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街,燕赵才敢靠着掉灰的砖墙,从怀里掏出那个水晶娃娃。
水晶的,巴掌大,冰凉地硌手。
2006年,没人会把这玩意跟“手机”联系到一块。它太像礼品店里那些华而不实的摆设了,阳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他记得那电视剧怎么演的。食指伸出去,有点抖,轻轻戳了戳水晶娃娃的鼻尖。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是了,能量耗光了。
从2060年穿到2006年,还捎上个黄眉,不耗光才怪。
燕赵抬头,眯眼看了看天。日头正毒,白花花一片。
得充电。
他挪到墙根一块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小心翼翼把水晶娃娃摆正。
阳光直射下来,水晶娃娃内部似乎极细微地亮了一下?
也许只是反光。他蹲在那儿,看着,时间好像黏住了。
就在这时候,那股一直咬着牙硬扛的虚脱感,猛地翻上来。
眼前先是发花,接着就黑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
他晃了一下,想抓住什么,手在粗糙的砖墙上刮过,火辣辣的疼,人却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喂——!”
胳膊被人猛地拽住了。
力道不小,扯得他生疼,但也把他从彻底栽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一股淡淡的、像是橘子味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子。
他勉强撑开眼皮,视线晃了半天才对准焦,是个漂亮姑娘,扎着马尾,穿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浅蓝衬衫,正瞪圆了眼睛看他。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惊吓,“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中暑了?”
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肺管子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腰都直不起来。
一张纸从他松开的指缝里飘出来,落在积着灰尘的地上。
那漂亮姑娘“哎”了一声,弯腰去捡。捡起来,下意识扫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
手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捏得有些紧。
再抬头看燕赵时,眼神变了,那里面有种让燕赵很不舒服的、明明白白的同情。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几天在医院里见够了。
“胰腺癌晚期”那几个字,大概比他的脸更有说服力。
要是半小时前,他大概会被这眼神刺一下。但现在,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还有种奇怪的麻木。
希望就在墙根下晒着太阳,虽然还没亮起来。
“……谢谢。”他终于喘匀了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叫肖楚楚。”漂亮姑娘一屁股在他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也不嫌脏,“你呢?”
燕赵身体微微一僵。
肖楚楚。
《魔幻手机》里的二号女主角,一个善良、阳光、大大咧咧的女孩。
“燕赵。”他简短地回答。
“燕赵?是‘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那个燕赵吗?这名字挺……大气的。”她试图让语气轻松点,但不太成功,“你……一个人在北京?家人呢?”
“没。”燕赵言简意赅。
他说的是实话,作为穿越者,他确实在这个时空里没有任何亲人朋友。
但在肖楚楚听来,这却是一个令人心酸的事实:一个孤儿,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又患上了绝症。
肖楚楚眼中的同情更浓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这个年轻人独自面对病魔的艰难,没有家人支持,恐怕连医疗费都是问题。
“那你现在住哪儿?我……我送你回去?”她又问,这次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燕赵没吭声。
住哪儿?
城中村那个一天十五块、墙上长霉斑的床位,到今天就到期了。
口袋里最后几个钢镚,刚才坐了公交。他连瓶水都买不起。
他的沉默似乎被肖楚楚解读成了另一种难堪。
她看看他苍白得发青的脸,看看他许多天没换的旧外套,再看看口袋里露出半截的诊断书,咬了咬嘴唇。
“那个……”肖楚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速快了起来,“我租的房子,正空着一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有窗户。”
她顿了顿,避开燕赵的目光,盯着地面,“你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可以先……过来凑合两天。当然不是白住啊!”
她急急补充,脸有点红,“等你……等你缓过来了,得算房租的!”
燕赵转头看向她。
阳光下,肖楚楚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或怜悯的施舍,只有纯粹的善意和关切。这和电视剧里那个性格开朗、心地善良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
傻妞不知要多久才能充满能量启动。
他现在身无分文,身体虚弱,确实需要一个落脚之处。
“……好。”燕赵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哑的,“麻烦了。”
肖楚楚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懊恼自己是不是太冲动,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走吧!不过先去趟便利店,你得买点毛巾牙刷啥的,我那儿可没有多余的。”
她伸手来扶他,手很有力。
燕赵借着力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他走到墙根,把晒得有点温热的水晶娃娃捡起来,擦掉沾上的灰,揣回怀里。
“这什么?真好看。”肖楚楚问。
“一个……小玩意儿。”燕赵含糊道。
肖楚楚也没追问,只当是病人随身带着的念想。
她放慢了脚步,跟他并排走着,嘴里不停说着话,努力想驱散某种沉重的气氛。
燕赵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嗯两声。
腹部的疼痛一阵阵泛上来,他走得很慢,额头上又开始冒虚汗。
走了大概十分钟,肖楚楚在一家小店前停下脚步。
“到了,就这儿,我常来,东西挺全的。”
燕赵抬起汗湿的眼皮。
白底招牌,红字。简简单单,毫无设计感。
上面写着:
444号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