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部落的冬季狩猎祭,在连续几的风雪暂歇后举行。这并非盛大的庆典,而是严酷季节里,检验部落储备、提振士气、并重新分配部分资源的必要仪式。
祭祀广场中央的图腾柱下,堆起了比平时更高大的篝火。猎获的、最健壮的几头雪鹿和长毛野牛被处理净,架在特制的粗大木架上,由专司祭祀的兽人进行繁琐的祈福和分割仪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脂肪燃烧和某种特殊熏香的混合气味。
赤岩本族的兽人们穿着相对整洁的兽皮衣物,围聚在广场内圈,低声交谈,眼神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和对即将分得肉食的期待。雄性战士们尤其昂首挺,狩猎祭的成绩直接关系到他们在部落中的地位和荣耀。
而附庸族的兽人们,则被允许聚集在广场更外围的区域。他们大多沉默,裹着单薄破旧的衣物,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内圈那些油光发亮、冒着热气的巨大肉块。对他们而言,这不是荣耀的展示,而是生存资源的、一次至关重要的、公开的再分配。
苏雅站在赤狐族的人群中,站在兽父苏烈身侧稍后的位置。她穿着墨用鞣制得最软的一块皮子给她改的、加了毛皮内衬的坎肩,依旧显得有些臃肿,但至少暖和了不少。火红色的辫子盘在脑后,露出被寒风吹得微红但不再皴裂的脸颊——墨给的蜂胶起了作用。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内圈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掠过祭司台上神情肃穆的鹰眼大祭司,掠过站在大族长身侧、穿着崭新皮甲、金色鬃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雷炎,也掠过人群中几个气息格外沉凝、姿态各异的强大兽人——那是赤岩真正的精锐。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自己族人身上。小苔紧张地攥着衣角,几个半大崽子咽着口水,雄性们努力挺直脊背却难掩伤病带来的佝偻。兽父苏烈的背挺得笔直,脸上那道疤在跳跃的火光下像一条蛰伏的伤龙,他的目光深沉,望着祭祀的方向,也望着内圈与外围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冗长的祈福仪式终于结束。大族长——一位毛发灰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狮族老兽人——走到台前,声音洪钟般传开:
“兽神庇佑!赤岩的勇士们,在这个冬天,再次用獠牙和利爪,为部落带回了生存的资本!今,依照旧例,论功行赏,共享猎获!”
欢呼声从内圈响起。附庸族这边,只有零星的、压抑的附和。
分割开始了。最肥美的腿肉、里脊、上好的肋排,被优先分给了狩猎队中功劳最著的战士及其家属。雷炎的名字被高声念出数次,他上前领取属于他的那份时,姿态从容,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外围,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与苏雅平静回望的视线短暂一触,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接着是其他有功战士,赤岩本族的各家族长,祭司所的成员……如同精密的齿轮,按照地位、功劳、亲疏,一块块血肉被分走。
轮到附庸族时,剩下的已经是大量的骨头、内脏、筋腱和品质较差的部位。负责分发的兽人开始念附庸族名单和分量。
“灰鼠附庸族,成年雄性十二,雌性九,幼崽五……骨二十斤,杂碎十五斤,下肉十斤。”
“岩羊附庸族……”
“黑蹄附庸族……”
分量被严格计算,精确到斤两。得到的附庸族代表默默上前,领取那堆与内圈光鲜肉块形成鲜明对比的“物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麻木和一丝认命。
“赤狐附庸族,”念到他们时,那兽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看了看手中的记录,“成年雄性八(含伤者),雌性七,幼崽三。骨十五斤,杂碎十斤,下肉八斤。”
比灰鼠族还少。显然,他们的人数、特别是“有价值的”成年健康雄性数量,被压到了最低评估。
苏烈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准备领取。
就在这时,内圈突然传来一阵动和惊呼!
只见一个刚刚领到一大块上等后腿肉、正喜滋滋往回走的狼族年轻战士,突然身体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手里的肉“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捂着腹部,痛苦地蜷缩下去,发出压抑的呻吟。
“阿朗!你怎么了?!”旁边他的同伴连忙扶住他。
“肚子……像刀绞……”叫阿朗的战士牙关紧咬,话都说不利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附近的兽人围拢过来,场面有些混乱。祭司台那边,鹰眼大祭司皱了皱眉,示意一个年轻祭司过去查看。
年轻祭司检查了一下,翻了翻阿朗的眼皮,又看了看他掉落的那块肉(肉本身并无异样),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像是急性的肠腹绞毒……可能吃了不洁或相冲的东西。需要‘清肠草’和‘宁神叶’熬煮急服,再用‘暖石’敷腹缓解痉挛。”
“清肠草和宁神叶药棚有,我立刻去取!”另一个祭司说道。
“暖石呢?谁有经过祭司祝福的暖石?”有人急问。暖石是一种特殊的、能长时间保持温和热度的石头,通常由祭司处理过,用于治疗寒症或腹痛,并非家家常备。
人群面面相觑。事发突然,又是年轻的单身战士,哪里会随身带这个?
阿朗的痛苦呻吟越来越大,身体痉挛得几乎抱不住。
就在众人焦急时,一个声音从外围附庸族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
“用烧热的净石块,裹上厚布,可以代替。但要快,他痉挛太厉害,久了伤内腑。”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说话的是苏雅。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赤狐族的队伍里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痛苦的年轻战士身上,眉头微蹙。
“你是什么人?附庸族也敢妄言治疗方法?”一个赤岩的雌性立刻尖声质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雅没有理会那雌性,而是看向那个检查的年轻祭司,语速平稳:“他脸色青白,冷汗如浆,指尖发冷,是内寒急痛。清肠草和宁神叶没错,但熬煮需要时间。先用热石外敷关元(她指了指战士小腹下方一个位置),能最快缓解痉挛,为服药争取时间。石块用火烤热,裹上多层净的软布,温度以手背试不烫为准。”
她的话条理清晰,指出症状关键,甚至给出了具体的替代方法和作细节。那年轻祭司愣了一下,看着阿朗越来越糟的状况,当机立断:“快!照她说的,找净石头烧热!”
立刻有兽人跑去办。
苏雅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晒的‘姜’(她用了赤狐部落的称呼,实为),切一小片让他含着,也能散寒止痛。”
这次,连鹰眼大祭司的目光都落到了苏雅身上,带着审视。
很快,烧热的石头裹着布送来了。在祭司的指挥下,敷在阿朗的小腹上。阿朗剧烈的痉挛果然慢慢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痛苦,但至少不再抽搐得那么厉害。药也很快熬好灌下。
一场突发的小风波,在苏雅的建议下被迅速控制。阿朗被抬下去休息,显然已无大碍。
广场上安静了许多。许多目光再次落在苏雅身上,含义复杂。有惊讶,有怀疑,有探究,也有像之前那个雌性一样的不屑——不过是凑巧知道点土方罢了。
苏雅退回赤狐族的队伍,重新站到兽父身后,垂下眼帘,仿佛刚才出声的不是她。
但刚才那一幕,显然已被很多人记下。
分割继续。赤狐族领到了他们那份寒酸的物资。苏烈默不作声地带着族人往回走。
离开广场时,苏雅感觉到一道格外有分量的视线落在背上。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人群边缘,蛇族的幽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竖瞳在火光映照下,幽深难测。
回到边缘区棚屋,族人们看着那堆骨头和杂碎,沉默地开始处理。这些东西需要花更多时间熬煮,才能得到有限的肉味和油脂。
苏烈将苏雅叫到一边,低声问:“你如何知道那些?”
“在后勤区看河爪处理过类似的急腹痛伤员,听他说过两句。……我们自己也在用。”苏雅回答得很简单。
苏烈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但更多的是凝重:“今天你出了风头。好事,也是坏事。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我明白,兽父。”苏雅点头。她本不欲出头,但看到那个年轻战士痛苦的样子,想到若是墨或兽父……话便脱口而出了。
夜晚,墨悄悄找到苏雅,塞给她一小块用叶子包好的、烤得焦香的肉。那是他今天作为辅助劳力参与祭祀准备工作,被赏赐的一点点好肉,自己一口没舍得吃。
“你吃,”墨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今天……你很厉害。”
苏雅看着那块小小的肉,又看看墨清瘦却满是关切的脸,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她把肉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块塞回墨手里:“一起吃。你也要吃东西。”
两人躲在背风的棚屋角落,就着一点点雪水,珍惜地分食了那块难得的烤肉。肉很香,油脂在口中化开,是久违的满足感。
“墨,”苏雅低声说,“今天那个战士,可能是吃了和体质相冲的东西,也可能是有人……”
她没说完,但墨懂了。他神色严肃起来:“赤岩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苏雅点点头,将最后一点肉屑舔净。她想起幽影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雷炎审视的目光,想起内圈外圈那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狩猎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赤岩的光鲜与疮疤,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潜在的漩涡。
平静的冰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她那点微弱的、刚刚开始被人注意到的“用处”,在这暗流中,究竟是救命的浮木,还是催命的漩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和族人要活下去,就不能只低头熬煮骨头汤。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多,在夹缝中,找到那一线细微的、可能向上的路径。
远处,赤岩部落核心区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祭祀广场的图腾柱下,那堆巨大的篝火依旧在寒风中熊熊燃烧,映照着这个森严世界的夜晚,也映照着边缘区棚屋里,那些在寒冷与饥饿中,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
属于苏雅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她无意中展现的、那点关于草药和急治的“小聪明”,或许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比她想象的传得更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