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杂役峰彻底沉寂下来。
顾长风躺在通铺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眼睛在黑暗里睁得清明。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他白天埋头活,把“老实本分、身子骨弱”的样儿演得滴水不漏。夜里借着去丹房送柴、倒炉灰的机会,手指一次次摸过那些被随手扔掉的药渣烂叶——有的是炼废了的料,有的是药性早就跑光的残渣,还有的本就是刮丹炉刮下来的黑锅巴。
识海里的玄天道印,像头饿极了却耐得住性子的野兽,把这些破烂货里残存的、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灵韵”一丝丝扯出来、吞下去、化成自己的东西。道印周围,那缕淡金色的本源气流,已经从最初的头发丝那么细,慢慢长到了小指头般大小,绕着虚影静静打转,泛着温润内敛的光。
够了。
顾长风在心里念了一句。照着《混沌衍天诀》凡篇里写的,这点本源,够支撑一次最基础的、打磨血肉骨头的淬炼了。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空气。同铺的王胖子睡得正香,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梦话。顾长风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没声儿地溜出了宿舍。
夜风带着山里的凉气,吹在脸上有点扎人。顾长风顺着白天摸熟的小路,绕开巡夜弟子常走的地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摸去。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四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草窠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响着。
约莫走了两炷香工夫,他摸到一处僻静的乱石堆。这地方隐蔽,三面都是呲牙咧嘴的山岩,就一条窄缝能钻进来,平连砍柴的杂役都懒得往这儿凑。顾长风拨开半人高的荒草,钻进石堆深处,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
石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皮肉里。顾长风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连积攒的疲惫和杂念一点点排空。然后,他闭上眼,心神彻底沉进了识海。
黑暗的识海中央,玄天道印的虚影静静悬着。那缕淡金色的本源气流,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转动的速度悄悄快了一分。
“开始吧。”
顾长风心念一动,《混沌衍天诀》凡篇里淬炼血肉骨骼的法门便在心头淌过。同时,他“看”向道印虚影,传递出明确的念头。
嗡——
道印边缘那些模糊难辨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盘旋其上的本源气流骤然散开,化成几十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顺着某种玄乎的轨迹,从识海深处涌出,沿着脊椎往下,眨眼间就窜遍了四肢百骸!
“呃……”
顾长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着的闷哼。
烫。
滚烫的热流,像烧红了的细针,毫无征兆地扎进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筋膜、每一块骨头的缝儿里!那不是火烧火燎的疼,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最细微处炸开的、密密麻麻的穿刺感,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锤子小凿子,正从里往外,一寸寸敲打、重塑他的身子骨!
汗几乎是瞬间就从额头、后背、手心涌了出来。顾长风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哆嗦,骨头深处传来细微却清楚的“咯吱”声,像是老旧的木门轴在被硬生生扳正。
但更奇怪的是,在这股几乎要让人昏过去的剧痛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道印的调控精准得吓人。
每一缕分出来的本源金线,都像最老道的工匠手里的刻刀,落在最该打磨的地方。有的钻进手臂肌肉的纤维缝里,把它慢慢抻开、加固;有的渗进骨肋骨,让原本有点松的骨质变得更密实;有的顺着血管流,冲刷着里面淤积的杂质和脏东西……
顾长风甚至能“看见”——在道印帮忙下,他好像有了种模模糊糊的内视——那些黑乎乎的、黏腻的、从身体深处被出来的脏东西,正顺着毛孔,一点点从皮肤表面渗出来。
空气里,渐渐飘开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着汗酸的馊味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
疼痛没减弱,反而随着淬炼的深入,变得更具体、更清晰。有时候像有人拿砂纸在磨他的骨头,有时候又像有无数蚂蚁在啃骨髓。顾长风的意识在剧痛的浪头里起起伏伏,好几回都差点被拍散,全凭心底那股烧起来的狠劲死死撑着。
不能停。
停了,这七天小心翼翼攒下的本源就白费了。
停了,这身子就永远只能是杂役的底子。
他想起白天王彪那张狰狞的脸,想起那些外门弟子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主峰上云雾缭绕的楼阁……识海里,道印虚影像是感应到他心念的坚定,转动的韵律变得更稳、更有力,把本源之力的输出调控得越发精妙。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淡金色的本源彻底融进右腿胫骨深处,那股席卷全身的、针扎锤凿般的剧痛,像水一样慢慢退了下去。
顾长风瘫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低头看去,胳膊、脖子、所有露出来的皮肤表面,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油腻的黑泥,带着难闻的味儿。
但紧接着来的,是一种从没有过的“轻快”。
仿佛卸下了几十斤重的枷锁。
顾长风试着动了动手指。很灵便,指尖碰到石面时,传回来的感觉清楚了不少。他慢慢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那是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但两条腿撑住身子的力道,却明显扎实了。
他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山石前。
这石头表面糙得很,棱角分明,一看就硬得硌人。顾长风站定,没摆什么架势,只是沉肩坠肘,回想着《混沌衍天诀》凡篇里关于发力最基础的要领——力从脚底起,通腰背,贯手臂,凝拳锋。
然后,他对着石面,平平一拳捣了出去。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生疏。
但就在拳头快要碰到石面的刹那,他胳膊上的肌肉猛然绷紧,身体里那股刚淬炼过、还没完全熟悉的力量,顺着某种本能的轨迹轰然爆开!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顾长风收回拳头,看向石面。
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些许月光,他能看见,在那粗糙的青灰色岩石上,清清楚楚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轮廓分明的拳印!印子边儿上,还有几道细碎的裂纹,蛛网似的往四周蔓延了一寸多。
指骨传来微微的刺痛,皮肤有点发红,但连皮都没破。
顾长风盯着那个拳印,脸上没半点高兴,眉头反而慢慢皱紧了。
这力道……
已经远远超出普通杂役的范畴了。甚至,可能比一些刚入锻体境初期的外门弟子,光论肉身爆发力,都差不了多少。
可他这才刚完成第一次正经淬体,连锻体境的门槛在哪儿都还没摸着。这一切,都因为《混沌衍天诀》那近乎霸道的基础重塑,还有玄天道印对本源之力极限效率的运用。
是好事。
也是麻烦。
顾长风蹲下身,用手掌使劲在石面上搓那个拳印,直到把表面的痕迹磨得模糊不清,又抓起几把土和碎石屑撒上去,勉强盖住异样。做完这些,他飞快脱下沾满黑泥的外衫,用里面还算净的内衬擦掉身上大部分的污渍,然后把脏衣服卷成一团,塞进石缝深处。
夜风吹过,带走身上的汗味儿和疲惫,也让他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他看着自己这双看起来依旧有些瘦、却好像藏着陌生力量的手,眼神沉静。
必须藏好。
在拥有足够自保的本事前,任何一点异于常人的表现,都可能招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是祸事。
顾长风最后看了一眼乱石堆,转身,顺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往回走。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均匀,甚至故意让脚步显出几分完活后的虚浮。
只是那双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已经和七天前那个默默低头活的杂役弟子,完全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顾长风轻手轻脚地躺回通铺,拉过薄被盖好,闭上眼睛。同屋的鼾声依旧,没人察觉他出去过,也没人察觉他回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
淬体之始,这一步,终于踏出去了。
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像影子一样,潜伏在这杂役峰的尘埃里,一点点积蓄力量,直到……无人再能轻易将他踩在脚下。
窗外,天色渐亮。
新一天的杂役活计,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