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教堂里,尘埃与月光共舞。《樱花树下的约定》清唱的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最后一缕幽香,消散在空旷而冰冷的空气里。苏哲扶着冰冷的录音设备支架,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喉间的灼痛与空虚感如水般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演唱后都要强烈,那是强行匹配“异世原唱声线(周文凯)”所带来的超负荷反噬,加之他本就43%的修复基底,此刻如同被烈火燎过的荒野,只剩下滚烫的余烬和深可见骨的沟壑。
双魂伴生的领域也传来阵阵动荡的涟漪。前世戏魂印记的光芒略显黯淡,今世歌魂的余烬在刚才极致的共鸣后,也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那首刚刚诞生的《樱花树下的约定》,如同一个新生儿,带着完整的旋律与凄美的故事,静静悬浮在他的意识海中,散发着温润而悲伤的光泽。
成了。一首足以对抗林子默那冰冷“优化”计划的作品,一首铭刻了最复杂、最无法被删除的人类情感的歌曲。它以清唱的形式,最也最直接地,展现了一种林子默无法理解、也无法覆盖的“真实”——那种包含了豪迈、遗憾、等待、坚守、乃至宿命感的,立体而鲜活的情感世界。
方赫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老天爷……这、这歌……这声音……绝了!真的绝了!林子默那套玩意儿,跟这一比,就是一堆冰冷的代码!”他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录音文件,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什么时候发?怎么发?要不要先预热……”
谭老也走了过来,枯瘦的手掌重重拍了拍苏哲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苏哲晃了一下。“魂灌进去了,音也录全了。但这只是第一步。”老人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苏哲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你这副身子骨,还有你这魂儿,都亏空得太厉害了。这首歌的‘份量’,比你想的还重。发布之后……哼,怕是安生不了。”
苏哲点了点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流声。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
方赫立刻会意:“对对对!先回去!这里阴冷,不能久待!发布的事情我们从长计议,必须选个最合适的时机,打他个措手不及!”
三人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教堂,驱车返回疗养院。深夜的郊区公路寂静无人,只有车灯划破黑暗。苏哲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但意识却无法真正平静。刚才演唱时那种奇异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体验,以及“周文凯声线(限时体验)”带来的完美演绎感,如同烙印,深深印刻在他的感知里。那不仅仅是技巧的模仿,更像是一次深度的“共情”与“共鸣”,让他短暂地触摸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那位歌神演绎此曲时最精微的情感与状态。
然而,这份“完美”的体验卡是限时的。如今演唱完毕,那奇特的声线感知正在迅速消退,只留下模糊的记忆和身体超负荷后的剧痛。他依旧是他,苏哲,一个声带严重受损、灵魂刚刚经历了一场锻造的伤者。
回到疗养院,谭老立刻熬了一碗药效更猛的安魂润喉汤,着苏哲喝下。汤药苦涩,带着某种古老的草木腥气,入喉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缓慢滋养着几乎涸的声带和疲惫的灵魂。方赫则开始处理录音文件,准备初步的降噪和优化,同时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密切关注着林子默那边的动向。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苏哲几乎是在半昏睡和绝对的静养中度过的。身体的消耗比预想的更严重,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欠缺。谭老的药和手法起了关键作用,缓慢但坚定地稳定着他的伤势,修复进度在系统的强制休眠和药力辅助下,极其艰难地、小数点后两位地向上爬升:【43.1%…43.2%…】
灵魂层面的动荡也逐渐平复。双魂伴生的领域重新稳固下来,前世戏魂印记的光芒恢复了沉静,今世歌魂的余烬也重新开始缓缓跳动,只是变得更加内敛,仿佛经历了一次淬炼。《樱花树下的约定》那首歌,则像一颗定魂珠,安静地悬浮在意识海中央,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
方赫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好消息是,林子默的“全球听觉感知优化计划”似乎遇到了一些技术瓶颈和伦理争议,推广进度不如预期中迅猛。坏消息是,林子默本人并未沉寂,反而频频露面于各种高端学术论坛和科技沙龙,发表关于“声音与意识终极形态”的演讲,其言论越来越偏向于“进化必然伴随淘汰”、“低效情感应被更高级的理性愉悦取代”等激进观点,虽然依旧披着“科学”与“艺术”的外衣,但其核心的冰冷与排他性已昭然若揭。
更让方赫不安的是,他察觉到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有组织的、针对苏哲“失声后艺术生命终结”的舆论引导,试图将苏哲的形象固化为“悲情英雄”或“昙花一现的反抗者”,从而无形中削弱其作品的持续影响力,为林子默那套“面向未来”的理论腾出空间。
“他们在钝刀子割肉。”方赫忧心忡忡地对刚刚能坐起来喝点流食的苏哲说,“不跟你正面硬碰作品,而是慢慢消解你的存在感,把你推到‘过去时’的位置上。等你真的被公众遗忘,或者被定义为‘上一个时代的绝响’,林子默再推出他那套‘优化’过的、‘纯净积极’的新声音,就顺理成章了。”
苏哲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米汤,没有说话,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秋意渐深,庭院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时间,确实不在他这边。长时间的“失声”和“消失”,对一个歌手而言是致命的。而《樱花树下的约定》虽然录成了,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本无法进行任何公开的、有说服力的演唱。仅仅发布一个清唱音频,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能掀起多大浪花?会不会反而被林子默的舆论机器轻易淹没,或者被歪曲解读?
他需要一场演出。一场足够震撼、足够有话题性、能将《樱花树下的约定》以及这首歌所代表的理念,强力植入公众意识的演出。
可他的嗓子……别说演唱《樱花树下的约定》这种对声线要求极高的歌,就是正常说话,都还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疼痛。
就在这种焦灼的沉寂中,又过了两天。
这天傍晚,苏哲正由谭老搀扶着,在庭院里极其缓慢地散步,活动僵硬的筋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方赫拿着平板电脑,几乎是冲了过来,脸上混合着愤怒、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苏哲!谭老!你们看这个!”方赫的声音都在发抖。
平板上,是一条刚刚发布的、由某家与林子默关系密切的科技媒体爆出的“独家内幕”。文章标题耸人听闻:《“终极对决”背后:苏哲声带永久性损伤,靠AI语音合成技术制造“奇迹”复出?》
文章内容更是歹毒。它首先“客观”回顾了苏哲从失声到复出的“医学奇迹”,然后话锋一转,引用“不愿透露姓名的顶级音频技术专家”的分析,指出苏哲在“终极对决”中演唱的《起风了》、《嚣张》、《苟活》,其声音频谱存在“非人类生理特征范围内的异常稳定性和完美共鸣”,“高度疑似采用了目前最前沿的AI语音合成与实时调音技术进行辅助或完全代唱”。文章甚至暗示,苏哲背后有一个秘密的“技术团队”,专门负责为他“制造”声音,而所谓的“灵魂呐喊”、“真实反抗”,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公众同情心和猎奇心理的“高科技骗局”。
更阴险的是,文章最后“忧心忡忡”地表示,如果连“真实”的声音都可以被如此完美地伪造,那么音乐艺术的情感内核将荡然无存,并“巧合”地引出了林子默关于“净化声音环境”、“建立可验证的真实声音标准”的论述,将其包装成应对这种“技术欺诈”的“必要措施”。
“!下作!”方赫气得眼睛通红,“他们这是要把你彻底打成骗子!把你所有的努力和作品都污名化!还要踩着你的尸体,去捧林子默那套狗屁标准!”
谭老看着文章,眉头拧成了疙瘩,没说话,但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苏哲停下脚步,接过平板,手指有些发凉地划过那些充满恶意揣测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深沉的寒意。这一招,太毒了。不仅仅是泼脏水,更是从本上否定他作为“歌者”的存在价值,将他定义为一个“技术产品”,从而为他所有的“真实”表达画上问号。
林子默……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的矜持,开始用最肮脏的手段,进行舆论上的“清除”了。
如果这个“AI代唱”的帽子被扣实,那么他之前所有的作品,包括即将发布的《樱花树下的约定》,都将失去立足的基。人们会怀疑,那动人的歌声、那撕心裂肺的控诉、那温柔的怀念,到底是来自一个真实灵魂的震颤,还是来自冰冷算法的精密模拟?
他需要证明。需要无可辩驳地证明,那些声音,来自他,苏哲,这个有血有肉、有伤痛有坚持的人。
但怎么证明?开直播清唱?以他现在的嗓子,唱得出来吗?就算勉强唱了,那沙哑破败的声音,岂不是正好坐实了“离开技术就原形毕露”的指控?
除非……他能立刻恢复,不,是超越之前的演唱状态,用一场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现场演唱,狠狠打脸。
这可能吗?
意识海中,那首《樱花树下的约定》静静悬浮。他想起了录制时那奇妙的“周文凯声线(限时体验)”。如果能再次激活那种状态……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嗡!
意识海深处,今生歌魂那片余烬,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燃烧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温顺的跳动,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渴求着什么的炽热!
紧接着,一段与“周文凯声线”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清晰无比的“声线特质”感知,如同被强行塞入般,轰然涌入苏哲的意识!
如果说“周文凯声线”是清澈中带着江湖侠气的少年郎,潇洒不羁,古风写意;
那么此刻涌入的这股声线感知,则是一种……空灵到近乎缥缈,柔软中带着极致缠绵与破碎感,仿佛云端仙音,又似深谷幽兰泣露的女声!
这女声并非尖锐高亢,而是一种介乎于少女与成熟女性之间的、带着独特混响质感的嗓音。它极其擅长处理绵长而细腻的气声,转折处带着天然的水润与娇柔,高音区空灵剔透,低音区又带着一丝沙沙的磁性,尤其适合演绎那种唯美、忧伤、充满故事感与宿命纠葛的歌曲。
异世原唱声线——旺仔小乔(限时激活,有效期至演唱完毕)。
另一个明确的信息,伴随着这段截然不同的女声声线感知,霸道地烙印下来。
苏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旺仔小乔?这又是谁?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原唱者?而且……是女声?!
《樱花树下的约定》……还有女声版本?
不,不对。涌入的不仅仅是声线特质,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与这首《樱花树下的约定》紧密相连的、属于这个“旺仔小乔”演绎时的情感共鸣碎片。那是一种更加柔婉、更加缠绵、更加侧重于“等待”与“思念”本身的、带着女性特有视角的细腻解读。
这首歌,在那个异世,或许本就是由周文凯和旺仔小乔共同演绎,或至少存在两个不同性别视角的经典版本?男声版侧重江湖宿命与侠骨柔肠,女声版则更聚焦于守望的凄美与执念的纯粹?
而此刻,在苏哲面临最严峻的“真实性质疑”危机时,在今生歌魂被强烈的不甘与证明欲点燃时,在《樱花树下的约定》这首歌本身强烈的“呼唤”下,这首异世之歌的 另一把“钥匙” ——女声原唱声线体验卡,竟然也被意外激活了!
限时激活,有效期至演唱完毕。
女声……让他用女声,现场演唱《樱花树下的约定》,来证明“真实”?
荒谬!离奇!不可思议!
但那股涌入的声线感知是如此清晰,如此强大,如此……跃跃欲试。它仿佛自带一种魔力,在苏哲的喉间模拟出轻微的、奇异的酥麻感,那是声带肌肉与共鸣腔体为了匹配这种女声声线而开始发生微妙变化的征兆。
“苏哲?你怎么了?”方赫发现他脸色异常,关切地问。
苏哲猛地回过神,看着方赫和谭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平板,上面那篇污蔑他“AI代唱”的文章还在闪烁。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既然他们说我的声音是AI合成的,是假的。
既然他们要我证明“真实”。
既然机缘巧合,上天(或者说这诡异的双魂伴生与异世连接)给了我这把不可思议的“钥匙”……
那么……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平板上的文章,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眼神中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混合着冰冷怒意与奇异兴奋的光芒。
然后,他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气声,一字一顿地说(几乎是用口型):
“安、排、演、出。”
“我、要、唱。”
“用、女、声。”
方赫和谭老瞬间石化,如同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难以置信地瞪着苏哲。
女……女声?!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庭院陷入昏暗。
但苏哲眼中那簇火焰,却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
一场关乎“真实”与“存在”的终极证明,一场用最不可能的方式进行的绝地反击,即将拉开序幕。
而武器,是一首来自异世的歌,和一把同样来自异世的、属于女性的声音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