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号便利店。
这几个字钉进燕赵眼里,胃跟着狠狠一抽。
这名字他太熟了,熟得后背发凉。
不是吉利不吉利的问题,是在另一个故事里,这地方压根就不该是给活人长待的。
冥界驻人间的中转站。亡魂上车前的最后一站。
赵吏、夏冬青、王小亚……那些深更半夜追剧时跟着提心吊胆的名字,混着各种鬼故事的情节,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如果傻妞和黄眉能是真的,那这间便利店呢?这扇玻璃门后面,真是阴阳交界的地方?
“燕赵?”肖楚楚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疼得厉害?”
燕赵猛地回过神,喉咙发干:“没,就是这店名……挺别致。”
“是吧!”肖楚楚像是找到了共鸣,推门的手没停,“我第一次见也嘀咕,哪有人这么起店名的,多晦气。老板说就是门牌号,懒得换了。”
叮咚——
老式门铃响得刺耳。
冷气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报纸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燕赵跟着跨进去,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外面是盛夏的闷热,里头却阴阴的凉,不是空调那种干爽的冷。
货架摆得整齐,白炽灯管嗡嗡响,照着花花绿绿的包装。
收银台后面,一个穿着松垮便利店制服的男人正埋头吃泡面,吸溜声在过分安静的店里格外响。
似乎……一切正常。
燕赵的目光扫过货架深处。
那里有扇紧闭的旧木门,门缝下黑漆漆的,门板上好像贴了张东西,黄纸,字迹糊了。
“冬青!”肖楚楚已经走到收银台前,敲了敲台面,“帮我拿条毛巾,牙刷杯子,要两份。”
吃泡面的男人,夏冬青,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点油花。
他看见肖楚楚,咧开嘴笑了笑,很朴素的那种笑:“楚楚姐,又来啦。”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燕赵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也许是头顶灯管刚好闪了一下,燕赵觉得他眼睛里好像掠过一点极淡的金色,快得抓不住。
“我朋友,燕赵,最近暂住我那儿。”肖楚楚侧身介绍,“燕赵,这是夏冬青,在这店打工。”
夏冬青。果然是他。那个能看见“脏东西”的倒霉男主角。
燕赵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个“你好”。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病恹恹的访客。
夏冬青也回了句“你好”,转身去货架那边拿东西。
“你看这个行吗?”肖楚楚从旁边货架抽出一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底很厚。
“行。”燕赵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在夏冬青的背影上。
现在的夏冬青,知道自己眼睛是怎么回事吗?那个总是神出鬼没、嘴欠心冷的赵吏,又在哪儿?
夏冬青抱着毛巾牙刷回来,放在收银台上。他看了看燕赵,眼神在那过分苍白的脸上停了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气色不太好。没事吧?”
“老毛病。”
燕赵轻轻地应了一句。
夏冬青“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低头扫码的时候,燕赵捕捉到他嘴角抿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店员对顾客该有的表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默。
肖楚楚抢着付了钱。燕赵没力气争,只是低声道了谢。
走出便利店,热浪重新裹上来。燕赵下意识回头。
透过玻璃门,夏冬青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这边。
逆着光,他的脸看不清,身后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空荡荡的收银台和货架上。
叮咚。门关上了。
“走吧,就在前面胡同,五分钟。”
肖楚楚拎着塑料袋,脚步轻快了些,试图驱散刚才店里那股莫名的低压。
燕赵跟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水晶娃娃。
魔幻手机,灵魂摆渡……科技和鬼魂,未来和幽冥,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竟然像两团不同颜色的毛线,在这个2006年的夏天,和他这个将死之人的命运胡乱缠在了一起。
肖楚楚住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里。楼梯间堆着破自行车和蒙尘的纸箱,墙皮斑驳,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烟味。
走到三楼,肖楚楚掏出钥匙串,哗啦哗啦地找着正确的那把。
就在钥匙即将插进锁孔的刹那——
“吃饱了!吃饱了!”
一道脆亮的女音,毫无征兆地从燕赵怀里蹦出来,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回响。
肖楚楚手一哆嗦,钥匙哐当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身,眼睛瞪圆了,惊疑不定地扫视着上下楼梯:“谁?谁在说话?”
楼道里只有他们俩。
斜对门的“福”字掉了半边,在穿堂风里轻轻拍打着门板。
燕赵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是傻妞!能量充满了!
他强迫自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甚至还跟着肖楚楚的目光左右看了看:“声音?我没听到啊。”
“你没听见?”
肖楚楚捡起钥匙,狐疑地盯着他,又竖起耳朵听了几秒。
确实再没动静了。
她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可能真是幻听了……最近忙项目,熬夜熬得脑子都不清楚了。进来吧。”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洗衣粉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涌出来。
屋子不大,客厅连着小小的餐厅,收拾得井井有条。
米色的布艺沙发,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旺盛,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
很典型的、刚毕业女孩的出租屋。
“有点乱,别嫌弃啊。”肖楚楚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你先坐,我去给你收拾下房间,其实是书房,有张折叠床。”
她进了里间,传来挪动东西和铺床单的窸窣声。
燕赵没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个水晶娃娃。
它在发烫,不是太阳晒热的那种,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温热,甚至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脉动着,像一颗沉睡将醒的心脏。
“好了!”肖楚楚从房间探出头,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床铺好了。要不要一起去买菜?晚上给你露一手!”
她眼睛亮亮的,努力让语气显得欢快,“我跟你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疯狂做饭,做完大吃一顿,啥烦恼都忘了!”
燕赵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绝症孤儿,需要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和热闹来驱散死亡的阴影。
这份直白的好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不过……我有点撑不住,想先躺会儿。”
肖楚楚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你该休息,你看我这脑子。那你先睡,饭好了我叫你。”
她领着燕赵进了书房。
房间很小,靠窗的书桌堆满了书和杂物,角落支开一张行军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床单。窗台上摆着一小盆仙人掌。
“条件差点,你多包涵。”肖楚楚有点不好意思,“卫生间出门右转,东西我都放洗脸台上了。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已经很好了,”燕赵看着她的眼睛,“真的,谢谢你,楚楚。”
“哎呀,别客气!”肖楚楚摆摆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燕赵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脚步声远去,厨房传来水声和橱柜开合的声音,接着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响,肖楚楚下楼买菜了。
现在,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下午最后一点斜阳。
他走到书桌前,拉上那面薄薄的窗帘,房间顿时昏暗下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水晶娃娃。
它现在摸上去像一块温玉。
表面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光晕。
燕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住指尖的颤抖。
他伸出食指,朝那个小巧的鼻尖点去——
指尖触及的刹那,异变陡生。
水晶娃娃内部,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金红色的光核。
随即,无数细密如蚊蚋的绿色数字和符号,从那光核中喷涌而出,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缭绕着娃娃螺旋上升、扩散。
它们在空中闪烁、跳跃、重组,发出电流般的滋滋声。
娃娃本身变得通透,内部隐约可见一个抱膝蜷缩的红色人影轮廓,仿佛正在沉睡中苏醒。
与此同时,那道清晰得如同直接在脑内响起的提示音,再次出现:
“华人牌2060款手机傻妞为您服务,请输入开机密码。”
来了。
燕赵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他知道密码,电视剧里明明白白演过。但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
他盯着掌心那团被光码环绕的奇迹,声音因紧张而紧绷,一字一顿:
“我、爱、你。”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些绿色的数字还在无声流淌。
一秒。两秒。心跳如擂鼓。
就在绝望的冰冷刚要爬上脊椎时——
“密码输入正确。”
提示音干脆利落。
紧接着,一小段轻快悦耳、带着明显电子合成感的旋律响过。
燕赵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慌忙扶住书桌边缘。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还没完。
“请进入模式选项:真人模式或手机模式。”
“真人模式。”
“请进行表情模式选择:喜、怒、哀、乐、坏、愁、傻、羞、乖、酷。”
燕赵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陆小千第一次启动时的画面。
他记得乖模式下的傻妞,温顺,听话,像一个真正懵懂而忠诚的助手。
“乖。”
每一个选择他都对答如流。
那些深埋的少年记忆,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操作手册。
所有选项确认完毕的瞬间,悬浮的水晶娃娃猛地光华大盛!
环绕它的绿色数据流骤然加速,旋转成一个耀眼的光茧,金红色的光芒从内部迸射出来,填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强光刺得燕赵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手中一轻,温热的水晶触感消失了。
光芒在几秒后急速收敛、坍缩。
燕赵缓缓睁开眼。
窗前,背对着最后一丝溜进来的夕阳光晕,站着一个身影。
高挑,挺拔,一身流畅的红色紧身衣料包裹着修长的肢体,黑发如瀑,直垂到腰际。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剔透,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感。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正静静地、带着些许温顺的好奇,望向燕赵。
没有声音,没有自我介绍。
但燕赵知道她是谁。
华人牌2060款手机,代号——
傻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