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写着“名”的牌一晃,甬道里所有符光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骤然黯下去。
线垂到地,末端轻轻一点——
“名”字牌下,空无的影子忽然“站稳”了。
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他们的魂上。
陆归藏脚步一滞,腔里那阵被拽筋的抽痛猛地加重,像有人隔着皮肉把他的名字往外扯。
祟心石在裴照夜掌心发热,石面那行“陆归…”的字迹疯长,第三个字的笔画越写越狠,几乎要压出一个“主”来。
沈栖鸢的眼神冷得像刀,针已经夹在指间,却没立刻出手。
她盯着那块“名”牌,忽然低声道:“别看它的‘牌’,看它的‘线’。”
裴照夜黑钉符光暴涨,身形前倾:“冲。”
“冲不过去。”沈栖鸢道,“这是门槛规矩。你踏过去,它就要收一份‘名’当门钱。”
话音未落,“名”牌轻轻一摆。
甬道里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像铜钱碰撞,却又像婴儿在笑。
陆归藏耳膜一震,差点本能地应声。可沈栖鸢早在他喉结处一按,封魂针的寒意顺着脖颈刺下去,他的声音直接被压进腔里,连喘息都变成无声。
“你敢出声,它就有路。”沈栖鸢贴着他耳边,字字冷硬,“你敢答应,它就能把你从皮里拽出来。”
裴照夜没说话,黑钉抬手一掷——
钉光如流星,直钉“名”牌下的那条线。
当!
钉尖撞上那条线,竟像钉在铁骨上,火星四溅,黑钉被弹回一寸。
甬道墙面瞬间浮出一行灰白的字,像被指甲刮出来的:
【过门者,交名一缕。】
下一瞬,字又变了:
【不交名者,立主。】
陆归藏瞳孔一缩。
这不是要他们“付钱”那么简单。
它不满足于一缕名——它要在这里立一个“井主”,让井口从此听令。
而“主”的那一笔,正从祟心石上慢慢落向他。
沈栖鸢忽然抬手,指间那枚针对准陆归藏的后颈,却停住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丝犹豫,却更像狠:“我能封你一炷香‘姓’,让你暂时成无名之人。但一旦姓被封,你在夜巡司的名册里会变成一团空——他们会把你当成祟,直接斩。”
裴照夜眼底黑意翻涌:“不必。”
他伸手一把扣住祟心石,像要将它捏碎。
沈栖鸢却一把按住他腕:“你敢碎,幕后线索就断。你敢带着它出去,井就会追你到天亮。”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陆归藏喉咙发紧,封声让他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可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争的不是路线,是生死的主动权。
而他,正在被“规矩”着当那颗钉子。
“名”牌忽然往前一荡。
那条线像蛇,嗖地一声缠上陆归藏的脚踝,冰冷得像井底黑水。线头一收,陆归藏整个人被拽得半跪,掌心契印剧烈发冷,像被更高的目光压住。
脑海里那行熟悉的冷字浮现,像刀刻在骨上:
【可异化:名线门槛(规矩之核)】
【代价:十年寿元 / 一段核心记忆 / 右臂血肉三成】
【警告:触发诡律注视】
陆归藏喉咙里发出无声的笑。
十年寿元。
一段核心记忆。
还要血肉。
这不是买门票,这是要他把自己拆了,当井的门栓。
可线越勒越紧,祟心石上的“主”字笔画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瞬就要落到他额心,盖上“井主”的印。
裴照夜一步踏前,黑钉符光从他掌心连成一道网,硬生生罩住陆归藏脚下那条线,想把它钉死。
可那线一抖,钉网竟被带着往前滑。
规矩在拖人。
不是拖肉身,是拖名魂。
沈栖鸢眼神一狠,封魂针骤然改向,七针齐出——
针影像七道月弧,钉在陆归藏影子上,把他的“影名”钉住。
陆归藏身体一轻,名线的拖拽顿时慢了半拍。
可就这一瞬,“名”牌下的影子微微一侧,像是看向沈栖鸢。
墙上的字再次浮出:
【三人同行,交三名。】
下一行更毒:
【不交三名,收三魂。】
裴照夜暴喝:“你想要三名?我给你!”
他竟抬手要在自己口划开,像要用血在地上写名。
沈栖鸢冷声:“你写了就等于递刀。”
裴照夜动作一僵。
这时,甬道后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跑得很乱,很急。
还有压低的哭声、咬牙的喘。
一队矿奴,竟从后面冲了过来。最前头那个,肩宽背厚,脸上全是灰与血,眼神却硬得像铁——
铁奴。
他没该在井下。
他该在棚里装死、躲鞭、等天亮。
可他偏偏跑来了。
铁奴一眼看见“名”牌,脸色瞬间发白,嘴唇颤了颤,像要本能地喊。
旁边矿奴拉住他,嘴巴被自己用布条死死勒住,只剩喉咙里“呜呜”作响。
铁奴却没喊。
他看见陆归藏被名线拖得半跪,眼里那点恐惧猛地被怒意顶散。
他冲上来,竟一把抓住那条线,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
线像刀刃一样割开他的皮,血瞬间涌出来。
可他不松。
他用牙齿咬住布条,硬生生把叫声咬碎,只从鼻腔里喷出一声闷哼。
“别——”陆归藏喉咙封着,喊不出,只能用眼神去推。
铁奴却冲他狠狠摇头。
那眼神像在说:别做傻事,别交自己的名。
“名”牌轻轻一晃。
铁奴手里的线猛地一抽——
铁奴整个人被拖得踉跄一步,膝盖砸在地上,骨头发出闷响。
墙上的字忽然变化,像闻到血:
【来者可代。】
下一行,灰字缓慢爬出:
【以他名,开门。】
铁奴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终于明白了。
规矩要的不是谁强谁弱,要的是“谁肯递出自己的名字”。
他抓着线的手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却忽然松开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破布,布里包着一截炭。
他把炭掏出来,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在泥水里划字。
他不敢出声,就用炭写。
炭落地,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狠:
——铁奴。
字一成,甬道里那块“名”牌猛地亮了一瞬。
像是吃到了肉。
铁奴的身体随之一颤,眼神一下子空了半截。
他写出的不是字,是把自己的名魂递了出去。
沈栖鸢脸色瞬间变了:“他在交名!”
裴照夜猛地扑过去,黑钉要钉碎那行字。
可钉尖刚落,灰字竟像活物一样一缩,缩进“名”牌下的影里。
铁奴的眼神彻底空了。
他还跪着,嘴角却艰难地往上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道歉。
下一瞬,他的身体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没有伤口。
没有血崩。
像是有人把他从“名”里抽走了。
只剩一具空壳。
矿奴们疯了,拼命往后退,有人吓得想叫,却被自己掐住喉咙憋得脸紫。
陆归藏口轰地一声,像被重锤砸碎。
那一刻,他忽然记起第一个夜里,铁奴贴着他耳边教的那句:下井别喊,喊就会被井听见。
铁奴教他活。
铁奴自己却用“名”给他开路。
“名”牌下的影子往旁一侧。
线松了。
门槛开了。
甬道尽头,那丝符光终于变得清晰,井口就在前方。
墙上灰字最后一行浮出,像宣判:
【门已开,主当立。】
祟心石“嗡”地一震。
“陆归主”三个字几乎写成。
只差最后一点,落到他额心。
裴照夜低吼:“走!”
沈栖鸢却死死盯着铁奴倒下的身体,眼神冷得发颤。
她不是心软的人,可她看得出——铁奴不是被,是被“收名”。
收名者,不入册,不入冥,不入墓。
连死都没有资格。
陆归藏喉咙里压着一声无声的咆哮,掌心契印冷得像要冻裂骨头。
脑海里那行字再次浮现:
【可异化:空名之躯(尸骨)】
【对象:铁奴】
【效果:塑灵祟·铁骨从者(忠诚绝对)】
【代价:两年寿元 / 一段记忆碎片】
【提示:尸骨异化将引来更强注视】
陆归藏眼底一片血红。
两年寿元。
一段记忆。
他已经被剜得千疮百孔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抬手按在铁奴口。
契印烫得像烧红的铁,狠狠烙下去。
“起。”
无声的命令,却像钉进了尸骨里。
铁奴的身体猛地一抽。
下一刻,他的脊骨发出“咔咔”作响,像铁锈链在井壁上摩擦。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骨头却变得发黑发亮,像被淬过的铁。
他缓缓坐起。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冷的黑火。
那火一亮,甬道里所有矿奴的恐惧都像被压下去一瞬。
铁奴——不,铁骨从者——转头看向陆归藏。
它没有嘴唇,却像在笑。
它抬手,五指张开,猛地攥住那条还未完全退回的名线。
然后——
一扯。
名线像被拽住了脊梁,“嗡”地一声反弹,连带“名”牌下的影子都晃了一下。
墙上的灰字疯狂闪烁,像规矩被撕开了口子:
【不可……】
字还没成形,铁骨从者抬脚,一脚踏下。
它踩的不是地,是那条线的“节点”。
咔嚓!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名线断了。
“名”牌猛地一暗,像被人从喉咙里掐住。
甬道尽头那层无形门槛“轰”地碎开,符光喷涌而来,照得人眼生疼。
这一下,爽得脆。
不讲理。
不讲规矩。
规矩就是用来撕的。
裴照夜怔了半瞬,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那不是怀疑,是被硬生生撬开的震动。
沈栖鸢也盯着铁骨从者,瞳孔微缩,像第一次确认:陆归藏的异化,不是“诡化”。
是更可怕、更像“道”的东西。
“走!”裴照夜回神,抓住陆归藏就往前冲。
沈栖鸢一把拽住陆归藏另一侧手腕,丝线束得更紧,封听封声齐上,像怕他被井口最后那一口“呼名”拖回去。
铁骨从者走在最后。
它不快,却一步一钉,像替他们把身后的路钉死。
三人冲出甬道,井口符光近在眼前。
可刚踏进那层符光,陆归藏的额心忽然一热——
像被什么东西隔空点了一下。
他脑海里“轰”地炸开一声钟响。
不是井底那种婴铃,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像律法的钟声。
祟心石在裴照夜掌心突然自行翻转,石面那行字最后一点,终于落下。
“主”字成形。
而成形的瞬间,石面上那三个字并非“陆归主”。
它像被什么力量“改写”了一下。
第三字不再是“主”。
那一笔忽然扭曲,硬生生变成一个更刺眼、更不祥的字——
“诡”。
陆归诡。
陆归藏整个人像被冰水兜头浇下。
沈栖鸢脸色骤变,针尖已经顶在他额前,可那“点名”的热意并非来自外物,而像是从他皮下长出来的印。
裴照夜猛地握紧祟心石,黑钉符光护住三人,厉声:“别动他!井外有人——”
符光边缘,井口外的夜色里,果然站着一排黑甲。
夜巡司的人。
他们的黑钉符网早已布好,像等猎物自投罗网。
为首的甲士抬手,锁魂链“哗啦”作响,冷声宣令:
“奉令封井——凡出井者,先验名。”
“验名”二字落下的瞬间,陆归藏掌心契印猛地一跳,冷到发麻。
脑海里第三行字浮现,像从井外写进他命里:
【井主未立,名已登册。】
【诡律注视:已标记。】
【下一步:立主试炼——是否承受?】
陆归藏抬眼,隔着符网,看见夜色更高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正缓慢睁开。
那眼,不属于井。
属于——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