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宫。
此地虽仍属宫禁,却早已不复当年的喧嚣与权势。
宫殿略显陈旧,庭院的草木也似乎少了些精心打理,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寂寥。这里,是大唐太上皇李渊的颐养之所,亦是他无形的囚笼。
一名老宦官脚步匆匆却又极力放轻地穿过回廊,来到正殿门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向殿内禀报:“大家……大家……”
殿内,熏香袅袅。曾经的开国大帝李渊,如今只穿着一件寻常的褐色常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失意的落寞。
他正对着一盘残局独自弈棋,闻声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何事惊慌?是天塌了,还是世民又要改什么新政了?”
老宦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大家……是、是前朝那边……出大事了。蜀王……不,是三皇子李恪殿下,他……他在太极殿上,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宣称……宣称自愿放弃皇子身份,脱离宗籍,与陛下……恩断义绝了!”
“啪嗒!”
李渊指尖捻着的一枚白玉棋子,猝然脱手,掉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无比、洞悉世情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恪儿他……他怎敢……世民他又做了什么?!”
老宦官不敢隐瞒,将自己打听到的、关于长孙无忌指控、李恪被诬、太极殿上父子激烈冲突、尤其是李恪最后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原原本本,尽可能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李恪嘶声质问“子不知父,父不知子”时,李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当听到李恪决绝地说出“这皇子我不当了”、“父子恩断”时,李渊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宽大的坐榻里。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老宦官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重、苍老、充满了无尽悲凉与无力感的叹息,从李渊喉间溢出,在这空旷的宫殿中幽幽回荡。
“唉……”
这一声叹,仿佛叹尽了半生沧桑,叹尽了帝王家的无奈与悲怆。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李渊喃喃地重复着李恪说出的这八个字,浑浊的老眼里泛起复杂难言的光芒,有痛心,有嘲讽,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戚。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那些他不愿回首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曾几何时,他也是父亲。他也有才华横溢、战功赫赫的儿子——隐太子李建成。
可结果呢?
就因为猜忌,就因为权力,就因为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他眼睁睁看着,甚至可以说是默许、促成了那一场发生在玄武门的惨剧!
兄弟相残,父子……又何尝不是走到了猜忌的尽头?他李渊,当年又何曾真正了解过那个性情略显敦厚、却未必不堪造就的长子建成?又何曾不是被世民的功勋和势力所影响,在心中早早偏斜了天平?
最终,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用血腥的手段将他捧上了太上皇的尊位,却也将他软禁在这深宫之中,成了一个只能对着残局发呆的孤家寡人。
原以为,这场悲剧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原以为,世民坐了江山,会吸取教训,善待兄弟子侄。
可如今……历史难道又要重演了吗?
世民和他那个有着前朝血脉的儿子李恪,竟然也走到了这般地步!
而且,比他当年和建成更加激烈,更加不留余地!恪儿那孩子,性子竟是如此刚烈决绝,宁可自弃宗籍,也不愿再承受那份源于血脉的猜忌和屈辱!
“世民啊世民……”李渊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和更深的无力
“你如今也是皇帝了……你可知道,这把龙椅,坐得越高,身边的人就越少,真心也就越薄……猜忌之心,是帝王大忌,更是人伦毒药啊!”
“你防着恪儿,是因为他前朝的血脉?可你为何不想想,他身上同样流着你的血!他若真有野心,有才华,用之得当,未必不是大唐之福!为何一定要逼他到如此绝境?!”
“如今倒好……他这一句‘恩断义绝’,是将他自己逼上了绝路,又何尝不是将你、将李唐皇室的脸面,踩在了脚下!这等丑闻,必将遗臭万年!你……你让后世史书,如何评说你这贞观天子?!”
李渊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老宦官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递上温水。
咳了好一阵,李渊才缓过气来,无力地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绘着飞龙在天的图案,曾经象征着他无上的荣耀,如今看来,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他何尝不是被困在这深宫之中?空有太上皇之名,却无半点实权。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连一句公道话都无法为那个可怜的孙儿说。
当年玄武门,他无力阻止。今日太极殿,他同样只能做个沉默的旁观者。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比岁月的侵蚀更让他感到衰老和疲惫。
“恪儿……那孩子,像他母亲,性子烈啊……”李渊喃喃自语,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隋室公主骄傲、却被困深宫的女人。
“此去幽州,龙潭虎穴,世民和长孙无忌,岂会轻易放过他……他能活得下去吗?”
沉默良久,李渊再次重重叹息一声,这一次,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和认命。
“罢了,罢了……朕一个被囚禁的太上皇,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呢?”
“只盼……只盼这悲剧,莫要再继续上演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空寂的宫殿里,只剩下无边的落寞与凄凉。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盘残局,手指颤抖着,却再也无法落下一子。
这盘棋,如同他的人生,如同这帝王家的宿命,似乎早已注定是一盘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