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碗筷，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陆明诚。看他这么严肃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她穿越过来，跟他领了证，虽然没办婚礼，但已经是法律上的夫妻了。这个男人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靠，他的事，就是她的事。
“你说，我听着。”苏晴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反而给了陆明诚一些力量。
陆明诚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桌面上那个空了的碗上，仿佛在组织语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来这里，不是调动，是……我自己申请的。”
苏晴心里一动，没有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家在河北农村，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说的这些，上午已经提过了，但此刻再说出来，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沉重，“我十四岁当兵，每个月的津贴，除了留下一点点吃饭的，全都寄回了家。家里穷，靠着我这点津贴，两个弟弟才能娶上媳芬，妹妹也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苏晴能想象到那种艰苦。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
“后来，我提了，职位也越来越高，眼看子就要好起来了。”陆明诚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可就在那年，我二弟家的孩子，刚满月，就发高烧没了。”
苏晴的心揪了一下。在这个年代，孩子的夭折率很高，但对一个家庭来说，依然是天大的打击。
“家里人都很难过，我妈专门请了个的瞎子去家里看。那个瞎子……”陆明诚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件让他痛苦的事情，“那个瞎子说，我命里带煞，克亲缘。说我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还会连累家里人。二弟家的孩子，就是被我克的。”
苏晴听到这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玩意儿？命里带煞？克亲缘？
她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看过无数科学讲座的现代人，听到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第一反应就是荒谬！简直是胡说八道！
可她看着陆明-诚的侧脸，他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显然，这件事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和痛苦。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相信，或者说，被这件事深深地影响了。
“我妈……她信了。”陆明诚的声音更低了，“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家里有点什么不顺心的事，她都觉得是我的问题。我休假回家，三弟妹就拉着孩子躲得远远的，生怕我碰一下。”
苏晴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她能想象到那种场景，一个为家里付出了那么多的男人，被自己最亲的家人当成不祥之物一样防备着，那该是多大的伤害？
“所以，为了不‘克’他们，我就申请调到最远的地方来。”陆明-诚终于抬起头，看向苏晴，他的眼睛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绝望，“本来，我没打算结婚的。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别人。可是……军令如山，家里也催得紧。他们给你我的资料，肯定没说这些吧？”
苏晴摇了摇头。原主的记忆里，只说陆明诚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营长，为人正直，就是性子冷了点。谁能想到，他身上还背着这么沉重的东西。
“苏晴，”陆明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的瞎子还说，哪个女人跟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还年轻，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打报告，就说我们性格不合，申请离婚。别人问起来，责任都在我。”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苏晴看到，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了。他不想拖累她。
苏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陆明诚愣住了。他设想过她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震惊、害怕、愤怒、哭泣……但他唯独没想到，她会笑。
“陆明诚，”苏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个军人，你上过战场，过敌人，手里拿的是枪，保卫的是国家。你信奉的应该是科学，是唯物主义，对不对？”
陆明-诚被她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告诉我，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瞎子，随口胡说八道的几句话，你就信了？”苏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他的心上，“孩子发高烧没了，不去想是不是病了没及时看医生，是不是卫生条件不好感染了，反而去怪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当兵保家卫国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陆明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家里人说的，和他自己心里的愧疚，让他早就认定了是自己的错。
苏晴看他那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但更多的是心疼。
“你妈伤心，我能理解。家里人愚昧，我也能理解。但是陆明-诚，你不能愚昧！你是读过书的，你是部队的营长，你手下还带着兵呢！要是你手下的兵跟你说，今天出门踩了泡屎，觉得不吉利，不想训练了，你怎么说？你是不是得一脚踹过去，让他清醒清醒？”
她这话说得粗，但理不粗。
陆明-诚的脸涨红了，他从来没被一个女人这么指着鼻子教训过。
“那不一样……”他小声地辩解。
“怎么不一样了？”苏晴立刻反问，“都是没影儿的事，都是自己吓自己，怎么就不一样了？就因为那个瞎子说了几句听着很玄乎的话？那我说我天生旺夫，谁跟我谁发财，你信不信？”
陆明-诚被她这番抢白，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苏晴，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股子让他陌生的、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
“还有！”苏晴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膛，那地方肌肉硬邦邦的，“说什么哪个女人跟了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算老几？他是送子观音还是阎王爷？他说没有就没有？我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我告诉你陆明-诚，我苏晴，既然嫁给了你，就是你的人了。离婚的话，你想都不要想。以后你要是再敢提这两个字，我就……我就天天给你做白菜炖豆腐，一辈子！”
这威胁，实在没什么伤力，但陆明-诚却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生气而脸颊泛红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
这么多年，他背负着这个秘密，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挣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孤身一人，直到老死。他娶她，是迫于无奈，心里充满了愧疚。他以为当她知道真相后，会立刻离开他这个“不祥”的人。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还把他骂了一顿。骂他愚昧，骂他自己吓自己。
他应该生气的，可他一点也气不起来。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又冷又硬的石头，好像被她这几句话，砸开了一条缝。
“至于孩子，”苏晴看着他震动的眼神，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有没有，不是他一个瞎子说了算的。是我们俩说了算。懂吗？”
她说完，也不管陆明-诚是什么反应，转身就拿起桌上的碗筷。
“愣着什么？过来洗碗！”
她把碗筷往他怀里一塞，自己转身回了屋。
陆明-诚捧着那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碗，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苏晴的背影，过了好半天，才默默地走到门口，蹲下身子，开始洗碗。
水很凉，可他心里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瞎子的话……真的只是胡说八道吗？
他克亲缘……真的是假的吗？
他这辈子……真的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吗？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洗了二十多年碗，第一次把一个碗失手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苏-晴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陆明-诚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有些发紧。
苏晴走出来，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看来这事儿对他影响太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过来的。
“行了，别洗了，我来吧。”她说着，就要去拿扫帚。
陆明-诚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蹲下身，小心地把碎瓷片捡起来。
“我来。”他说，“是我打碎的。”
他把碎片收拾净，又重新打了一盆水，把剩下的碗筷洗得净净。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苏晴知道，他的内心，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这件事，像一颗种子，被苏晴强行种进了他的心里。至于什么时候能发芽，什么时候能长成参天大树，彻底摧毁他心中那片名为“迷信”的荒草，还需要时间。
但苏令有的是耐心。
她看着陆明-诚重新变得沉默的背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不就是个的瞎子吗？等她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不，生一对龙凤胎！看那瞎子的话还灵不灵！看他家里人还敢不敢说他“克亲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