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喉咙又又痛,像是有火在烧。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布满裂纹的屋顶。
她还躺在东屋那张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她自己的那床薄被。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仿佛在河边栽倒只是她发烧时做的一个噩梦。
可是,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的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烧得更厉害了。
但奇怪的是,她的脑子却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片段,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闪回。
冰冷的雪,刺骨的风,还有……一双粗糙却异常有力的大手。
那双手把她从冰冷的雪地里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室外的寒气,但却异常坚实。
她记得自己被人抱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的气味。
有猪草被碾碎后的草腥味,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的辛辣味。
这股味道,整个赵家,只有一个人身上有。
是赵烈。
那个住在后院猪场里的大伯哥。
关于赵烈的往事,如同水一般,涌上了林青青的心头。
她嫁到赵家两年,跟这个大伯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凶狠,沉默寡言。
村里的小孩见到他,都会吓得立刻跑开。
村里的大人提起他,也总是一脸讳莫如深,嘴里念叨着“煞星”、“劳改犯”。
林青青听村里的长舌妇们说过赵烈的事。
大概是四五年前,赵刚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在镇上跟一帮小混混斗殴。
年轻气盛的赵刚失手把其中一个混混的头打破了,对方家里有点势力,闹着要报警,要把赵刚抓去坐牢。
赵家当时都吓坏了。
赵刚是赵母的心头肉,是赵家的希望,怎么能有坐牢这种污点。
就在全家乱成一团的时候,比赵刚大四岁的赵烈,一言不发地站了出来。
他找到了对方家里,承认是自己动的手。
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但赵烈一口咬定,加上赵家赔了不少钱,最后,赵烈替弟弟顶了罪,被判了三年。
三年的牢狱生活,彻底改变了这个原本只是有些内向的青年。
等他从里面出来,整个人都变得阴沉暴戾,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看人的眼神像狼一样,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村里开始传言,说他在牢里学坏了,沾了不净的东西,是个煞星,谁沾上谁倒霉。
连他的亲妈赵母,都嫌弃他晦气,怕他影响了宝贝小儿子的前程。
于是,赵烈回来没多久,就被赵母以“猪场需要人看着”为由,赶到了后院那间破败的小屋里居住。
从此,他就成了赵家的一个影子,一个禁忌。
除了每天给他送两个黑窝窝头,赵家人几乎当他不存在。
林青青想起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同样是赵家的儿子,赵刚被捧在手心,吃香喝辣,闯了祸有哥哥顶罪。
而赵烈,为这个家牺牲了自己最好的年华,换来的却是被家人像垃圾一样嫌弃、抛弃。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赵烈是一样的。
都是被赵家亏待、被当成垫脚石和牺牲品的人。
林青青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猪场那盏昏黄的孤灯,在漫天风雪中依旧亮着。
那灯光微弱,却执拗地穿透了黑暗和风雪,照进了她的眼里。
昨天晚上,就是这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男人,把她从雪地里抱了回来。
他为什么没有把她抱进温暖的正房?
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把她送回这间冰冷的东屋,是想让她自生自灭,还是……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林青青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赵烈捡回来的。
赵家人巴不得她死。
丈夫赵刚、婆婆赵母、小三王丽丽……没有一个人希望她活着。
如果她这次就这么病死了,他们恐怕还要拍手称快,省下了一笔埋她的钱。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温暖,算计着她娘家的财产,而她就要在这冰冷的屋子里,像一条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绝望的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
与其窝囊地冻死、病死,不如……赌一把。
赌那个同样被到绝境的男人,心里也藏着跟她一样的恨。
高烧让林青青的身体虚弱不堪,却也让她的胆子莫名地烧了起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炕上爬了下来。
她扶着墙,走到屋角那只破旧的木箱子前。
这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嫁妆。
她哆哆嗦嗦地打开箱盖,翻找起来。
箱底,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棉袄。
那是她出嫁时,她母亲用家里省下来的最好的布料,亲手为她缝制的。
这两年,她一次都没舍得穿过。
她把那件红棉袄拿了出来,鲜艳的红色,在这间灰暗的屋子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脱下身上那件脏污、单薄的旧棉衣,换上了这件崭新的红棉袄。
她再次拿起那块破镜子,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苍白裂。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死水一滩。
里面,有决绝,有疯狂,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
“林青青,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说完,她放下镜子,挺直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佝偻的脊背。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却让她更加清醒。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的漫天风雪。
风雪瞬间将她包裹。
那鲜艳的红色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穿过积雪覆盖的院子,走向了那道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土墙,走向了那扇通往后院猪场的、禁忌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