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主峰承天殿的山道上,鱼长生步履沉稳,深青色法衣的下摆扫过石阶微尘,腰间的小师祖玉牌随着步伐轻晃,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只是那持重的外表下,心跳得有些急。无数道视线黏在背上,探究、揣测、贪婪,如同附骨之疽。翠微峰那点可怜的防护,在这些目光下早已千疮百孔。
兔子学舌的风波,加上昨夜要命的梦呓泄露,将他从“有点麻烦的小师祖”推到了“身怀隐秘、惹出天大乱子的祸源”位置。解释与装傻已无用处,那些被兔子尖细嗓音播撒出去的词句,尤其是“龟甲”、“温养”、“鱼三”,像毒藤般缠绕在每个人心头。他现在说什么,在那些已被疑虑和贪欲充斥的耳朵里,都是心虚掩饰。
硬扛?靠龟息祖师那一次保命机会?那是最后底牌,此刻用出,不啻于宣告自己身怀重宝且无力守护,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撕咬。
必须破局,用一种让所有人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方式。
鱼长生脑子里念头飞转,《龟息蛰藏经》中“藏”与“示”的体悟,数月来对宗门高层行事风格的观察,迅速整合。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渐渐清晰。风险极大,但若能成,或可一举数得:撇清自身,转移焦点,保住最大秘密,甚至……再谋些实在好处。
他深吸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刻意维持住一种混合了“晚辈惹事后应有的凝重”与“身负祖师传承者不得不面对麻烦的无奈”的神情,踏入了承天殿前肃穆的广场。
值守弟子见他,神色愈发古怪,但礼数不敢废,躬身道:“小师祖。”
鱼长生略一颔首,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入殿内:“鱼长生求见掌门师兄。”
“师兄”二字,他稍稍着重,既是对云逸真人的尊敬,也是在提醒所有暗中关注者——论辈分,我与掌门同辈。
很快,通传弟子返回,引他入殿。
殿内光线略幽,檀香静谧。云逸真人端坐主位蒲团,面容沉静。两侧坐着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百草峰木掌座、丹霞峰火掌座、灵兽峰掌座、执法堂厉长老皆在。阵仗不小,空气凝滞。
鱼长生上前几步,对着云逸真人端正一礼:“长生见过掌门师兄。”随即转向两侧,依着辈分和身份,对几位长老微微颔首示意。姿态从容,并未因眼前阵仗而露怯,但也未显骄狂。
“小师祖来了。”云逸真人声音温润,听不出情绪,“近宗门内颇多纷扰,皆因翠微峰那对月光兔而起。小师祖可知详情?”
鱼长生抬眼,脸上适当地露出些微“困扰”与“惭愧”:“回掌门师兄,长生已知晓。那对孽畜因误食了长生炼丹时产生的些许……异变丹药,性情能力大变,竟擅离洞府,四处游荡,还学了些不恰当的话语,扰了宗门清静,长生确有管教不严之责。”他坦然承认“管教不严”,将“偷鸡”、“学舌”等事归为兔子野性难驯和丹药意外所致。
“异变丹药?”火掌座性子最急,忍不住话,语气带着质询,“何等丹药能让凡兔开窍学舌,还专捡些……紧要话语学?小师祖这炼丹之术,倒是别致得很!”他特意在“紧要话语”上顿了顿,意指那些涉及各峰隐私甚至掌门评价的内容。
鱼长生看向火掌座,神色坦然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火长老明鉴,长生炼丹,不过依《百草丹经》入门之法照本宣科。前些时尝试‘蕴气丹’,不知为何,丹成之时色泽、气息皆与经载有异,成淡金之色,药性难明。长生自己亦不明所以,不敢服用,收于丹瓶之中。不想那对兔子顽劣,竟趁长生不备,窃食了去……至于其后种种,长生实在未曾预料。”他再次强调“照本宣科”和“不明所以”,把炼丹异变归为未知意外。
“那丹药现在何处?丹方可有改动?”执法堂厉长老声音冷硬,目光如锥。
“丹药已被兔子尽数吞食,未有剩余。丹方一字未改,皆是经载原方。”鱼长生回答得脆,随即又补充道,“长生思来想去,或有两种可能:一是长生所修《龟息蛰藏经》灵力特性中正温和,擅于温养生机,与丹火交融时或许产生了些许未知变化;二是翠微峰那口废井附近,掌门师兄曾言或有龟息祖师遗留的一丝道蕴,长生平修行炼丹皆在彼处,或许……受了些微影响也未可知。”
他开始巧妙地将“锅”往两个方向引:一是自身所承祖师功法的特殊性(你们要怪就怪龟息祖师传的功法怪),二是掌门亲口认证过的、虚无缥缈的“祖师道蕴”(要查,去查那口井和掌门的话)。反正这两样都玄乎,难以证实证伪。
果然,提及“龟息祖师道蕴”和功法特性,几位长老神色都动了动,连火掌座都拧眉思索,一时不好再咄咄人。毕竟,牵扯到开派祖师那一层次的存在,谁也不敢轻易断言其传承不会有奇异之处。
木掌座此时柔声开口,问题却依旧尖锐:“即便如此,那对兔子何以能听闻那许多……私密之语?翠微峰虽僻静,小师祖也应有所防范才是。且那‘龟甲’、‘温养’、乃至‘鱼三’之名,又从何说起?昨夜似还有梦呓之语流出……”
这才是核心诘问!兔子怎么听到的?那些关键词和“鱼三”马甲怎么回事?梦呓是不是真的?
鱼长生脸上“惭愧”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一点“后怕”:“木长老所言甚是,此事长生思之亦觉悚然。那对孽畜变异后,不仅速度奇增,灵觉似也异常敏锐,常能察觉长生修行入定或疲乏小憩之机,悄无声息溜出。长生修为浅薄,洞府防护简陋,实难时刻防范周全。至于它们从何处听来那些言语……长生确不知情。或许是在外游荡时,躲在某处角落偶然听闻?宗门地广,弟子众多,偶有私语被禽兽听去,虽匪夷所思,却非绝无可能。”
他将兔子偷听归结为“变异后的诡异能力”和“偶然”,合情合理。接着,他神情略显凝重,仿佛在斟酌言辞:“至于‘龟甲’之说……不敢隐瞒掌门师兄与诸位长老。长生确有一块祖上传下的龟甲残片,乃是凡俗旧物,并无灵异。只因其名与‘龟息’相合,长生便常佩戴身边,算是个念想。昨夜长生因近诸事烦扰,修炼后心神疲乏,偶有呓语,许是将这寻常龟甲与心中所虑的炼丹困惑、乃至对祖师传承的敬畏胡乱联系在了一起,梦中胡言,不想竟被那孽畜窃听了去,平白惹出这许多猜疑误解!”
他再次咬定龟甲是“凡俗旧物”、“念想”,梦呓是“心神疲乏”、“胡乱联系”。反正龟甲外表古朴残缺,只要他不主动展示其能,谁也无法断言其神异。而精神压力下的梦话,最是难以究查。
“‘鱼三’之名,长生更是闻所未闻。”鱼长生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许是那兔子在外,不知从哪个角落听来的不相人名,胡乱学了?或是与长生本名有一字相合,故引人联想?”
他将“鱼三”这个马甲彻底撇清,全推给兔子乱学舌和巧合。死无对证,最为安全。只是在场这些哪个不是人精,如果是外门弟子冒充核心弟子长老那叫重罪,可小师祖冒充个外门弟子,你能怎么着?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鱼长生这套说辞圆滑周至,将一切异常归咎于“丹药意外变异”、“兔子能力诡异”、“祖师传承玄妙”以及“本人疏忽与巧合”,每一处都留有似是而非的余地,让人难以抓住确凿把柄。尤其是牵扯到龟息祖师,谁也不敢轻易下断言。
云逸真人神色平静,听罢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定鼎之力:“如此说来,此番宗门纷扰,源在于一次炼丹时的意外异变,以及一对因此异变而能力古怪、又疏于管教的灵兔。”
“长生确有失察之过。”鱼长生低头,姿态端正地承认。
“那对灵兔,必须尽快处置,或擒回,或清除,以免再生事端。”执法堂厉长老冷声道。
“长生已发布悬赏,恳请宗门相助,务必解决此患。”鱼长生立刻表态。
“你那炼丹之事,”火掌座语气依旧生硬,“既有这等不可测之变,在未明其理之前,当慎之又慎!”
“火长老教诲,长生谨记。在未得高明指点、明晰原理之前,绝不再轻易尝试复杂丹药,以免再生意外。”鱼长生从善如流。
云逸真人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鱼长生身上,略作沉吟,方道:“你为龟息祖师亲传,辈分在此,寻常弟子乃至长老,确也不便时时指点督促。然此番事端,终究因你而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罚你自今起,向藏经阁呈交《龟息蛰藏经》中关于养生、延寿、趋避之基础法门或体悟心得十卷,供宗门参阅,以补你此次疏失致乱之过。此外……”
云逸真人略作停顿,取出一枚样式普通、刻有“鱼三”二字的青色令牌,却并未直接递给鱼长生,而是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掌座长老,语气转为低沉肃然:“今殿内之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赐此外门弟子身份令牌于小师祖一事,仅限于在座诸位知晓。”
他目光如炬,缓缓道:“自今起,小师祖鱼长生对外宣称于翠微峰闭门静修,抄录祖师法门,非召不出。而此‘鱼三’之身份,仅为方便其暗中体察宗门、砥砺修行、弥补基础所学所用。各峰掌座、长老需心中有数,若见此外门弟子‘鱼三’在各峰行走、听课、请教乃至领取寻常任务,只当是普通勤勉外门弟子,照常对待即可,既不必因其真实身份而特殊关照,亦不可刻意刁难,更严禁将此事泄露于门下弟子知晓。违者……”
云逸真人声音虽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以窥探、泄露宗门机密论处。”
几位掌座长老神色皆是一凛,齐齐肃容应道:“谨遵掌门法旨!”
他们瞬间明白了掌门的深意。这是要将小师祖彻底“隐藏”起来!以“闭门静修”之名,将惹出风波、身怀疑点的“小师祖”与宗门常暂时隔绝。同时,给予一个完全隐于幕后的“鱼三”身份,让其能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活动、学习、成长。而知晓此事的,仅限于宗门最高层的寥寥数人,既能避免下层弟子因猜测、好奇或贪念再生事端,也能在必要时给予鱼长生最基本的、不露痕迹的看顾。
高妙!既全了宗门法度,给了“惩罚”;又保护了鱼长生,给了其成长空间;更将可能的风波彻底按下,维护了宗门稳定。且将知情人控制在最小范围,杜绝了消息外泄的风险。
鱼长生心中也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掌门此举,比直接给他一个公开的马甲,要周全和隐蔽得多!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弟子眼中,“小师祖”已经因为犯错而“消失”了,注意力自然会转移。而他可以真正像一个最普通的外门弟子那样,隐藏在人群中,悄然做自己的事。
“长生明白。”他郑重行礼,双手接过那枚看似普通、却意义非凡的青色令牌,“谢掌门师兄周全。长生必珍惜此机,恪守本分,以‘鱼三’之身潜心修行,绝不再生事端,亦绝不辜负掌门与诸位长老信任。”
他知道,这不仅是机会,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约束。一旦他利用“鱼三”身份行差踏错,或者暴露了与“小师祖”的关联,后果将比之前更加严重。
云逸真人微微颔首,将令牌交给鱼长生,又道:“至于那对灵兔……终究是生灵,且变异事出有因。着令执法堂、百草峰、灵兽峰会商,设法生擒,查明变异源。各峰亦当自查门户,规范弟子言行,重要事务需开启隔音禁制,莫再使私语轻泄于外。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最后一句,是对整个事件的最终定调。将追捕兔子引向“学术研究”,强调各峰自查,彻底结束关于此事的公开讨论。
“是!”众人应诺。
很快,掌门谕令传遍各峰,内容简明:小师祖鱼长生因管教灵兽不力,致生事端,罚其于翠微峰闭门静修,抄录祖师养生法门,非召不得出。着执法堂、百草峰、灵兽峰会查变异灵兔之事。各峰需自查严谨,规范弟子言行。
谕令一出,宗门内议论纷纷。
“小师祖被罚闭门了?看来掌门这次是动真格的。”
“早就该管管了,养的那是什么兔子……”
“闭门静修也好,省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那对兔子真要抓来研究?有点意思。”
“咱们以后说话可得小心点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兔子耳朵。”
众人对“小师祖”的注意力迅速消散,转而关注起追捕灵兔的进展和各峰内部悄然加强的规矩。至于那个偶尔出现在各峰讲堂、任务堂,看起来勤奋又有点木讷的外门弟子“鱼三”?谁会在意呢?外门弟子成千上万,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何分别?
只有各峰的掌座、长老,偶尔在巡视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穿着普通灰衣、低头做事的清瘦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复杂意味,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们或许会在他请教问题时,多解释一句;或许会在他领取某些任务时,稍作提点;或许会在他兑换资源时,瞥一眼他递上的“鱼三”令牌,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而鱼长生,则彻底沉浸在了“鱼三”这个新身份中。
他褪下了那身彰显身份的深青色法衣,换上了最常见的灰色外门弟子服饰。将小师祖玉牌和那半块龟甲贴身藏好,只在夜深人静于翠微峰顶独自修炼时,才会取出。平里,他收敛气息,降低存在感,凭着《龟息蛰藏经》和“望气避灾诀”,将自己的修为伪装在炼气二层到三层之间,不高不低,毫不惹眼。
他按时去各峰讲堂听最基础的功法讲解、灵草辨识、丹药初解、炼器入门……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认真做着笔记,遇到不懂的,会在课后恭敬地向授课的筑基期执事请教,态度谦逊有礼。那些执事得了本峰掌座若有若无的暗示,对这个勤奋的“鱼三”印象不错,解答也颇为耐心。
他接取一些报酬不高、但需要耐心或是对灵草知识有要求的采集、辨识类任务,借着任务之便,流连于宗门内外那些偏僻角落,继续他的“捡漏”事业。有了“鱼三”这个合法身份,他的行动更加自如,收获也越发稳定,虽然再没遇到如“墨玉阴苔”那样的极品,但各种偏门、变异的一阶灵草和少量低阶矿物材料,还是能不时发现,充实着他的口袋和知识库。
他用任务所得和“捡漏”换来的灵石、贡献点,在万象阁兑换更系统的典籍、质量更好的空白玉简、一些基础的制符、布阵材料,以及《九转金身诀》后续修炼可能需要的一些辅助药材。修炼之余,他更加刻苦地钻研《百草丹经》的理论,尝试理解药性相生相克的本质,而不是死记硬背丹方。
关于那对月光兔,追捕仍在继续,但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那两只兔子仿佛彻底融入了山林,偶尔有弟子声称看到灰白影子掠过,或是在夜深人静时听到疑似学舌的尖细声响,但赶过去总是扑空。时间久了,追捕的热度也渐渐降了下来,成了宗门一项长期但优先级不高的任务。
鱼长生暗中留意,却并未亲自出手。他知道,现在自己任何与兔子相关的异动,都可能引起知晓内情的掌座们的注意。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那对兔子自己哪天再冒出来。
子一天天过去,平静无波。
“鱼三”这个勤奋、低调、略有些孤僻的外门弟子形象,逐渐被少数经常在讲堂或任务堂见到他的人所熟悉。大家只知道他来自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伪灵,修炼刻苦,对草木丹道有些兴趣,运气似乎时好时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
而翠微峰顶,依旧云雾缭绕,静谧无声。偶尔有弟子路过,会抬头望一眼,想起那位被罚闭门的小师祖,摇摇头,便不再关注。谁又知道,那位“闭门静修”的小师祖,此刻或许正以“鱼三”的身份,在某个讲堂角落里埋头苦记,或是在某处山涧旁小心翼翼地挖掘一株不起眼的草药呢?
鱼长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安全,充实,且有明确的提升路径。他就像一颗被深埋地下的种子,悄然吸收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当然,他并未忘记潜在的危机。龟甲的秘密,兔子可能带来的隐患,以及那些知晓他双重身份的掌座们莫测的态度,都像是悬在头顶的细丝。他必须更快地变强,掌握更多的保命手段,积累更多的资源。
“路还长着呢……”夜深人静,翠微峰顶,鱼长生结束一轮《龟息蛰藏经》的修炼,望着满天星斗,轻声自语。手中,那枚“鱼三”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辉。
山下宗门,灯火零星,一片宁和。谁又能想到,这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微妙而有趣的暗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