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的居所，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竹楼。
青竹为墙，茅草为顶，一碗口粗的青竹笔直挺立，拼接成错落有致的屋舍，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山谷东侧的竹林里。竹叶青翠欲滴，层层叠叠地遮天蔽，阳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林间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混着山涧溪水的湿润气息，拂过脸颊时，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让人神清气爽。
比起山海阁核心区域那些白玉为墙、鎏金为瓦的宏伟建筑，这里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庄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偶尔能听到竹楼里传来的谈笑声，或是弟子们切磋武艺的呼喝声，打破山谷的宁静。
云曦带着林辞穿过蜿蜒的竹径，走到最东侧的一栋竹楼前。这栋竹楼隐在竹林深处，位置僻静，门前还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艳。
“这里便是你今后的住处。”云曦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扫过竹楼，“外门弟子两人一间，你的室友叫沈石，是个老实本分的，今一早随长老下山历练，约莫月余后才会回来。”
林辞走上前，伸手推开竹楼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淡淡的竹屑味道。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两张原木打造的木床分靠两侧墙壁，床上铺着净的草席，叠着青布被褥。两张榆木书桌摆在窗边，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泛黄的武学入门书籍。墙角立着两个竹制的衣柜，柜门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阳光透过竹编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细小的尘埃。
“多谢师兄。”林辞转过身，对着云曦躬身道谢，目光里满是感激。
云曦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色的玉佩。玉佩约莫拇指大小，质地温润通透，像是一汪凝固的春水，上面用阳刻手法雕着一个苍劲的“海”字，字痕里隐隐透着淡淡的灵气，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是山海阁记名弟子的信物。”云曦将玉佩递给林辞，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郑重，“贴身佩戴，可自由出入外门与内门的练武场、藏书阁。切记，不可遗失，不可转借他人，否则会被取消弟子资格。”
林辞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掏出腰间的丝绦，将玉佩系好，贴身戴在衣襟里，才抬头道：“弟子明白。”
“明辰时，到内门练武场找我。”云曦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西斜，将竹林染成一片暖金色，“我会教你《山海心法》的入门吐纳之术。修炼之事，容不得半点懈怠，你最好早些休息。”
“是，师兄。”林辞恭敬应道。
云曦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衣的身影在竹林间穿梭，衣袂飘飘，很快便消失在竹叶深处，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松针清香，萦绕在鼻尖。
林辞关上竹楼的门，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他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他心安。随即，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本阁主赠予的《山海心法》入门篇，轻轻翻开书页。
书页是用桑皮纸制成的，触手粗糙却坚韧，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就的，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鲜艳，笔锋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古朴的韵味。开篇第一句，便是“天地灵气，纳于丹田，流转四肢，生生不息”，下面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详细解释着何为灵气，何为丹田。
林辞看得入了迷，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前辈高人留下的智慧。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从引气入体的口诀，到经脉流转的路线，再到吐纳调息的要领，看得津津有味，连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悄然降临，都未曾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林辞回过神，连忙合上书页，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开朗，嘴角扬着爽朗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
“你就是新来的师弟吧？”少年大步走进屋，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热情，“我叫赵虎，是外门弟子，就住在隔壁那栋竹楼。听管事说今有新弟子入住，特意过来看看。”
林辞站起身，对着赵虎笑了笑，眉眼温和：“师兄好，我叫林辞。”
“哈哈，不用客气！”赵虎摆了摆手，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看你是新来的，肯定还没去过膳堂——外门膳堂离这儿还有段路呢，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快趁热尝尝。”
林辞探头看去，食盒里摆得满满当当：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一盘青翠欲滴的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还飘着几颗油花。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在昆仑墟山道上遇险，到被云曦救回山海阁，再到面见阁主，竟是从早到晚滴水未进。
“多谢赵师兄，太麻烦你了。”林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
“客气什么！”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都是外门弟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辞不再推辞，拿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白面馒头暄软香甜，炒青菜清爽可口，小米粥温热暖胃，吃进肚子里，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疲惫。
赵虎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看着他吃得香甜，笑得更开心了，好奇地问道：“师弟，我听管事说，你是阁主亲自收下的记名弟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我们外门弟子，都是通过层层考核才进来的，像你这样直接被阁主看中的，我来山海阁三年了，还是头一回见！”
林辞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点了点头：“嗯，是阁主亲自同意的。”
“哇！”赵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藏了两颗星星，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惊叹，“那你的导师是谁啊？是哪位长老？”
“不是长老，是云曦师兄。”林辞咽下嘴里的食物，如实答道。
“云曦师兄？！”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赵虎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竟然是云曦师兄的弟子？！我的天！”
林辞被他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馒头都停在了半空，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云曦师兄很厉害吗？”
“何止是厉害！”赵虎激动地搓着手，语气里满是崇拜，“云曦师兄可是我们山海阁百年难遇的天才！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达到了金丹境后期，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元婴境！你知道吗？我们外门弟子里，最厉害的也才刚摸到筑基境的门槛，内门那些精英弟子，能达到金丹境初期的都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而且，云曦师兄还是阁主的亲传弟子，是山海阁的少阁主，未来的阁主继承人！多少外门弟子挤破头想拜他为师，连内门的师兄师姐都削尖了脑袋往他跟前凑，都没能如愿呢！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林辞愣住了，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他只知道云曦武功高强，是山海阁的少阁主，却没想到，他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想起云曦在昆仑墟山道上，一剑便击退幽冥阁黑衣人的模样，心里越发敬佩。
“不过……”赵虎话锋一转，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云曦师兄的性子太冷了，平时除了修炼，就是待在禁地，很少和我们外门弟子说话。有时候在山道上碰见，我们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话都懒得说一句。你跟着他修炼，可得多担待点，他要是训你，你也别往心里去。”
林辞想起云曦清冷的眉眼，还有他细心为自己复位脚踝、送来药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没事，云曦师兄人很好，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冷漠。”
赵虎眨了眨眼，随即哈哈大笑：“那肯定是你小子讨人喜欢！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讲讲山海阁的规矩，省得你待会儿犯了错，被管事罚去扫藏经阁的台阶——那台阶，可有三千多级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赵虎滔滔不绝地给林辞讲着山海阁的规矩。从外门弟子每要做的杂役——比如清晨去药田除草、给练武场的器械除锈，到内门练武场的开放时间——辰时到午时对记名弟子开放，再到藏书阁的借阅规则——记名弟子只能借阅一层的基础武学，每月最多借三本，逾期不还会被禁足。
他还特意叮嘱林辞，外门弟子之间偶尔会有切磋，但点到为止即可，万万不可下死手；后山的迷雾森林不能随便进，里面有不少低阶妖兽，还有厉害的瘴气；每月十五外门会有小比，表现优异者可以晋升内门弟子。
林辞听得认真，将这些规矩一一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应和，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竹林里传来几声虫鸣，唧唧啾啾的，更添了几分静谧。
赵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道：“好了，该说的都差不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一早还要去药田除草呢！你刚来，管事应该会给你放三天假，好好休息吧！”
“多谢赵师兄，我送送你。”林辞连忙起身。
“不用不用！”赵虎摆了摆手，提着空食盒，大步流星地走出竹楼，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有事就来隔壁找我！”
林辞笑着应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这才关上竹楼的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脸颊，让人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洒在连绵的竹林上，像是给竹林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纱衣。远处的内门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练武场上传来的呼喝声，还有刀剑相击的清脆声响。
林辞伸出手，轻轻握住腰间的佩剑，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起赵虎说的话，想起云曦的金丹境后期，想起爷爷的惨死，想起幽冥阁的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金丹境后期吗？
总有一天，我也会达到那样的高度。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为爷爷和爹娘报仇，会让幽冥阁的人血债血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回到床边。将《山海心法》入门篇重新翻开，盘膝坐在床上，调整好呼吸，准备开始修炼。
按照心法上的记载，他双目微闭，舌抵上颚，放缓呼吸的节奏。起初，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口有些发闷，心里也有些焦躁。他想起云曦说的“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慢慢静下心来，摒弃杂念，专注于呼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顺着他的口鼻，缓缓涌入体内。那气流很轻，很暖，像是一缕春风，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最后，那股气流缓缓汇聚在他的丹田处，像是一汪小小的清泉，温暖而舒适。
林辞心中一喜，连忙按照心法的记载，引导着这股气流，在体内缓缓运转。从丹田到任脉，再到督脉，最后回到丹田，周而复始。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虫鸣渐渐沉寂。竹楼里，少年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呼吸绵长而沉稳。
一夜无话。
次辰时，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去，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林辞准时起身。一夜的修炼让他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量，连昨脚踝的酸痛都减轻了不少。他换上一身青色的弟子服，衣服的料子是粗布的，却很结实，穿在身上十分舒服。简单洗漱过后，他便朝着内门的练武场走去。
内门的练武场，比外门的大上数倍，地面是用整块的青石铺成的，光滑平整，被弟子们常年踩踏，泛着淡淡的光泽。场地中央，是一块一丈见方的青石平台，周围摆放着各种练武的器械——石锁、木桩、箭靶，一应俱全。
此时，练武场上已经有不少弟子在修炼。有的在挥舞长剑，剑光凌厉，带着破空之声；有的在练习拳法，虎虎生风，拳拳到肉；还有的在打坐练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阳光渐渐升起，洒在练武场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林辞刚走到练武场门口，便看到了云曦的身影。
云曦依旧穿着一袭白衣，负手站在青石平台的中央，身形挺拔如松。晨光洒在他的身上，白衣胜雪，墨发如瀑，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白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一卷古籍上，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宛如谪仙临世。
周围的弟子看到云曦，都下意识地停下了修炼，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整齐：“云曦师兄！”
云曦微微颔首，目光从古籍上抬起，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走进来的林辞身上，淡淡道：“过来。”
林辞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走上前，对着云曦躬身行礼：“师兄。”
云曦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古籍合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昨让你看《山海心法》，可有什么心得？”
林辞定了定神，认真答道：“弟子昨夜尝试吐纳，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气，汇聚在了丹田处。只是那灵气太过稀薄，运转起来也有些滞涩。”
云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他第一次吐纳便能感应到灵气。要知道，寻常弟子往往需要三五天，甚至十天半月，才能感受到灵气的存在。他看着林辞，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不错。你的灵脉天生通透，比寻常弟子更容易感应到灵气。这是优势，但也容易心浮气躁。记住，修炼之道，贵在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灵气在精不在多，基扎实，才能走得更远。”
“弟子明白。”林辞连忙应道，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今，我便教你《山海心法》的第一层——引气入体。”云曦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你盘膝坐下，按照我教你的口诀，调整呼吸。”
林辞依言，在青石平台上盘膝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标准的修炼姿势。
云曦走到他的身后，沉声道：“双目微闭，舌抵上颚，呼吸绵长。吸气时，意念引天地灵气入鼻，沿任脉下行，过膻中，穿神阙，入丹田；呼气时，意念引丹田灵气，沿督脉上行，过命门，透百会，出鼻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带着一股奇特的魔力，引导着林辞的呼吸。每一个位的位置，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讲解得详细至极。
林辞依着口诀，缓缓闭上双眼。阳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耳边是云曦沉稳的声音，周围是弟子们修炼的呼喝声，还有风吹过的声音。他渐渐摒弃了所有杂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吸气——
一股比昨夜更加浓郁的灵气，顺着他的口鼻，缓缓涌入体内。灵气温润如玉，像是清泉，缓缓流淌过他的经脉，所过之处，带来一阵舒爽的感觉，连毛孔都舒展开来。
呼气——
丹田处的灵气，缓缓上行，顺着经脉，流出鼻窍。灵气流转之间，带走了体内的浊气，只留下一片清明。
一呼一吸之间，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生生不息。丹田处的那汪清泉，似乎又充盈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林辞缓缓睁开双眼。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待适应了光线后，才发现自己浑身舒畅，神清气爽，连昨夜修炼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的灵气比昨夜浓郁了不少，运转起来也顺畅了许多。
他站起身，对着云曦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师兄指点。”
云曦看着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多了几分满意：“你的悟性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从今起，每辰时到练武场修炼引气入体，午时学习剑法基础——我会教你《山海剑法》的入门式，申时练习身法，便是你昨夜看的心法里记载的《流云步》。不得有误。”
“是，师兄！”林辞郑重应道，眼神里满是坚定。
云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练武场东侧的兵器架走去。
林辞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真正的修炼，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练武场上，阳光正好。
剑光闪烁，拳风呼啸。
林辞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云曦的脚步，目光落在兵器架上那些寒光闪闪的佩剑上，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的第一堂剑法课，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