们对他的态度,总是客气而疏远……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
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而他的身上,就压着一座名为“前朝血脉”的大山!他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
就因为这个,无论他做什么,做得再好,在李世民和这些大唐的功臣们眼里,他永远是个异类,是个潜在的威胁!他们防着他,忌惮他,甚至……可能早就想除掉他!
所以,今天这个局,是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哪怕漏洞百出,他们也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名正言顺打压他、甚至弄死他的借口!
一股彻骨的冰凉,取代了最初的愤怒和惊慌,缓缓浸透了李恪的四肢百骸。他不再试图辩解,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那眼神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丝……彻底明悟后的嘲讽。
李世民被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心头莫名地烦躁更甚,他厌恶地挥挥手:“将这逆子……”
话未说完,李恪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他的话:
“父皇,”李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您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信过我?”
李世民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虽然瞬间消失,却被李恪敏锐地捕捉到了。
够了。
这一丝不自然,已经足够了。
李恪缓缓低下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如此。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这座名为成见的大山,他终究是撼不动了。也……不必再撼了。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长孙无忌压抑的抽泣声和李承乾几乎听不见的得意呼吸。
李恪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他知道,处置的结果很快就会下来,流放?圈禁?还是……死?
但这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