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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清晨的第一缕光,是冰蓝色的,斜斜切进棚屋的缝隙,落在苏雅脸上时,已经没什么温度。她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掌心紧握的、那颗暖白色石子的硬度,然后是胃里残存的那一点点烤肉的饱足感——这感觉陌生又珍贵,让她在醒来的瞬间竟有些恍惚。

棚屋里还很暗,族人们轻微的鼾声和辗转声此起彼伏。她小心地坐起身,没有惊动旁边蜷缩着的墨。脚底踩在铺了草的地面上,愈合后的皮肤触感还有些异样,但那种撕扯的剧痛终于消失了。

她轻轻掀开充当门帘的破兽皮,冷空气立刻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外面,边缘区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霭里,远处的核心区却已有了动静,隐约传来集结的号角和整齐的踏步声——赤岩的护卫队又开始一天的巡防了。

苏雅走到棚屋旁他们自己搭的简陋石灶边。昨天狩猎祭分到的那点骨头和杂碎还堆在一个破木盆里,散发着腥气。旁边是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面摊着几把晒得半、颜色各异的草药——有,有那种疑似血藤的变种,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河爪说过有用的叶子。

她没有立刻生火。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骨头。大部分是脊椎和关节骨,带着残存的、冻得发白的筋膜和碎肉。她伸出手指,一点点把那些还能剔下来的肉屑小心地剥下来,收集到一片净的大叶子上。动作很慢,很专注,指尖很快被冻得发红,但她毫不在意,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过去在赤狐部落,这样的东西只会被丢给猎犬,或者直接扔掉。她甚至记得自己曾因为烤肉上带着一点筋而发脾气。现在,这些骨头上每一丝肉屑,都代表着一点热量,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剔完肉屑,她把骨头分类。大块的、骨髓多的放在一边,准备熬汤。细小破碎的放在另一边,或许可以砸碎了喂给棚屋里最弱的那只幼崽——那崽崽的牙还没长齐,需要最容易消化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处理那些杂碎。大多是心肺和肠子的边角,冻得硬邦邦,气味浓烈。她用雪水小心地清洗,把明显不能食用的部分剔除。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忍受力。冷水刺骨,腥臊味冲鼻,但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一遍遍揉搓,冲洗。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破开云层,落在她身上时,她终于把这些“物资”初步处理好了。肉屑一小堆,骨头分了两类,清洗过的杂碎泡在净的雪水里。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指尖泛白,但看着这些整理好的东西,心里却升起一丝奇异的踏实感。

“怎么起这么早?”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兽皮披风裹在她肩上。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净的气息。

“睡不着。”苏雅侧头对他笑了笑,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染上一层淡金色。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有点红,因为专注活,几缕碎发从辫子里跑出来,贴在额角,显得有点毛茸茸的笨拙,却又异常认真。

墨看着她被冻红的手指,眉头皱了起来。他抓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揉搓。“下次等我一起。”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容置疑。

苏雅没有抽回手。那温暖从指尖蔓延上来,驱散了麻木和寒意。她任由他握着,轻声说:“墨,昨天……我是不是太冒失了?”

墨知道她在问狩猎祭上出声的事。他揉搓她手指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握了握。“没有。”他回答得很肯定,“你救了那个战士。兽父说,谨慎是对的,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苏雅,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做的……是好事。”

苏雅怔了怔。好事?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以前她做的事,大多是让自己高兴,或者让别人不高兴。好事……是像哥哥那样,保护别人吗?

“我去看看陷阱。”墨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棚屋角落拿起自己简陋的武器——一磨尖了的硬木棍,顶端绑着锋利的石片。“昨天下了雪,可能会有收获。”

“小心点。”苏雅下意识叮嘱。

墨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很淡、却异常明亮的笑容:“嗯。”

墨离开后,苏雅生起了火。她把大块的骨头放进石锅,加上雪水,又掰了一小角扔进去。火苗舔着锅底,渐渐发出咕嘟声。她守着火,把昨天河爪额外给她的、一小把瘪的野豆拿出来,一颗颗仔细挑拣,剔除发黑或虫蛀的。

棚屋里其他人陆续醒来。小苔走过来帮忙,看到苏雅整理好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苏雅,你真仔细。”

“都是能吃的。”苏雅把挑好的豆子递给她,“一会儿和茎一起煮粥。”

兽父苏烈也起来了,他走到火边,沉默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骨头汤,又看了看苏雅被火光照亮的脸。他的眼神很复杂,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昨天,”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几个灰鼠族的人,私下打听你。”

苏雅挑豆子的手停住。

“问你懂不懂治冻疮。”苏烈继续说,“他们族里好几个严重的。”

苏雅想起灰鼠族那个死去的崽崽,心里一紧。她点点头:“我懂一点。河爪说过用哪种草药捣碎了敷,加上烤热的石头……我可以告诉他们。”

“嗯。”苏烈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手掌沉重,却带着温度。

上午,苏雅照旧去后勤区。刚一进去,河爪就抬眼看了看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与往常不同的神色。“来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漠然,“那边,新送来一批鞣皮用的硝石,你去按颜色和粗细分一分。分好了,那边架子上有几张处理坏的皮子,鞣制时破了洞的,你能用就拿去。”

苏雅有些意外。硝石分拣是更“技术”一点的活,而处理坏的皮子虽然不值钱,但对边缘区的人来说,补补也能做鞋垫、护膝或者小袋子。这算是河爪隐晦的认可和……奖励?

“谢谢河爪阿爷。”她用了更尊敬的称呼。

河爪摆摆手,没看她,继续低头捣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分拣硝石需要耐心和眼力。苏雅做得很认真,把不同品质的分开堆好。工作间隙,她感觉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平时那种轻蔑或好奇,而是带着点……评估和思索。她知道,狩猎祭上的事,终究是传开了。

下午,后勤区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是那个昨天腹痛的年轻狼族战士,阿朗。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径直走到苏雅面前,表情有点局促,手里拿着一个用新鲜叶子包着的东西。

“那个……赤狐的苏雅,是吧?”阿朗声音有点,“这个……给你。”他把叶子包递过来。

苏雅站起身,接过。叶子打开,里面是两块烤得金黄、还冒着热气的面饼——不是糊糊,是真正的、用谷物烤的饼,虽然不大,但散发着纯粹的麦香。这在边缘区简直是奢侈品。

“我阿姆烤的,”阿朗挠挠头,耳朵有点红,“她说谢谢你昨天的……那个石头和话。我吃了祭司的药,好多了。”他顿了顿,看着苏雅,眼神真诚,“谢了。”

苏雅握着那两块温热的饼,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不是因为饼,而是因为这份直白的、不含杂质的感谢。她认真地说:“不用谢。你好了就好。”

阿朗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苏雅把饼小心包好,藏在怀里最里面。这是可以留到最饿的时候,或者给兽父和墨吃的。

傍晚,她带着河爪给的那几张破皮子和怀里藏着的饼回到棚屋区。远远地,就看到墨的身影站在他们棚屋前,脚下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只肥硕的雪兔,已经断了气,皮毛完好。旁边还有一只瘦小的地鼠。

墨看到她,眼睛弯了弯:“陷阱抓到的。雪兔很肥。”

苏雅看着那只雪兔,又看看墨冻得发红却带着笑意的脸,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顾不上别的,先抓起他的手——比她早上时还要冰。

“怎么不戴我给你做的那个皮手套?”她有些着急地搓着他的手。

“活不方便。”墨任由她搓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蹙起的眉头,只觉得一整天在雪地里潜伏的寒冷都消散了。“不冷。”他低声说。

“胡说。”苏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担忧显得湿漉漉的。她拉着他往火堆边走,“快过来烤烤。”

火堆边,兽父苏烈正在看着锅里的骨头汤,汤已经熬成了白色,翻滚着,散发出混合了辛辣的肉香气。几个族人和崽崽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苏雅让墨坐下烤火,自己则利落地处理起雪兔。剥皮,剖腹,清理。动作虽然比不上老猎人娴熟,但已经有模有样。她把最肥美的两条后腿肉割下来,准备烤了大家分食。剩下的部分和地鼠一起,剁碎了准备明天煮进粥里。

当烤肉的滋滋声响起,油脂滴落火中爆出香气时,整个棚屋区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崽崽们吸着鼻子,绕着火堆转。大人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期盼的笑容。

苏雅把一块烤好的、滋滋冒油的兔腿肉先递给兽父,又把另一块最大的递给墨。墨却摇摇头,把那块肉推回来,自己拿了小一些的一块。

“你吃。”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苏雅看着他固执的眼睛,又看看手里香喷喷的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雪初融时的第一道溪流,清澈明亮。她没有再推让,而是小心地撕下一半兔腿肉,强硬地塞进墨手里,然后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咬了下去。

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口中化开,混合着简单的盐味(那是她用劳动从后勤区换来的一点点盐),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因为咀嚼而一鼓一鼓,像只终于囤到了过冬粮食的、心满意足的小狐狸。

墨看着她吃,自己才低头咬了一口。肉很香,但远不及看着她吃得香时心里的那份甜。

火光跳跃,肉香弥漫。小小的棚屋角落里,暂时驱散了冬的严寒和寄人篱下的阴霾。苏雅一边吃,一边把怀里还温热的饼拿出来,分给兽父和墨一人半块。

苏烈拿着那半块珍贵的面饼,看着女儿被火光映亮的、认真吃东西的侧脸,看着她自然而然把好东西分给他们的动作,心里那处因丧子和部落覆灭而冻结的坚冰,似乎也被这微弱的火光,悄悄融化了一丝裂缝。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赤岩的规则依然冰冷,未知的威胁并未远离。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处被遗忘的边缘角落,他的女儿,正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重新点亮一点活下去的光。而那光,似乎比想象中,更温暖,也更坚韧。

夜晚,苏雅躺在铺上,怀里揣着那颗暖白石子和剩下的一点点饼。墨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棚屋外风声依旧,但她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而此刻,在赤岩部落另一处石屋的阴影里,蛇族的幽影正听着手下低语的汇报,内容正是关于今天后勤区那个狼族战士给赤狐雌性送饼,以及那个灰狐小子猎到雪兔的琐事。他冰凉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有趣。”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滑腻如蛇行过草叶。

微小的回响,已经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水下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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