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仿佛被冻结在重复的劳作和益刺骨的严寒里。苏雅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在墨的陪伴下去后勤区，完成河爪阿爷分配的分拣、清理或记录工作；午后跟随采集队（多半还是被银漓指去石砾地或类似贫瘠处），与小苔、玲一起，在碎石缝里寻找那些越来越难觅的浆果和越发瘦弱的菜，以及……越来越多的苦块茎。
苦的名声，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边缘区悄悄传开了。先是赤狐族内部开始尝试，虽然依旧难以下咽，但在食物益紧缺、连糊糊都变得更稀的情况下，这种能提供扎实饱腹感的东西，渐渐成了不少家庭碗里一抹灰暗但实在的底色。
然后，不知怎的，灰鼠附庸族那个失去崽崽的阿姆，红着眼睛私下找上了苏雅，低声下气地讨要一点处理苦的方法。苏雅没有藏私，仔细告诉她刮皮、浸泡、加碱草反复煮的步骤，甚至送了她一小把晒的碱草。接着是岩羊附庸族一个总咳嗽的老兽人……消息像寒风中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飘散。
河爪阿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苏雅又一次超额完成苦采集任务后，默许她把一小部分品相最好的、已经初步处理过的苦片，存放在后勤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是某种程度的信任，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意味着这部分“额外”收获，不会在每验收时被克扣掉。
苏雅对此心怀感激，也更卖力地工作。她发现自己在记录物资、分辨草药特性方面似乎有些天赋，河爪偶尔会指着一种新送来的草药，考问她名字和大概用途，她多半能据气味、形状和之前学过的知识猜对七八分。老獾兽人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难得会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赞许。
然而，银漓的针对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微妙。她不再给苏雅分配明显无法完成的任务，却总在细节上刁难：验收时刻意挑剔苦里混入的杂质（虽然苏雅已经清理得很净），分配背篓时给她最破旧、缝隙最大的，甚至在时，有意无意地忽视赤狐族的汇报，让她们在寒风中多等许久。
苏雅统统忍下了。她学会在交任务前，把苦翻拣得更加一丝不苟；用枯草和旧布仔细垫好破背篓的缝隙；时站得笔直，无论等待多久，脸上都维持着平静。她像一颗被溪水反复冲刷的卵石，磨去了尖锐的棱角，却愈发显出内里的坚韧和润泽。
这天下午，她照例在后勤区帮忙分拣一批新送来的、混杂着泥土和冰碴的块茎。天气阴沉，寒风从棚屋的缝隙钻进来，吹得人手指僵硬。苏雅专注地工作着，鼻尖冻得通红，偶尔呵口气暖暖手，圆润的脸颊因为低头的动作，显得肉嘟嘟的。
忽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后勤区里忙碌的兽人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是巡逻队。
苏雅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一队高大身影从门口经过。为首的那个，步伐尤其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河爪。”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响起，声音里带着训练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雅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雷炎。
“雷炎队长。”河爪阿爷的声音依旧平淡，“这次要什么？止血粉还是绷带？”
“都要。另外，”雷炎顿了顿，似乎扫视了一圈棚内，“上次那种……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还有没有？这几巡防范围扩大，不少兄弟在雪地里跋涉久了，关节僵痛。”
“药膏有，但不多。等着。”河爪转身去里面的架子翻找。
一时间，后勤区里只有河爪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巡逻队的其他战士安静地站在门口附近，目光好奇或平淡地扫过里面忙碌的兽人。
苏雅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维持着低头分拣的姿势，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她能想象出雷炎此刻的样子：金色的鬃毛或许沾染了风雪，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她这个蹲在角落里、显得格外“显眼”的红色身影上。
“你，”雷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是对着她说的，“赤狐的苏雅？”
苏雅不得不抬起头。雷炎果然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更显魁梧挺拔，皮甲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他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眼神比上次在狩猎祭时要复杂一些，少了些纯粹的审视，多了点……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隐藏得很好的什么情绪。
“雷炎队长。”苏雅站起身，微微垂首示意，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她脸上还沾着一点泥灰，火红的辫子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因为刚才劳作，鼻尖和脸颊都泛着健康的红晕，看上去像只刚从地里刨食回来的、有点狼狈却生机勃勃的小动物。
雷炎的视线在她圆润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沾满泥土却收拾得净净的双手，最后落在地面前分拣得井井有条的块茎堆上。
“听说，”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教其他附庸族处理那种苦？”
消息传得真快。苏雅心中微凛，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把河爪阿爷教我的方法，告诉了几个需要的族人。算不上教。”
“那东西，真能吃？”雷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怀疑。
“处理得当，可以充饥。”苏雅回答得很谨慎，“味道不好，但……能让人有力气。”
雷炎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掠过她。他想起了前几天手下一个战士闲聊时提起，看到这个赤狐雌性和她的伴侣在雪地里互相扶持、分享食物的情景。又想起更早之前，她在狩猎祭上冷静指出用热石缓解腹痛的样子。现在，又多了个“教人吃苦”。
这个雌性，和他印象中那些要么娇弱、要么任性、要么工于心计的雌性，似乎都不太一样。她胖乎乎的，样子甚至有点笨拙，做的事也微不足道，但莫名地……有种扎进土里的稳当感。尤其是在这片弥漫着饥饿和不安的边缘区，她那种沉默的、实实在在的“做事”，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分量。
“倒是比那些只会抱怨的强点。”雷炎最终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说不出是褒是贬。这时，河爪拿着药膏和药品出来了，雷炎接过，没再多看苏雅一眼，带着巡逻队转身离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后勤区恢复了忙碌。但苏雅能感觉到，周围几个兽人看她的眼神，又有了细微的变化。能被雷炎队长单独点名问话（虽然不是什么好话），这本身在边缘区就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
傍晚收工时，苏雅在后勤区角落清洗工具，一个负责记录物资的年轻兽人（就是之前她帮忙数肉条的那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雅，你小心点银漓队长。她今天……好像去祭司所那边了，我刚好去送东西，看到她和大祭司的一个学徒在说话，脸色不太好。”
苏雅心里一沉。银漓去祭司所？和她有关吗？是因为苦的事，还是别的？
“谢谢。”她低声道谢，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抱着换来的少量食物和一块河爪额外给的、硝制失败的软皮（说是给她练手缝东西），苏雅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路过部落中心广场附近时，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想引起注意。
然而，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边缘区的小路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广场对面祭司所廊柱的阴影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银漓，她银白色的头发在暮色中很显眼，正微微仰头对着面前的人说着什么，姿态依旧带着固有的傲气，但侧脸线条却显得有些紧绷。
另一个……身形修长，穿着深色祭司学徒长袍，黑色的长发松松束着，侧脸线条优美而冰冷，竖瞳在昏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幽光。
是幽影。
苏雅脚步未停，迅速转进小路，心跳却漏跳了一拍。幽影和银漓？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说话？银漓去祭司所，找的难道是幽影？
联想到之前幽影那两次意味深长的注视，以及银漓益明显的针对，苏雅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一股寒意，比冬的风更刺骨，悄然爬上脊背。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不会是对她有利的事情。苦？她“多管闲事”救治族人？还是……别的她尚未察觉的东西？
回到棚屋区，墨照例在路口等她。看到她脸色有些苍白，墨立刻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了？手这么冷。”
苏雅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风大。”她没有把看到幽影和银漓的事说出来，不想让墨担心，也怕只是自己多心。
晚上，躺在冰冷的铺上，听着棚屋外鬼哭狼嚎的风声，苏雅却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反复浮现银漓紧绷的侧脸，幽影冰冷幽深的竖瞳，还有雷炎那探究复杂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像一叶突然被投入更深水域的小舟，四周暗流涌动，而她却看不清水下到底藏着什么。哥哥用生命换来的这条命，兽父渐衰老却强撑的脊梁，墨毫无保留的守护，还有那些开始依赖她一点点“小聪明”的族人……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凭本能和任性活着了。
她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远。
黑暗中，她摸索到枕边那颗温润的白色石子，紧紧攥在手心。石子的温度仿佛透过皮肤，传递给她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而与此同时，在赤岩部落核心区，某间点着昏暗油灯的石屋内。
蛇族的幽影正慵懒地靠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椅子上，指尖把玩着一片燥的、边缘锋利的叶片。他对面，银漓已经离开，但室内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跪伏在地：“大人，查到了。那个受伤的兽人，曾经是北边‘黑岩’部落族长之子，名叫‘烈’。因拒绝与指派雌性结侣，并反抗雌主虐待，被重伤后驱逐。黑岩部落半年前已被流浪兽人攻破，残余族人多被俘或四散。他一路逃亡至此，伤重濒死。”
幽影的竖瞳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指尖的叶片停止转动。
“黑岩……烈？”他低声重复，声音带着蛇类特有的滑腻感，“有点意思。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他抬眼，看向黑影，“赤狐那个雌性苏雅，最近除了弄那些苦，还做了什么？”
“勤恳劳作，学习草药和记录，与同族及个别附庸族关系尚可。今……雷炎队长在后勤区与她有过短暂交谈。”
“雷炎？”幽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看来，我们的小狐狸，不知不觉间，已经吸引了不少注意呢。”他轻轻弹开手中的叶片，叶片旋转着飞向墙壁，钉入一木柱，发出轻微的“咄”声。
“风暴来临前，最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最有趣的漩涡。”幽影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边缘区那几点微弱的火光，竖瞳深处，闪烁着算计与兴味交织的幽光。
“苏雅……让我们看看，你这点偶然亮起的微光，能在即将到来的寒里，摇曳多久，又能……照亮多少意想不到的角落呢？”
夜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应和着他低不可闻的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