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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块写着“名”的牌一晃,甬道里所有符光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骤然黯下去。

线垂到地,末端轻轻一点——

“名”字牌下,空无的影子忽然“站稳”了。

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他们的魂上。

陆归藏脚步一滞,腔里那阵被拽筋的抽痛猛地加重,像有人隔着皮肉把他的名字往外扯。

祟心石在裴照夜掌心发热,石面那行“陆归…”的字迹疯长,第三个字的笔画越写越狠,几乎要压出一个“主”来。

沈栖鸢的眼神冷得像刀,针已经夹在指间,却没立刻出手。

她盯着那块“名”牌,忽然低声道:“别看它的‘牌’,看它的‘线’。”

裴照夜黑钉符光暴涨,身形前倾:“冲。”

“冲不过去。”沈栖鸢道,“这是门槛规矩。你踏过去,它就要收一份‘名’当门钱。”

话音未落,“名”牌轻轻一摆。

甬道里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像铜钱碰撞,却又像婴儿在笑。

陆归藏耳膜一震,差点本能地应声。可沈栖鸢早在他喉结处一按,封魂针的寒意顺着脖颈刺下去,他的声音直接被压进腔里,连喘息都变成无声。

“你敢出声,它就有路。”沈栖鸢贴着他耳边,字字冷硬,“你敢答应,它就能把你从皮里拽出来。”

裴照夜没说话,黑钉抬手一掷——

钉光如流星,直钉“名”牌下的那条线。

当!

钉尖撞上那条线,竟像钉在铁骨上,火星四溅,黑钉被弹回一寸。

甬道墙面瞬间浮出一行灰白的字,像被指甲刮出来的:

【过门者,交名一缕。】

下一瞬,字又变了:

【不交名者,立主。】

陆归藏瞳孔一缩。

这不是要他们“付钱”那么简单。

它不满足于一缕名——它要在这里立一个“井主”,让井口从此听令。

而“主”的那一笔,正从祟心石上慢慢落向他。

沈栖鸢忽然抬手,指间那枚针对准陆归藏的后颈,却停住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丝犹豫,却更像狠:“我能封你一炷香‘姓’,让你暂时成无名之人。但一旦姓被封,你在夜巡司的名册里会变成一团空——他们会把你当成祟,直接斩。”

裴照夜眼底黑意翻涌:“不必。”

他伸手一把扣住祟心石,像要将它捏碎。

沈栖鸢却一把按住他腕:“你敢碎,幕后线索就断。你敢带着它出去,井就会追你到天亮。”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陆归藏喉咙发紧,封声让他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可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争的不是路线,是生死的主动权。

而他,正在被“规矩”着当那颗钉子。

“名”牌忽然往前一荡。

那条线像蛇,嗖地一声缠上陆归藏的脚踝,冰冷得像井底黑水。线头一收,陆归藏整个人被拽得半跪,掌心契印剧烈发冷,像被更高的目光压住。

脑海里那行熟悉的冷字浮现,像刀刻在骨上:

【可异化:名线门槛(规矩之核)】

【代价:十年寿元 / 一段核心记忆 / 右臂血肉三成】

【警告:触发诡律注视】

陆归藏喉咙里发出无声的笑。

十年寿元。

一段核心记忆。

还要血肉。

这不是买门票,这是要他把自己拆了,当井的门栓。

可线越勒越紧,祟心石上的“主”字笔画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瞬就要落到他额心,盖上“井主”的印。

裴照夜一步踏前,黑钉符光从他掌心连成一道网,硬生生罩住陆归藏脚下那条线,想把它钉死。

可那线一抖,钉网竟被带着往前滑。

规矩在拖人。

不是拖肉身,是拖名魂。

沈栖鸢眼神一狠,封魂针骤然改向,七针齐出——

针影像七道月弧,钉在陆归藏影子上,把他的“影名”钉住。

陆归藏身体一轻,名线的拖拽顿时慢了半拍。

可就这一瞬,“名”牌下的影子微微一侧,像是看向沈栖鸢。

墙上的字再次浮出:

【三人同行,交三名。】

下一行更毒:

【不交三名,收三魂。】

裴照夜暴喝:“你想要三名?我给你!”

他竟抬手要在自己口划开,像要用血在地上写名。

沈栖鸢冷声:“你写了就等于递刀。”

裴照夜动作一僵。

这时,甬道后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跑得很乱,很急。

还有压低的哭声、咬牙的喘。

一队矿奴,竟从后面冲了过来。最前头那个,肩宽背厚,脸上全是灰与血,眼神却硬得像铁——

铁奴。

他没该在井下。

他该在棚里装死、躲鞭、等天亮。

可他偏偏跑来了。

铁奴一眼看见“名”牌,脸色瞬间发白,嘴唇颤了颤,像要本能地喊。

旁边矿奴拉住他,嘴巴被自己用布条死死勒住,只剩喉咙里“呜呜”作响。

铁奴却没喊。

他看见陆归藏被名线拖得半跪,眼里那点恐惧猛地被怒意顶散。

他冲上来,竟一把抓住那条线,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

线像刀刃一样割开他的皮,血瞬间涌出来。

可他不松。

他用牙齿咬住布条,硬生生把叫声咬碎,只从鼻腔里喷出一声闷哼。

“别——”陆归藏喉咙封着,喊不出,只能用眼神去推。

铁奴却冲他狠狠摇头。

那眼神像在说:别做傻事,别交自己的名。

“名”牌轻轻一晃。

铁奴手里的线猛地一抽——

铁奴整个人被拖得踉跄一步,膝盖砸在地上,骨头发出闷响。

墙上的字忽然变化,像闻到血:

【来者可代。】

下一行,灰字缓慢爬出:

【以他名,开门。】

铁奴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终于明白了。

规矩要的不是谁强谁弱,要的是“谁肯递出自己的名字”。

他抓着线的手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却忽然松开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破布,布里包着一截炭。

他把炭掏出来,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在泥水里划字。

他不敢出声,就用炭写。

炭落地,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狠:

——铁奴。

字一成,甬道里那块“名”牌猛地亮了一瞬。

像是吃到了肉。

铁奴的身体随之一颤,眼神一下子空了半截。

他写出的不是字,是把自己的名魂递了出去。

沈栖鸢脸色瞬间变了:“他在交名!”

裴照夜猛地扑过去,黑钉要钉碎那行字。

可钉尖刚落,灰字竟像活物一样一缩,缩进“名”牌下的影里。

铁奴的眼神彻底空了。

他还跪着,嘴角却艰难地往上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道歉。

下一瞬,他的身体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没有伤口。

没有血崩。

像是有人把他从“名”里抽走了。

只剩一具空壳。

矿奴们疯了,拼命往后退,有人吓得想叫,却被自己掐住喉咙憋得脸紫。

陆归藏口轰地一声,像被重锤砸碎。

那一刻,他忽然记起第一个夜里,铁奴贴着他耳边教的那句:下井别喊,喊就会被井听见。

铁奴教他活。

铁奴自己却用“名”给他开路。

“名”牌下的影子往旁一侧。

线松了。

门槛开了。

甬道尽头,那丝符光终于变得清晰,井口就在前方。

墙上灰字最后一行浮出,像宣判:

【门已开,主当立。】

祟心石“嗡”地一震。

“陆归主”三个字几乎写成。

只差最后一点,落到他额心。

裴照夜低吼:“走!”

沈栖鸢却死死盯着铁奴倒下的身体,眼神冷得发颤。

她不是心软的人,可她看得出——铁奴不是被,是被“收名”。

收名者,不入册,不入冥,不入墓。

连死都没有资格。

陆归藏喉咙里压着一声无声的咆哮,掌心契印冷得像要冻裂骨头。

脑海里那行字再次浮现:

【可异化:空名之躯(尸骨)】

【对象:铁奴】

【效果:塑灵祟·铁骨从者(忠诚绝对)】

【代价:两年寿元 / 一段记忆碎片】

【提示:尸骨异化将引来更强注视】

陆归藏眼底一片血红。

两年寿元。

一段记忆。

他已经被剜得千疮百孔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抬手按在铁奴口。

契印烫得像烧红的铁,狠狠烙下去。

“起。”

无声的命令,却像钉进了尸骨里。

铁奴的身体猛地一抽。

下一刻,他的脊骨发出“咔咔”作响,像铁锈链在井壁上摩擦。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骨头却变得发黑发亮,像被淬过的铁。

他缓缓坐起。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冷的黑火。

那火一亮,甬道里所有矿奴的恐惧都像被压下去一瞬。

铁奴——不,铁骨从者——转头看向陆归藏。

它没有嘴唇,却像在笑。

它抬手,五指张开,猛地攥住那条还未完全退回的名线。

然后——

一扯。

名线像被拽住了脊梁,“嗡”地一声反弹,连带“名”牌下的影子都晃了一下。

墙上的灰字疯狂闪烁,像规矩被撕开了口子:

【不可……】

字还没成形,铁骨从者抬脚,一脚踏下。

它踩的不是地,是那条线的“节点”。

咔嚓!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名线断了。

“名”牌猛地一暗,像被人从喉咙里掐住。

甬道尽头那层无形门槛“轰”地碎开,符光喷涌而来,照得人眼生疼。

这一下,爽得脆。

不讲理。

不讲规矩。

规矩就是用来撕的。

裴照夜怔了半瞬,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那不是怀疑,是被硬生生撬开的震动。

沈栖鸢也盯着铁骨从者,瞳孔微缩,像第一次确认:陆归藏的异化,不是“诡化”。

是更可怕、更像“道”的东西。

“走!”裴照夜回神,抓住陆归藏就往前冲。

沈栖鸢一把拽住陆归藏另一侧手腕,丝线束得更紧,封听封声齐上,像怕他被井口最后那一口“呼名”拖回去。

铁骨从者走在最后。

它不快,却一步一钉,像替他们把身后的路钉死。

三人冲出甬道,井口符光近在眼前。

可刚踏进那层符光,陆归藏的额心忽然一热——

像被什么东西隔空点了一下。

他脑海里“轰”地炸开一声钟响。

不是井底那种婴铃,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像律法的钟声。

祟心石在裴照夜掌心突然自行翻转,石面那行字最后一点,终于落下。

“主”字成形。

而成形的瞬间,石面上那三个字并非“陆归主”。

它像被什么力量“改写”了一下。

第三字不再是“主”。

那一笔忽然扭曲,硬生生变成一个更刺眼、更不祥的字——

“诡”。

陆归诡。

陆归藏整个人像被冰水兜头浇下。

沈栖鸢脸色骤变,针尖已经顶在他额前,可那“点名”的热意并非来自外物,而像是从他皮下长出来的印。

裴照夜猛地握紧祟心石,黑钉符光护住三人,厉声:“别动他!井外有人——”

符光边缘,井口外的夜色里,果然站着一排黑甲。

夜巡司的人。

他们的黑钉符网早已布好,像等猎物自投罗网。

为首的甲士抬手,锁魂链“哗啦”作响,冷声宣令:

“奉令封井——凡出井者,先验名。”

“验名”二字落下的瞬间,陆归藏掌心契印猛地一跳,冷到发麻。

脑海里第三行字浮现,像从井外写进他命里:

【井主未立,名已登册。】

【诡律注视:已标记。】

【下一步:立主试炼——是否承受?】

陆归藏抬眼,隔着符网,看见夜色更高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正缓慢睁开。

那眼,不属于井。

属于——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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