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雾锁重楼
“采购经理”的二次造访和最终悻悻离去,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很快消散,水面复归沉寂。但顾青璃知道,湖底暗藏的旋涡,转速或许正在悄然加快。
她依旧维持着每的节奏:清晨修习《灵枢初引》,白处理“璃华”事务、钻研胡师傅给的零碎古籍、偶尔“请教”吴老等老行尊,夜里则值守、雕刻、并尝试将渐清晰的“灵觉”丝缕外放,感知周遭。
那块带藓的满绿料子被她用一层薄薄的石膏混合普通石粉重新伪装,混入一堆最不起眼的废料底部。阿亮虽不解,但见她神色郑重,也不敢多问,只是看管原料时更加仔细。
胡师傅那边传来零星消息,说七公动用的老关系反馈,云城最近确实有几股外地来的“收旧”人马,背景驳杂,有正经古玩贩子,也有来历不明的“夹喇嘛”(注:指受雇于特定买家、专门搜寻特定物品的中间人或小团伙),目标似乎都隐隐指向“西南老工”、“带符残件”这类模糊范畴。其中两股行事较为张扬,已经被本地一些地头蛇注意上;还有一股则极其低调,几乎不露面,只通过极隐秘的渠道放话和交易,最为可疑。
“师叔怀疑,最隐蔽的那股,可能和当年的‘破门’有关,或者……是他们的现代代理人。”胡师傅在电话里声音压得极低,“你那边抛出的‘研究历史’风声,可能暂时迷惑了前面几拨人,但对真正的高手,用处不大,反而可能让他们更确认你‘心里有鬼’。最近务必加倍小心,尤其是夜里,最好……不要在仓库常住。”
顾青璃记下了。她开始有意调整作息,有时会去附近相对正规、人流量大的廉价旅馆过夜,但更多时候还是留在仓库。这里是她的大本营,有阿亮和陈默,有她布置的简易安防,最重要的是,那块黑石藏在这里。她不能轻易远离核心。
灵觉的修炼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她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夜晚,她能听到更远处的声音,分辨出不同车辆引擎的细微差别,甚至能隔着墙壁,“感觉”到阿亮和陈默睡眠中平稳的呼吸与心跳。这让她对环境的掌控力大大增强,但也带来了信息过载的负担,需要更强的精神集中力来筛选有用信号。
这天深夜,她正盘坐在小隔间内,处于那种将醒未醒、灵觉弥散的玄妙状态。忽然,一种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感觉”触动了她的神经。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也不是之前那种对“玉灵之气”或生命气息的感应。
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窥视感。如同黑暗中有一条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昂起头,信子吞吐,锁定了她的方位。
这感觉来自仓库外,并非固定的某个点,而是在缓慢地、极其耐心地移动、扫描。没有触发任何物理警报器。
顾青璃瞬间从修炼状态中脱离,浑身汗毛倒竖。她保持姿势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改变,只是将外放的灵觉丝线谨慎地收拢,如同受惊的含羞草叶片,同时将全部心神集中于那股冰冷的窥视感上。
对方也在“感知”!而且是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更加阴冷、更具侵略性的感知方式!是在用某种仪器?还是……类似“灵觉”但属性不同的能力?
窥视感绕着仓库外围缓缓移动了大约半圈,在靠近她小隔间窗户的方向,停留了稍长的时间。顾青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和单向膜,试图向内渗透。
她屏住呼吸,将《灵枢初引》中“内敛守一”的法门运转到极致,整个人的气息仿佛瞬间与身下的地板、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化作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心跳被强行压制到最缓慢的节奏,血液流动似乎都变得粘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那道冰冷的窥视感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缓缓移开了,继续向仓库另一端扫描而去。又过了约莫十分钟,那种被蛇盯住的感觉才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青璃依旧一动不动,又等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外面再无异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来了!这才是真正专业的、可能是“破门”一脉的探查!对方的手段远超之前那些盯梢和试探,竟然能进行这种近乎“能量扫描”式的窥探!如果不是她灵觉初成,对这类能量异常格外敏感,本无从察觉!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单向膜看向外面。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路灯孤独地亮着。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但顾青璃知道不是。对方已经将触角伸到了她的门前,而且用的是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自己那套“研究历史”的伪装,在这种层面的探查下,恐怕作用有限。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不仅仅是灵觉和技艺,还有对敌手段的了解。
第二天,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让阿亮和陈默暂时负责白天的事务,自己则再次通过备用通道找到胡师傅。
听她描述完昨夜那种冰冷的窥视感,胡师傅脸色骤变,翻找出一本纸张几乎要碎掉的线装小册子,指着上面几幅简陋的符咒图案和晦涩注释,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像是‘阴瞳探玉术’!绝对是‘破门’那些杂碎的手段!”胡师傅声音发颤,“他们用特殊炼制的‘阴符’或‘窥玉盘’,配合独门口诀,能感应到一定范围内蕴含特殊能量或古老符文的玉石物件!尤其是对灵枢匠一脉的‘钥石’和重要遗物,感应格外强!昨晚……昨晚他们怕是已经扫过你的仓库了!”
“他们发现了?”顾青璃心往下沉。
“不一定!”胡师傅紧锁眉头,“‘阴瞳术’范围有限,精度也看施术者功力。而且,它对完全‘内敛’状态的灵枢匠正统传承之物,感应会弱很多。你当时运转了‘内敛守一’的法门,又隔了墙壁,那块‘石胎’本身也气息古怪,他们可能只是感觉到那片区域有些‘异常’,但无法精确定位,更无法确定是什么。”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但既然用上了‘阴瞳术’,说明他们已经将你的仓库列为重点怀疑目标了!这次没找到,下次可能会用更厉害的手段,或者……直接上门硬来!”
“有什么办法防范或扰吗?”顾青璃问。
胡师傅翻着小册子,又找出几张残破的图纸。“‘破门’的探查法门,说到底也是借助‘阴性能量’或‘杂乱灵觉’。灵枢匠正统传承讲究中正平和,与之相克。古籍残篇里提到过几种简单的‘辟邪’、‘藏气’小阵法,多用特定属性的玉石粉末或刻有基础‘阳文’的玉片布置,可以扰这类阴性能量的探测。还有,如果修为足够,可以尝试构筑‘灵觉屏障’,将自身或特定物品的气息完全隔绝。但你现在……”
他摇摇头,意思很明显,顾青璃修为尚浅,布置简单阵法或许可行,构筑灵觉屏障则力有未逮。
顾青璃将那些阵法图纸和所需的材料、布置要点仔细记下。虽然只是残篇,不一定完整有效,但总比束手无策强。
“另外,”胡师傅压低声音,“师叔让我转告你,他通过特殊渠道,查到陆砚深那边,最近似乎也加强了对云城古董圈和某些‘异常物品’流向的关注。他手下的人,和其中一股比较张扬的‘收旧’人马,有过接触。虽然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陆砚深可能也在通过这些渠道,搜集信息。”
陆砚深果然没有闲着。他就像一头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猎豹,冷眼旁观着鬣狗们的动,伺机而动。
带着胡师傅给的阵法图纸和沉重的心情,顾青璃回到仓库。她没有立刻开始布置,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仓库内外,确认没有新的可疑痕迹,然后像往常一样处理工作,甚至抽空指点了陈默一些抛光技巧。
直到傍晚,阿亮和陈默都离开后,她才锁好门窗,拉上所有帘子,开始按照图纸上的描述,准备材料。
阵法需要几种特定属性的玉石粉末(可用相应颜色的低档玉料研磨)、朱砂、雄黄粉,以及几块刻有基础“阳文”符文的玉片作为阵眼。玉片需要她自己刻。
她选了几块最普通的、质地均匀的白色糯种玉片,洗净。然后,她屏息凝神,将《灵枢初引》的“静心”与“聚气”法门运转起来,右手持特制的金刚石刻针,左手轻抚玉片,灵觉缓缓注入指尖。
刻针落下,在玉片上划过第一道痕迹。与平雕刻不同,此刻她灌注的不只是技巧和心意,还有一丝按照特定路线流转的、微弱的“灵觉之气”。这“气”随着刻针的走向,被引导着嵌入玉片的微观结构之中。
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每刻一笔,她都感到精神被抽走一丝。刻完第一个最简单的“”字符文时,她已经额头见汗,体内那种清凉的“气感”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她停下调息片刻,继续第二个“火”字符文。等到四块作为阵眼的玉片全部刻完,窗外已是月上中天,而她整个人近乎虚脱,脸色苍白如纸,丹田处空荡荡的,连平时流转的微弱“气感”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看着工作台上那四块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着一丝温润祥和气息的玉片,她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这不是工艺品,而是她凭借自身灵觉和粗浅传承,制作出的第一件具备“功能性”的物品。
稍作休息,她按照图纸所示方位,在仓库四角及中心位置,小心埋设了混合好的玉石粉末和药物,并将四块刻符玉片分别安置在东南西北四个正位,最后在中心位置滴入一滴自己的指尖血——按照残篇说法,可以加强阵法与自身的联系。
当最后一步完成,她退到一旁,集中所剩无几的灵觉去“感受”。
起初并无异样。但当她尝试像昨夜那样,将灵觉外放去感知仓库外围时,惊讶地发现,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而柔韧的无形“膜”,似乎笼罩住了整个仓库内部空间。这层“膜”将她外放的灵觉温和地阻隔并抚平,同时也隐隐排斥着外界试图渗入的、阴冷杂乱的能量气息。
成功了!虽然这阵法简陋,覆盖范围仅限于仓库内部,强度恐怕也抵挡不住真正高手的持续冲击,但至少,它像一层薄雾,遮蔽了内里的景象,增加了外部探查的难度。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亲手构筑的第一道防线。
疲惫如水般涌来,但她心中却燃起了一簇更旺的火苗。面对未知而强大的敌人,恐惧无用,唯有不断学习,不断尝试,不断变强。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服下一点胡师傅之前给的安神药材,和衣躺在小隔间的折叠床上,很快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冰冷的窥视感来袭。
接下来的几天,顾青璃一边恢复消耗的心神,一边更加刻苦地修炼《灵枢初引》,同时开始尝试理解胡师傅给的那些零碎符文。她发现,刻制那四块阵眼玉片的经历,虽然消耗巨大,却让她的灵觉控制力有了明显的提升,对“气”的流转也多了几分真切体会。
“璃华”的生意平稳。刘老板介绍的工艺美术协会那边,吴老组织了一次小型的“传统技艺传承座谈”,也邀请了顾青璃。她在座谈会上表现得体,发言只围绕现代玉雕如何汲取传统养分,对“历史秘闻”只字不提,反而赢得了几位真正老匠人的些许好感。
陆砚深那边依旧没有直接动作。但顾青璃通过刘老板偶然得知,恒远集团旗下一家文化公司,最近参股了本地一家中等规模的拍卖行,并开始高调征集“有历史底蕴和独特文化价值的玉石艺术品”。
而暗处的波澜,似乎也因为顾青璃布下的简易阵法和她更加内敛的行事风格,暂时平息下去。那冰冷的窥视感再未出现。
但这平静,反而让顾青璃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这天,阿亮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顾青璃耳边低声道:“璃姐,我听到个怪事。城西‘老闵’那个废料场,你知道吧?平时就堆些建筑垃圾和彻底没用的石头渣子。昨天夜里,听说闹贼了!”
“闹贼?偷废料?”顾青璃挑眉。
“怪就怪在这儿!”阿亮压低声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被偷,是……听说那贼好像在废料堆里翻找什么东西,弄得到处都是,最后好像也没偷走啥实质物件。但‘老闵’早上去看,说他堆在角落的几块压酸菜缸的、黑不溜秋的怪石头,好像被人动过,还碎了一块!”
压酸菜缸的黑石头?顾青璃心中一动。
“还有更怪的,”阿亮神神秘秘地说,“‘老闵’说,他今天收拾的时候,在那堆被翻乱的废料旁边,捡到个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比币略小、边缘不规则、颜色灰扑扑的金属片,上面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
顾青璃接过来,指尖触碰到金属片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与玉石截然不同的、带着锐利金属感的“凉意”传入指尖。同时,她口的平安扣,竟也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之前感应到古玉残片时类似的温热!
这金属片……也与灵枢匠有关?!
她强压住心中惊骇,仔细打量。金属片质地非铁非铜,沉重,刻痕极其古老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似乎也是某种变体的符文,与她刻在阵眼玉片上的“阳文”有微妙呼应,属性却似乎偏于“锐金”。
“这东西……你确定是‘老闵’在废料场捡到的?不是别人掉的?”顾青璃声音发紧。
“千真万确!‘老闵’跟我赌咒发誓,就是早上在翻乱的废料堆旁边捡的,还以为是哪个贼不小心掉的破烂。”阿亮信誓旦旦,“我看这玩意儿古里古怪,就花了两包烟从他那儿换来了。璃姐,这……是不是啥宝贝?”
顾青璃没有回答,而是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凉的金属片。
废料场被翻找……压缸的黑石头被动过……这枚带有疑似灵枢匠符文、能引起平安扣感应的金属片……
难道,“老闵”的废料场里,也有类似黑石的“石胎”或者灵枢匠遗物?昨夜去翻找的,是“破门”的人?还是其他势力?这枚金属片,是他们遗漏的?还是……故意留下的?
新的线索,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却将局面搅得更加迷雾重重。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旋转的迷宫中央,每一条看似通向出口的路径,都可能将她引向更深的陷阱。
而手中的这枚冰冷金属片,是钥匙,还是另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