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带来的短暂缓冲，很快被更严酷的现实吞噬。冬季的脚步仿佛突然沉重起来，连续几场暴雪封住了通往山林的道路，也冻僵了部落与外界本就稀少的联系。赤岩本族的物资储备开始显露出捉襟见肘的迹象，而附庸族的处境，则像雪崩后的残骸，被毫不留情地推向更深的冰渊。
削减配额的通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出现的，只是贴在后勤区外一块破木板上的几道新刻痕，却像冰冷的鞭子抽在每个附庸族的心上。本就微薄的食物，再次被砍掉接近三成。同时，一项新的“冬季贡献令”颁布：所有附庸族，除重伤、幼崽及待产雌性外，每必须完成额外的劳役——清理更大的积雪区域，加固外围栅栏，或者去更远的冰河凿取饮水冰块。
边缘区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饥饿和过度的劳作像两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生气。咳嗽声、伤口的呻吟和幼崽因饥饿而细弱的啼哭，在呼啸的风声中断断续续，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苏雅的子也陡然艰难起来。每定额的糊糊和茎块几乎只剩一小捧，额外的劳役榨了本就疲惫的身体。她依旧每去后勤区，但河爪阿爷能额外给她的“边角料”也越来越少，连那些硝坏的皮子都成了紧俏货。银漓在采集队里的刁难更加变本加厉，分派的任务越来越重，路越来越远，验收时却愈加苛刻。
这天，银漓指着地图上一片靠近冰封沼泽的陡峭坡地，对苏雅和小苔、玲说：“那片‘冰坡’向阳面，据说还有最后一些耐寒的‘雪绒苔’，能入药，也能勉强充饥。你们三个，今天去采回来。落前必须回。”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雪绒苔？苏雅知道那种东西，长在极陡峭的背阴或向阳岩缝，采集极其危险，而且数量稀少，药用价值也有限。银漓这分明是故意为难，甚至……带着某种恶意的试探。冰坡湿滑，靠近沼泽，稍有不慎就可能摔伤或陷进去。
小苔和玲脸色煞白，几乎要哭出来。
苏雅沉默地看了银琪一眼，对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带着一种等着看她退缩或失败的倨傲。苏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点了点头：“知道了。”
没有争辩，没有哀求。她知道，任何软弱的表示，只会让银漓更得意，也让她们在边缘区更难以立足。这条路是银漓给的，再难，她也得走，而且要尽力走完。
去冰坡的路漫长而危险。她们必须绕过部落防护栅栏，深入一片罕有人至的雪原。积雪深及大腿，每一步都耗尽全力。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很快连睫毛都结上了冰霜。
苏雅走在最前面，用一粗树枝探路，圆滚滚的身体在深雪中艰难挪动，像一只在白色海洋里奋力划水的小胖狐狸。她的脸冻得通红，呼吸在围巾上结了一层白冰，但眼神专注，紧紧盯着前方，努力辨认方向。
小苔和玲跟在她后面，啜泣着，却也不敢停下。
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她们才到达那片所谓的“冰坡”。那是一片几乎垂直的、覆满光滑冰层的岩石坡面，只在一些背风的岩缝和凸起处，零星挂着一些灰白色、绒毛状的苔藓——正是雪绒苔。
采集的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们必须小心翼翼地攀爬湿滑的冰岩，用简陋的石片一点点刮下那些紧贴石壁的苔藓。苏雅手脚并用，笨拙却异常小心地移动着，厚实的衣服让她动作不便，却也在几次打滑时提供了缓冲。她咬着牙，额头冒出冷汗，很快又被冻结。每一次伸手去够远处的苔藓，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一次，她脚下踩的冰块突然碎裂，整个人猛地向下滑去！小苔吓得尖叫起来。苏雅眼疾手快，用手中的石片狠狠砸向旁边的岩缝，勉强止住了下滑，但手臂被尖锐的冰凌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开刺目的红点。
“苏雅！”小苔和玲连滚爬爬地过来。
“我没事。”苏雅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摇头。她撕下内衬一块相对净的布条，草草缠住伤口，继续向上攀爬。“快点采，时间不多了。”
那一天，她们采到的雪绒苔少得可怜，只勉强盖住了背篓底。苏雅的手臂伤口因为寒冷和反复用力，撕裂得更厉害，血渗出来，冻在布条和衣袖上，硬邦邦的。回去的路更加艰难，体力透支，伤痛折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当她们终于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带着微薄的收获回到后勤区时，天色已经昏暗。其他采集队早就回来了。
银漓站在验收处，看着她们三人狼狈不堪、浑身冰碴血迹的样子，又瞥了一眼那点可怜的雪绒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几乎算是快意的冰冷。
“赤狐队，雪绒苔采集……分量不足，品质低下。”她声音平板地宣布，“今工分减半。”
小苔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玲也红了眼眶。
苏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缠着染血布条的手臂垂在身侧，火红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冰冷的额头上，脸颊和鼻尖冻得发紫，嘴唇裂。她没有看银漓，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地面，膛因为压抑的喘息而微微起伏。那圆润的身体此刻显得异常沉重，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她硬撑着，脊背挺得笔直。
周围其他雌性投来或同情、或冷漠、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没有人出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雷炎带着两个战士路过，似乎是刚结束外围巡查回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异常显眼的苏雅。
她的样子比上次见时更糟糕。浑身湿透，沾满泥雪，手臂上缠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脸色差得吓人，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即便盛满了疲惫和疼痛，却依然没有泪光，只是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点，像一尊快要碎裂却不肯倒塌的雪雕。
雷炎的脚步顿住了。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冰坡在哪里，也知道雪绒苔是什么东西。银漓把她们派去那里？还弄成这副样子？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银漓。银漓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雷炎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雅身上，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冻得青紫的手指，和那挺得异常直、却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的背脊。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他并不是个心软的人。战场上见过更惨烈的伤，部落里也见惯了附庸族的艰辛。但这个赤狐雌性……她那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承受，还有此刻明明脆弱不堪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姿态，莫名地刺了他一下。
“伤怎么弄的？”雷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巡查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打破了后勤区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雅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依旧愣愣地看着地面。
旁边一个心直口快的赤岩雌性小声嘀咕：“还能怎么弄，冰坡那么陡，采雪绒苔摔的呗……”
雷炎眉头拧了起来。冰坡。果然是那里。
他看了一眼银漓，眼神里的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没说什么。部落内部雌性间的倾轧，只要不闹出大事，他并不想过多手。只是……
“河爪！”他扬声喊道。
老獾兽人从里面慢吞吞地走出来。
“给她拿点止血和驱寒的药。”雷炎指了指苏雅，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算在我今天的份额里。”
此言一出，不仅银漓脸色骤变，连周围其他兽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雷炎队长，居然用自己的份额给一个附庸族雌性换药？虽然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但这背后的含义……
苏雅也终于抬起头，看向雷炎。她的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雷炎对上她茫然的目光，心头那点烦躁更甚，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别死在外头，晦气。”然后，不等河爪回应，也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部下大步离开了，金色的鬃毛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留下后勤区一片诡异的寂静。
银漓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盯着苏雅的眼神几乎要喷出冰锥。而苏雅，依旧站在原地，手臂上的伤口刺痛着，身体冰冷僵硬，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雷炎那句硬邦邦的话，和……他刚才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河爪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药。小苔和玲赶紧扶着摇摇欲坠的苏雅。
那天晚上，苏雅发起了低烧。伤口虽然上了药，但寒气侵体，加上极度的疲惫和精神压力，让她在铺上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墨守在她身边，用雪水浸湿布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又一遍遍用温水擦拭她冰冷的手脚，眼神里的心疼和愤怒几乎要压抑不住。
“是银漓，对不对？”他咬着牙，声音低哑，“我去找她……”
“别去。”苏雅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心烫得吓人，声音虚弱却坚定，“没用的，墨……别去。她现在……更恨我了。”
因为雷炎那一点意外的、别扭的“关照”，银漓的敌意只会更甚。苏雅昏沉的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墨看着她烧得通红却依然努力保持清醒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了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俯下身，轻轻将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滚烫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责，“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苏雅靠在他单薄却温暖的膛上，闻着他身上净熟悉的气息，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渗进他粗糙的衣料里。“墨……我好累……这条路……好难走……”
“我知道，我知道……”墨抱紧她，声音哽咽，“再难，我们一起走。我会更强，苏雅，我一定会变得更强，不会再让你被人这样欺负……”
低低的啜泣和安抚的呢喃，在冰冷破败的棚屋里轻轻回荡，被呼啸的风声掩盖。而在赤岩部落另一处石屋内，雷炎正烦躁地擦拭着他的长矛，眼前却总闪过那双空洞倔强的琥珀色眼睛和手臂上刺目的血色。幽影则在昏暗的灯下，听着属下关于今后勤区冲突的汇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竖瞳中幽光闪烁，低语道：“有意思……雷炎居然会手？看来，我们的小狐狸，不知不觉间，已经让骄傲的狮子也感到困扰了呢……”
冰坡上的血，后勤区里的目光，深夜棚屋中的眼泪与誓言，还有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算计或困惑的眼神……所有这些，都像落入蛛网的雨滴，虽然微小，却已让那张原本隐于暗处的网，悄然显露出模糊而危险的轮廓。苏雅这只在风雪中挣扎求存的小狐狸，她点燃的那点微弱的求生之火，究竟会成为照亮前路的希望之光，还是……引来更多觊觎与风暴的致命诱饵？
夜，还很长。寒冷，正试图冻结一切。但有些东西，比如不甘，比如守护的决心，比如悄然滋生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明了的关注，却在这极致的严寒中，顽强地、缓慢地……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