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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棋动

掰断的SIM卡和拆解的旧手机残骸静静躺在铁盒底层,像一场短暂交锋后留下的冰冷残骸。顾青璃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啪”地合上盒盖,上锁。指尖残留着塑料和金属断裂处的细微毛刺感,带来一丝真实的锐痛,反而让她因那神秘便签而微乱的心跳缓缓平复。

对方能远程侵入这部几乎空白的手机,技术手段远超寻常。留下警告,似乎暂时没有恶意,但这种方式本身就充满了掌控与威胁的意味。不管是谁,这种被无形之手随时触碰的感觉,必须隔绝。

天光渐亮,仓库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和远处早市的隐约喧嚣,白的生机正努力驱散夜晚残留的诡谲。

阿亮顶着一头乱发和两个乌青的眼圈从帘子后钻出来,显然前半夜没怎么睡踏实。陈默也起了,正默默烧水,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

“没事吧,璃姐?”阿亮揉着眼睛,紧张地四下张望,仿佛敌人已经破门而入。

“暂时没事。”顾青璃语气平静,开始整理工作台,“白天照常活。阿亮,你今天去把昨天收的那几块特色料清洗一下,尤其是那块皮壳带藓的,小心点看。陈默,‘珍珑阁’那批珠子的抛光今天必须完成,下午我跟你一起质检打包。”

她用最常的指令,将两人从不安中拉回现实的轨道。恐慌没有用,只会自乱阵脚。越是四面楚歌,越要稳如磐石。

两人见她镇定如常,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应了一声,各自忙活起来。

顾青璃自己则拿起一块尚未完工的“芥子”山子雕件,坐到工作台前。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料,心神不由自主地按照《灵枢初引》的法门沉淀下去。雕刻刀起落,细微的沙沙声里,杂念被一点点剔除,只剩下玉石本身的纹理、硬度、与刀锋接触时反馈的微妙触感,以及……那一丝流淌在玉料内部的、清凉的“气”。

她刻意放慢速度,不再追求效率,而是将每一次运刀都当作一次修炼,一次与手中之物的深度对话。渐渐地,她进入一种奇妙的专注状态,外界的纷扰——昨夜的惊悚、各方的窥伺、未来的隐忧——都暂时退去,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只有她,手中的玉,和那缕在意识中清晰流转的“气”。

在这种状态下,她甚至能“感觉”到雕刻刀尖前方极细微处的玉质密度变化,下刀时更加精准流畅,一些原本需要反复斟酌的细节处理,也变得自然而然。当最后一刀收势,一件仅有核桃大小、却层峦叠嶂、云气缭绕的微型玉山呈现在掌心时,连她自己都有些讶异。这件小品的完成度和气韵,远超她平水准,山势的雄奇与云雾的柔逸结合得天衣无缝,握在手中,竟有几分“纳须弥于芥子”的意境。

陈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着那玉山,眼睛发直,好半晌才喃喃道:“青璃姐……这……这好像活过来了……”

顾青璃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灵枢初引》的效果,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显著。它不仅提升了她的感知,更在潜移默化中,将她对“美”和“意境”的理解,与玉石本身的“灵性”更紧密地结合了起来。这不再是单纯的工艺,而开始触及某种……道的边缘。

这发现让她精神一振。实力的提升,才是应对一切危机的本。无论是财富、人脉,还是这种玄妙的技艺境界,都是她构筑堡垒的基石。

上午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过去。阿亮清洗料子时大呼小叫,说那块带藓的料子擦掉泥污后,藓下竟然透出很正的绿色,可能大涨。陈默则埋头抛光,一丝不苟。

午饭后,顾青璃以出去谈业务为名,再次来到老城区。她没有直接去胡师傅的铺子,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从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去——这是胡师傅上次告诉她的备用通道。

胡师傅似乎知道她会来,正在里间等着,面前摊着几本破烂的古籍和几张拓片,神色比往更加凝重。

“师叔看过了你发的信息。”没等顾青璃开口,胡师傅便低声道,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墙外的手法,有点像‘探玉针’,一种很老的门道,专门用来探测墙体或地下的特殊玉石反应,动静极小。会用这个的,要么是家学渊源极深的盗墓或寻宝世家,要么……”他顿了顿,“就是当年某些专门跟灵枢匠作对的‘破门’一脉残余。”

“破门?”顾青璃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嗯。”胡师傅点头,神色厌恶,“那是一伙专走偏门、不择手段的败类,当年就盯着灵枢匠的秘藏和技艺,明抢暗偷,下作手段层出不穷。后来灵枢匠衰落,他们也跟着隐匿了,但肯定没死绝。如果是他们……麻烦就大了。这些人为了目的,什么都得出来。”

顾青璃心头一沉。“那猫叫……还有那个能在我旧手机上留便签的……”

“猫叫蹊跷。”胡师傅皱眉,“师叔也猜不透。可能是巧合,也可能真有第三方在暗中盯着,甚至……在护着你?但动机不明,不可轻信。至于能远程留讯的……”他苦笑摇头,“这手段,师叔也说闻所未闻,不像传统路数,倒像是……很高明的现代技术?这就更奇怪了,盯上灵枢匠遗泽的,大多是老古董,怎么会用这种法子?”

线索越多,谜团反而越大。传统“破门”,神秘“护佑者”,技术高超的“黑客”……还有陆砚深代表的资本巨鳄。几股力量交织,目的各异,手段迥然,将她团团围住。

“七公有什么建议?”顾青璃问。

“师叔的意思是,以静制动,加固自身。”胡师傅指着那些古籍拓片,“他让我把这些交给你,里面有些关于灵枢匠基础符文、鉴玉诀窍的零碎记载,虽然不成系统,但或许对你有启发。另外,师叔动用了些老关系,在查最近云城地面上出现的那些收‘古怪物件’的生面孔,看看能不能摸到点底。你那边,近期尽量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尤其不要再出手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料子,安安稳稳做你的‘璃华’。陆砚深那边……继续拖着。”

顾青璃接过那叠泛黄破损的纸张,触手沉重。“我明白。但我担心,‘以静制动’未必能换来安宁。对方如果真是‘破门’余孽,恐怕不会一直只在墙外听听响动。”

胡师傅沉默片刻,叹道:“是啊。所以师叔也说了,必要的时候……可以示敌以弱,或者,祸水东引。”

示敌以弱?祸水东引?顾青璃眼中光芒微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离开胡师傅那里,她没有回仓库,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图书馆。她在古籍文献区借阅了几本关于云城地方志和近现代工商业史的书籍,又去报刊区翻阅了最近几个月的地方新闻合订本。

她在寻找关于“西郊”更具体的、可能被忽略的细节。那封短信和劉老板都提到的“西郊旧事”,除了她被赶出顾家,是否还指向别的什么?李科是在西郊出的事,那些打听“特别石头”的人也出没在西郊……那片区域,似乎隐藏着什么共同点。

地方志记载琐碎,工商业史则勾勒出云城几十年来产业变迁的脉络。西郊在二十多年前,曾是小型玉石加工作坊和旧货集散地的聚集区之一,后来随着城市扩张和产业升级逐渐没落,变得鱼龙混杂。新闻合订本里,则夹杂着一些零碎的社会新闻:某作坊失窃、某处旧房改造发现埋藏物、一些陈年或意外事件的简短报道。

她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与玉石、古物、或异常事件相关的只言片语。直到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她才揉着发酸的眼睛,合上最后一本合订本。

没有找到直接明确的线索。但她心中,一些模糊的念头正在成形。

回到仓库时,已是暮色四合。阿亮和陈默正在吃晚饭,见她回来,阿亮立刻嚷道:“璃姐!那块带藓的料子,我忍不住擦了个小窗,你猜怎么着?满绿!虽然种有点粗,但色正啊!咱们是不是发了?”

顾青璃走过去看了看。果然,指甲盖大小的窗口里,一片浓艳的绿色,虽然水头一般,但颜色确实喜人。这块料子若全剥出来,价值不菲。

“先别动。”顾青璃却摇摇头,“原样收好,别开大窗,更别剥皮。”

“啊?为啥?”阿亮不解。

“听我的。”顾青璃没有解释。这块表现抢眼的料子,现在反而成了烫手山芋,不宜显露。

她又看向陈默:“珠子都好了?”

“好了,质检完毕,包装好了,明天一早可以给‘珍珑阁’送去。”陈默答道。

顾青璃点点头,坐下来一起吃饭,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示敌以弱……祸水东引……

夜里,她再次值守。没有异常发生。

第二天,“珍珑阁”的刘老板收到珠子,十分满意,爽快地结了尾款,还主动提出想看看“芥子”系列的新品,有意向订制一批作为店铺的高端礼品。

顾青璃顺势提出,想请刘老板帮忙引荐一下本地工艺美术协会的一位老理事,她有些关于传统玉雕技艺源流的问题想请教。刘老板虽然有些奇怪她突然对这些“虚”的东西感兴趣,但还是答应帮忙牵线。

几天后,在一个小型行业交流沙龙上,顾青璃“偶然”结识了那位姓吴的老理事,相谈甚欢。交谈中,她“不经意”地流露出对云城过去玉石加工作坊历史的兴趣,尤其是西郊那片区域的老故事,还提到自己最近在旧书摊淘到一本破笔记,里面有些关于老作坊和特殊玉料标记的模糊记载,看不太懂,想请吴老指点。

吴老是本地通,对过往掌故如数家珍,当下便打开了话匣子。顾青璃认真倾听,不时提问,尤其在一些涉及早年作坊间竞争、秘技传承、甚至一些传闻中的“宝贝”流失事件上,问得格外仔细。

沙龙结束后,顾青璃“恭敬”地送吴老离开,并“诚恳”地表示以后还要多向吴老请教。吴老对她这个“好学”的晚辈印象颇佳。

这番举动,落在某些一直暗中关注她的人眼里,或许会解读为:这个叫顾青璃的年轻女人,突然对本地玉器历史和老作坊秘闻产生了浓厚兴趣,似乎在寻找什么线索。再结合她“偶然”得到的“破笔记”……会不会,她手里真有点什么?或者,她在替什么人找东西?

顾青璃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将自己主动暴露在对历史感兴趣的明面上,抛出“破笔记”这个真假难辨的诱饵。如果真有人对“灵枢匠”遗物或相关线索虎视眈眈,那么她这个突然对“老故事”感兴趣、又似乎手握模糊线索的人,无疑会吸引一部分注意力。这既能一定程度上掩护她真正的秘密(黑石和灵觉),也能将暗处的目光,引向更广阔、更混乱的历史迷雾中,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同时,她也在借助吴老这样的老人物,不动声色地收集更多关于西郊、关于过往的碎片信息。这些信息看似无用,但或许就能拼凑出被忽略的关键。

接下来的子,顾青璃维持着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璃华”的生意稳步推进,“芥子”系列开始接到少量订单,虽然利润不高,但口碑在慢慢积累。她白天处理业务,研读胡师傅给的零散古籍,晚上则雷打不动地修炼《灵枢初引》,对“灵觉”的掌控越发精微,雕刻技艺也随之水涨船高。

暗处的窥探似乎沉寂了一些。那辆无牌面包车再未出现,也没有新的“特殊订单”上门。墙外也再无异响。

但顾青璃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她通过刘老板和吴老有意无意放出的一些关于自己“研究本地玉史”的风声,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果然,一周后,那位曾上门试探要“老料”和“特殊刻痕”物件的“采购经理”,再次不请自来。

这次,他的态度更加热络,甚至带上了两盒不算便宜的茶叶作为“随手礼”。

“顾老板,听说您最近在研究咱们云城的老玉器历史?真是雅兴啊!”他笑眯眯地坐下,目光在仓库里扫视,尤其在顾青璃工作台上摊开的几本旧书和拓片复印件上多停留了几秒。“正巧,我们公司也对这方面的文化挖掘很有兴趣,特别是对一些……有传承价值的特殊技艺和老物件。不知道顾老板在研究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线索?或者,有没有找到笔记里提到的那种……带标记的老料子?”

鱼儿,嗅着饵的味道来了。

顾青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坦诚:“让您见笑了,就是瞎琢磨。那本笔记破得很,字迹都模糊了,提到的一些老作坊名字和地方,现在早都没影了。至于带标记的料子……”她摇摇头,“我也留心找过,废料堆里翻了不知道多少,都是普通石头,哪有什么标记。可能就是古人随手乱画的,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她表现得像一个充满热情却一无所获的业余爱好者,带着点书生气的天真和固执。

“采购经理”眼神闪烁,显然不信,但又抓不到把柄。“顾老板太谦虚了。您这手艺,一看就是有底的。说不定哪天就真让您碰上了呢?要是真有什么发现,可一定记得联系我们,价格绝对让您满意。”

又试探了几句,见顾青璃始终滴水不漏,只是对“老故事”本身兴致勃勃,对“实物”却一问三不知,“采购经理”只好再次悻悻离去。

顾青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眼神平静无波。

祸水,已经初步引向了“历史研究”这个模糊的方向。至少,在这些人眼里,她可能只是一个运气好点、对老东西有点兴趣的匠人,而非身怀重宝、知晓核心秘密的目标。

这能争取到多少时间,她不知道。但每多一天,她就能更强一分。

回到工作台前,她拿起刻刀,准备继续雕琢一件新的“芥子”。

刀锋即将落下时,她忽然心有所感,抬眼看向窗外。

暮色苍茫,远空有归鸟飞过。

风雨或许会迟来,但一定会来。

而在那之前,她要让自己这块“芥子”,尽可能多地积蓄力量,直到……也能纳下一方山川,自成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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