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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数时间,在除草、挑水、清理药渣的重复劳作中悄然滑过。

顾长风的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天不亮就起身,混在睡眼惺忪的杂役队伍里往药田赶;头毒辣时,他也会像旁人一样擦汗、喘气;收工回屋,倒头就睡,呼吸均匀得仿佛从不知何为心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夜里那点时间,他从未浪费。

淬体后的身子,像是被重新打开了一扇门。力气涨了一截不说,耳力眼力都灵光了不少。夜里摸去后山时,脚步更轻,对周围风吹草动的感应也越发清晰。他甚至能隐约听见远处巡夜弟子换岗时压低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哪个方向、大概有几个人,心里却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混沌衍天诀》凡篇的淬炼法门,他每晚都在练。道印转化出的那点微薄本源,被他一丝不苟地用来打磨皮肉、温养气血。进展很慢,慢得像蜗牛爬,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口那片皮肤,如今摸上去已有了明显的韧劲儿,寻常荆棘划上去,只留一道白痕,连皮都破不了。

这天,是杂役峰每月发例钱的子。

头刚爬到半山腰,管事处前的空地上就排起了长队。几十号杂役弟子,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前方那间青瓦房。空气里飘着汗味儿和尘土味儿,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顾长风排在队伍末尾,身子微微佝着,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满脸期盼的杂役没什么两样。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前头,最后落在管事处门口那张枣木桌后头的人影上。

管事王彪。

王彪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青管事袍,袍子料子不错,在头下泛着油光。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里,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另一只脚在地上轻轻点着,手里掂量着一个灰扑扑的灵石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光,却让排队的人心里直打鼓。

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

轮到的人上前,报上名字,王彪就从袋子里摸出几块灵石,再从一个木匣里取出几粒辟谷丹,随手往桌上一扔。动作谈不上客气,但也挑不出大毛病。领到东西的杂役,大多低头哈腰地道声谢,然后攥紧那点微薄的月例,快步离开。

顾长风默默看着。

他注意到,王彪每次摸灵石时,手指都会在袋子里多停留一瞬。那袋子看着鼓囊,但每次倒出来的灵石,光泽都偏暗,个头也小,显然是品质最次的那种“碎灵”。辟谷丹也是,颜色灰扑扑的,闻不到多少药香,一看就是存放久了,药效流失大半的劣等货。

队伍越来越短。

终于,轮到了顾长风。

他上前两步,在枣木桌前站定,微微低头:“顾长风,领本月例钱。”

王彪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摊上的旧货。他手指在灵石袋里拨弄了几下,然后摸出三块灵石——不是完整的下品灵石,而是边缘参差不齐、灵气黯淡的碎块。接着,他又从木匣里捡起两粒颜色最灰、个头最小的辟谷丹。

“啪嗒。”

灵石和丹药被随手扔在桌上,滚了两下,停在顾长风面前。

“就这些。”王彪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耐烦,“拿着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顾长风没动。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块碎灵和两粒劣丹上,又抬起眼,看向王彪。

按照宗门规矩,外门杂役弟子每月例钱,该是五块下品灵石,五粒辟谷丹。即便被克扣,往常也能拿到三四块完整的下品灵石,辟谷丹也有三四粒。像今天这样,直接给碎灵,还只有两粒丹的,明显过头了。

王彪见他不动,眉头一皱,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怎么?嫌少?”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但那话音里的讥讽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顾长风,别给脸不要脸。就你这废物资质,两年杂役连淬体门槛都摸不着,宗门肯养着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德。碎灵怎么了?劣丹怎么了?给你好的,你配用吗?”

话音落下,后面排队的人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顾长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将桌上那三块碎灵和两粒辟谷丹一一捡起,握在掌心。碎灵的棱角硌着手心,冰凉;辟谷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物品的瞬间,识海深处,那道印虚影轻轻一震。

——气机先机,开。

一股无形的感知波纹,以顾长风为中心悄然荡开。在他“眼”中,世界的色彩并未改变,但王彪身上那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却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王彪呼吸的节奏——在自己接过灵石时,那节奏有片刻的加快,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与警惕的波动。

他“看”到王彪眼神的落点——那双三角眼在扔出灵石后,曾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往自己住处所在的东侧厢房方向瞥了一眼。那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带着某种下意识的关注,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安好。

他还“看”到王彪周身气息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桌上灵石丹药品阶截然不同的“丰裕”感——那是长期接触、甚至暗中占有更多修炼资源后,在气息里留下的痕迹,虽然被刻意收敛,但在道印的感知下,依旧无所遁形。

顾长风垂下眼帘,将碎灵和劣丹收进怀里,然后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谢王管事。”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彪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不甘或愤懑,但什么也没找到。他撇了撇嘴,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吧。”

顾长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和那些领了月例后垂头丧气离开的杂役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几息的感知,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几条清晰的线索。

王彪的住处,东厢房。

那下意识的一瞥,绝非偶然。

夜色如墨,将杂役峰层层包裹。

戌时过后,大部分杂役弟子都已睡下。白繁重的劳作耗了精气神,此刻宿舍区鼾声四起,偶有梦呓或磨牙声响起,很快又沉入寂静。

顾长风躺在通铺靠墙的位置,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在等。

等到子时前后,同屋的鼾声进入最深沉的阶段,他才悄无声息地掀开薄被,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连身下的草垫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淬体后的身体,对力量的控制精细了许多。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细微触感——尘土、碎草屑、木板纹理。然后,他摸到床尾,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慢慢套上。

推开房门时,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但在夜风的遮掩下,几不可闻。

顾长风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虚掩。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边,洒下微弱的光。杂役峰的屋舍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影子。他贴着墙,沿着白天早已摸熟的小路,朝管事处所在的院落摸去。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在脸上。顾长风调匀呼吸,将身子调整到最佳状态。淬体后增强的感官全力张开——耳朵捕捉着远处虫鸣的起伏、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鼻子能分辨出空气中泥土、草木、甚至远处厨房残留的淡淡油烟味;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清前方三五丈内障碍物的轮廓。

他像一道影子,在建筑和树木的阴影间无声穿梭。

半炷香后,管事处的院落出现在前头。

那是一座独立的院子,比杂役宿舍宽敞不少,正面是三间青瓦房,两侧各有厢房。此刻,正房和西厢房都黑着灯,只有东厢房靠里的一间,窗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不是烛火,更像是某种夜明珠或低阶照明法器散出的光。

王彪就住在那间房里。

顾长风没有贸然靠近。

他在院墙外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后蹲下身,借着树的掩护,仔细打量。

院子没有围墙,只用半人高的竹篱笆简单围了一圈。但这不代表可以随意进出。顾长风凝神望去,在道印赋予的“气机先机”感知下,他能“看”到,竹篱笆内外,空气中飘浮着几缕极其淡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灵光丝线。

那些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一个简陋的、覆盖院落入口和主要通道的网状结构。

——预警禁制。

顾长风心里有了判断。这种禁制品阶很低,连凡阶下品都勉强,只能感应到未经许可的闯入者,并发出警报,不具备任何攻击能力。但对付毫无修为的杂役弟子,已经绰绰有余。

王彪一个杂役峰管事,居然在住处外布置预警禁制……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顾长风屏住呼吸,将感知集中在那几缕灵光丝线上。

丝线的走向、节点、灵光波动的频率……他默默记下。然后,他目光转向东厢房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

气机先机的感知,像水波一样缓缓漫过去。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王彪这个人,而是那间屋子本身。

屋内气息混杂——王彪粗重的呼吸声、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劣质熏香的味道。但在这些气息之下,顾长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机”。

那气机很“沉”,带着一种书卷陈放已久的陈旧感,又隐隐透出与灵石、丹药相关的“丰裕”波动。它被刻意压制、遮掩,藏在了屋内某个角落。

账本。

顾长风几乎可以肯定。

王彪克扣杂役弟子月例,绝非一两。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的份额,他绝不可能全凭脑子记。一定有一本账,详细记录着每一笔克扣的数目、时间,甚至可能还有他向上打点、或是私下变卖赃物的记录。

这本账,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而现在,这本账,就藏在东厢房靠里的位置——很可能是床下、墙内暗格,或者某个带锁的箱子里。

顾长风又观察了片刻。

他注意到,那预警禁制的灵光丝线,在东厢房窗下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疏漏——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或许是因为布阵时不够仔细,那里有两丝线的交接处,灵光波动出现了短暂的断续。虽然间隔极短,但以他淬体后的敏捷和反应,未必不能抓住那一瞬的空隙,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但他没有动。

今晚的目的,不是动手,而是踩点。

记下禁制特点、账本大致位置、王彪作息规律,这些信息,比贸然闯入更有价值。

顾长风又蹲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更多发现后,才缓缓退后。

他沿着来时的路,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杂役宿舍。推门,进屋,躺回通铺,盖好薄被。整个过程,没有惊醒任何人。

黑暗中,顾长风睁着眼,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三块碎灵硌人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劣质辟谷丹的霉味。

王彪那张带着讥讽的脸,在脑海里闪过。

但顾长风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冷静。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克扣弟子月例,中饱私囊,这事可大可小。若无人追究,便是管事的一点“惯例”;但若有人拿着确凿证据捅上去,那就是触犯门规,轻则革职,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而证据……就在东厢房里。

顾长风闭上眼睛。

一个利用宗门规矩反制王彪的初步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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