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何小川将那个半旧的布袋放到桌上时，周卫国原本准备好的温和话语，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伸手解开袋口，当看清里面用油纸精心包裹的茅台和硬壳中华时，那股强压着的心疼瞬间化为怒火。
“你个混球！”
他没拍桌子，但声音却陡然压低，指着桌上的礼品，气得直哆嗦。
“你小子把那点转业补助金，全塞给老赵家属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现在你拎着这些东西来是什么意思？拿我当外人？还是觉得我周卫国的门，不使点钱就进不来了？”
何小川清楚，这是老首长在发火，更是心疼。
他若真的辩解，只会火上浇油。
他走上前，拿起一瓶茅台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首长，您这可真是屈了我了。”
“这是我那个不着调的爹，当年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藏在家里的，我怕放着发霉，糟蹋东西，就顺道给您带来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再说了，整个军区谁不知道您就好这两口，在我那儿是死物，在您这儿才是宝贝，那我孝敬您，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
这番话，让周卫国的火气硬生生被顶了回去。
他脸色依旧紧绷，没好气地骂道：“少跟我耍贫，别以为拍几句马屁就能让你去轧钢厂？”
“我给你安排的军区总院，多好的前程！你说不去就不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首长？”
何小川当然不能说，自己这医术是“战地限定版”，去了总院第一天就得露馅。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神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沙哑：“首长，您以为我愿意？”
“可我那傻弟弟，快被人哄得连家姓什么都忘了，就差上别人家的户口本，准备给人当绝户了。”
“我那亲妹妹，饿得皮包骨头，风一吹就倒。”
“当年，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他们兄妹。现在这个家眼看就要散了，我何小川要是还在外面享福，这辈子死了都闭不上眼。”
“战时咱为国家，现在，也该为自己的家了。”
周卫国脑海里闪过那个背着自己，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给自己讲笑话的年轻士兵。
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倔驴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你这头犟驴！”
周卫国指着何小川的鼻子骂道，眼里的火气最终化成了浓浓的无奈和心疼。
“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吧。”
“去了就放心大胆地干，有老头子我给你撑腰。”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手柄摇得嗡嗡作响。
“接轧钢厂，找杨建设！”
电话很快接通。
“杨建设吗？我周卫国！”
电话那头似乎被这个名字吓了一跳，连忙应声。
“我手底下有个兵，叫何小川，特等功臣！对，他要去你们厂，你给我安排好了。”
“待遇？”周卫国声调猛地拔高，几乎是在吼，“我告诉你杨建设，人，我今天就交给你了，他要是在你厂里受了半点委屈，你自己掂量着后果！”
挂断电话，周卫国又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小张！你亲自送小川去轧钢厂，务必，亲手交到杨建设手上。”
……
吉普车上，张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何小川一眼，主动开口道：“何医生，轧钢厂的杨厂长是个明白人，您放心。”
何小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轻轻“嗯”了一声。
墨绿色的吉普车没有在厂门口停留，直接开到了行政楼前。
门口站岗的卫兵一看到那特殊的军牌，整个人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抬杆放行，动作不敢有丝毫迟疑。
楼门口，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带着一群干部候着，正是轧钢厂厂长杨建设。
他看到警卫员张秘书陪着一个拄拐的青年下车，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张秘书，一路辛苦！这位想必就是何小川同志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是我们工人阶级学习的楷模啊！”
他身后的几个副厂长和科室主任暗自交换着眼神，心中都在揣测这青年的通天来头。
会议室里，茶香袅袅。
杨建设亲自给张秘书以及何小川倒了水，双手递上，在简单介绍厂情后，便直入主题。
“何同志，根据周首长的指示，以及您立下的赫赫战功，我们厂党委紧急开会研究决定……”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郑重宣布。
“聘任何小川同志为我厂医务室主治医师，定为‘技术四级’。”
“月薪100元，外加10元特殊人才津贴，总计，110元！”
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蚌埠住了。
一位副厂长正要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另一位科室主任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片。
技术四级，那是厂里苏联专家才有的顶格待遇！
110块钱，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何小川拿起钢笔，在职工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杨建设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搓了搓手，抛出下一个议题：“何同志，工作是解决了，但这住房……厂里最近确实紧张。”
他使了个眼色，主管后勤的刘主任就站了出来。
这位刘主任是李副厂长一手提拔的，平日里就爱跟杨厂长唱反调。
此刻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杨厂长，各位领导，这事儿确实难办。厂里宿舍楼都满了，要说还有空房，就剩下南锣鼓巷95号院那个东跨院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开始上嘴脸：“不过那院子年久失修，屋顶漏雨，耗子比人都多。让何英雄住那种地方，传出去不是打咱们轧钢厂的脸，丢咱们杨厂长的脸吗？”
会议室里其他人立刻低下头，吹着杯子里的茶叶末，等着看杨厂长怎么应对这个烫手山芋。
刘主任这是明摆着要让杨厂长难堪：同意吧，是慢待英雄；不同意吧，又拿不出别的房子，这事就得黄。
何小川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自作聪明的刘主任，直直地落在了主位上的杨厂长身上。
寂静中，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杨厂长。”
“我住耗子窝，丢的是我何小川的脸。”
“还是那位给我安排工作的老首长的脸？”
杨厂长也是没想到，这位刘主任居然再次和自己唱反调，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浸透了衬衣。
他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分房问题，而是一个关乎他政治前途的立场问题。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他杨建设这个厂长，也就当到头了！
“好你个刘富贵，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