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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7

此后的几天,县城里那场大雪一直没停。

林秋音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像个没事人一样敲开了站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老李站长手里捏着一张红头文件,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见到林秋音,老李的手抖了一下,文件飘落在桌面上。

“秋音啊……”

老李张了张嘴,那句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秋音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纸,上面鲜红的公章刺痛了她的眼——县委宣传部。

“没批下来,是吗?”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老李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咱们明明重新提交了申请,理由充分,手续合规,可那边……那边直接给退回来了!”

他指着文件上的一行批注,手指都在颤抖:

“理由竟然是个人档案存在污点,思想作风有问题,不宜作为先进典型培养!这哪是审批?这是往你头上扣屎盆子!这字迹,这公章……分明就是周怀安经的手!”

林秋音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果然,那是周怀安那笔锋锐利的钢笔字。

档案有污点?

原来,他不仅要在肉体上毁了她,还要在政治前途上彻底判她。

在这个年代,背上这样的评语,别说去省台进修,就是想在县城找个扫大街的活儿都难。

“站长,谢谢您。”

林秋音轻轻放下文件,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午十二点,正是全县广播站例行播音的时间。

县委大院、工厂食堂、田间地头,所有的大喇叭准时滋滋作响。

平里,这时候该是小王念新闻稿,或是放一段革命歌曲。

然而今天,扩音器里传出的却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所有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林秋音。

只是不再圆润甜美,而是破碎的决绝。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县广播站播音员,林秋音。”

此时的直播间外,小王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拍打着反锁的隔音门:

“秋音姐!你什么!快开门啊!这是直播事故!要处分的!”

林秋音置若罔闻。

她坐在那个坐了五年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红色的指示灯,手里没有任何稿子,只有满腔的血泪。

“今天,我不播新闻,也不读报纸,我要在这里,向我的丈夫,县委宣传部的周怀安事,做一份深刻的检讨。”

宣传科办公室里,周怀安正翘着二郎腿喝茶,听到广播里的名字,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他疯了一样冲向窗边,推开窗户,那嘶哑的声音如鬼魅般回荡在整个县委大院的上空。

“我不该心存妄想,试图去省台进修,我有罪,我不该在周怀安同志连续三次将属于我的进修名额截留给苏晓蔓同志时,产生不满情绪。”

“我不该不识大体,当周怀安同志为了迫我放弃名额,锁了我的车,撕了我的书,烧了我的复习资料,甚至将我关在家里进行思想改时,我还试图反抗。这是我不懂事,是我没有领会到周事为我好的苦心。”

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停下了脚步。

食堂里,打饭的工人放下了勺子。

整个县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在听这个女人泣血的控诉。

“我有罪,罪大恶极。”

林秋音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却越来越高亢。

“我不该在我母亲重病急需转院时,拒绝周怀安同志的交换条件,他说,只要我当众承认诬陷苏晓蔓,只要我给他跪下认错,他就给我妈开介绍信,给我妈治病钱,是我太倔强,是我害死了我妈……”

“林秋音!你给我闭嘴!把总闸拉了!快把总闸拉了!”

周怀安在办公室里歇斯底里地咆哮,跌跌撞撞地往广播站冲去。

然而,那个声音依然穿透风雪,直刺人心。

“周怀安,你赢了,你毁了我的嗓子,了我妈,断了我的路。这检讨我做了,这名额我不要了,这人间……我也不待了。”

随着一声尖锐的长鸣,广播戛然而止。

那是周怀安带人踹开了机房的大门,强行扯断了电线。

周怀安双目赤红,冲进广播间。

可是,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对着后院的窗户大开着,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话筒微微晃动。

窗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追!给我追!”

周怀安嘶吼着,心脏狂跳。

风雪越来越大,视线模糊不清。

“秋音!秋音你出来!我不怪你了!你跟我回去!”

周怀安跳下车,跌跌撞撞地冲向江边。

天地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林秋音的影子?

只有在那处冰层最薄的冰窟窿旁,静静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双红色的舞鞋。

那是他们结婚那年,林秋音最宝贝的东西,如今鞋面已经被踩得稀烂,沾满了泥泞和雪水,红得刺眼,像两滩凝固的血。

舞鞋下面,压着一张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怀安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男方签字栏那里空着,而在女方那一栏,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林秋音。

“林秋音!!”

周怀安跪倒在冰面上,手里攥着那张带血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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