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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青青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喉咙又又痛,像是有火在烧。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布满裂纹的屋顶。

她还躺在东屋那张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她自己的那床薄被。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仿佛在河边栽倒只是她发烧时做的一个噩梦。

可是,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的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烧得更厉害了。

但奇怪的是,她的脑子却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片段,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闪回。

冰冷的雪,刺骨的风,还有……一双粗糙却异常有力的大手。

那双手把她从冰冷的雪地里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室外的寒气,但却异常坚实。

她记得自己被人抱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的气味。

有猪草被碾碎后的草腥味,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的辛辣味。

这股味道,整个赵家,只有一个人身上有。

是赵烈。

那个住在后院猪场里的大伯哥。

关于赵烈的往事,如同水一般,涌上了林青青的心头。

她嫁到赵家两年,跟这个大伯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凶狠,沉默寡言。

村里的小孩见到他,都会吓得立刻跑开。

村里的大人提起他,也总是一脸讳莫如深,嘴里念叨着“煞星”、“劳改犯”。

林青青听村里的长舌妇们说过赵烈的事。

大概是四五年前,赵刚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在镇上跟一帮小混混斗殴。

年轻气盛的赵刚失手把其中一个混混的头打破了,对方家里有点势力,闹着要报警,要把赵刚抓去坐牢。

赵家当时都吓坏了。

赵刚是赵母的心头肉,是赵家的希望,怎么能有坐牢这种污点。

就在全家乱成一团的时候,比赵刚大四岁的赵烈,一言不发地站了出来。

他找到了对方家里,承认是自己动的手。

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但赵烈一口咬定,加上赵家赔了不少钱,最后,赵烈替弟弟顶了罪,被判了三年。

三年的牢狱生活,彻底改变了这个原本只是有些内向的青年。

等他从里面出来,整个人都变得阴沉暴戾,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看人的眼神像狼一样,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村里开始传言,说他在牢里学坏了,沾了不净的东西,是个煞星,谁沾上谁倒霉。

连他的亲妈赵母,都嫌弃他晦气,怕他影响了宝贝小儿子的前程。

于是,赵烈回来没多久,就被赵母以“猪场需要人看着”为由,赶到了后院那间破败的小屋里居住。

从此,他就成了赵家的一个影子,一个禁忌。

除了每天给他送两个黑窝窝头,赵家人几乎当他不存在。

林青青想起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同样是赵家的儿子,赵刚被捧在手心,吃香喝辣,闯了祸有哥哥顶罪。

而赵烈,为这个家牺牲了自己最好的年华,换来的却是被家人像垃圾一样嫌弃、抛弃。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赵烈是一样的。

都是被赵家亏待、被当成垫脚石和牺牲品的人。

林青青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猪场那盏昏黄的孤灯,在漫天风雪中依旧亮着。

那灯光微弱,却执拗地穿透了黑暗和风雪,照进了她的眼里。

昨天晚上,就是这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男人,把她从雪地里抱了回来。

他为什么没有把她抱进温暖的正房?

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把她送回这间冰冷的东屋,是想让她自生自灭,还是……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林青青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赵烈捡回来的。

赵家人巴不得她死。

丈夫赵刚、婆婆赵母、小三王丽丽……没有一个人希望她活着。

如果她这次就这么病死了,他们恐怕还要拍手称快,省下了一笔埋她的钱。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温暖,算计着她娘家的财产,而她就要在这冰冷的屋子里,像一条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绝望的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

与其窝囊地冻死、病死,不如……赌一把。

赌那个同样被到绝境的男人,心里也藏着跟她一样的恨。

高烧让林青青的身体虚弱不堪,却也让她的胆子莫名地烧了起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炕上爬了下来。

她扶着墙,走到屋角那只破旧的木箱子前。

这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嫁妆。

她哆哆嗦嗦地打开箱盖,翻找起来。

箱底,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棉袄。

那是她出嫁时,她母亲用家里省下来的最好的布料,亲手为她缝制的。

这两年,她一次都没舍得穿过。

她把那件红棉袄拿了出来,鲜艳的红色,在这间灰暗的屋子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脱下身上那件脏污、单薄的旧棉衣,换上了这件崭新的红棉袄。

她再次拿起那块破镜子,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苍白裂。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死水一滩。

里面,有决绝,有疯狂,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

“林青青,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说完,她放下镜子,挺直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佝偻的脊背。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却让她更加清醒。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的漫天风雪。

风雪瞬间将她包裹。

那鲜艳的红色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穿过积雪覆盖的院子,走向了那道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土墙,走向了那扇通往后院猪场的、禁忌的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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