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说您年轻,独自教养女孩诸多不便。”
“还说,小姐在山沟里待了五年,恐怕性子野了,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
“他作为长辈,愿意代为接手,将小姐接去他那边好好照顾。他认识几位顶级的礼仪顾问,最适合调理这样的女孩儿。又或者,把小姐送去寄宿学校……”
江特助说完,屏住了呼吸。
“代为接手?”周宴礼极轻地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脏东西。
他缓缓抬眼,眸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沈书窈抓着周宴礼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送走……?
刚离开狼窝,又要被推开吗?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
“先生,二爷的话虽不中听,但……小姐刚经历这些,确实需要最稳妥的照顾。您理万机,或许如果有个更安稳细致的环境,对小姐的恢复更好。”
江特助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敢看后视镜。
这句话,成了压垮沈书窈的最后一稻草。
更安稳的环境?
离开他?
不——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宴礼。
那双冰凉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
像一只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主动送到大灰狼刀下的幼兔。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彻底破碎,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哀求和卑微:“小叔叔……”
“别、别把我送走,好不好?”
“我…我会很乖的,很听话……我绝对不会忤逆小叔叔的话!而且我吃的不多,我真的很好养的……”
“我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别人那里,再好,我也不要。”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一字一句,仿佛用尽毕生勇气,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求您了……疼疼我。”
话音落下,车厢内死寂。
沈书窈说完就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太贪心,太得寸进尺。
小叔叔救了她,她怎么还敢提要求?
她慌忙想抽回手,想说自己错了,想说她去哪儿都行。
周宴礼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以一种绝对包裹的姿态,将那只颤抖的小手完全握进自己掌中。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禁锢的掌控。
“跑什么?”他声音低沉,在密闭的车厢里带着回响。
沈书窈吓得一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小叔叔……我不该说这些……我太贪心了……我、我去哪儿都行的,真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小动物般的呜咽。
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消失。
周宴礼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尘埃里的样子,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更加剧烈。
他没松手,反而就着扣住她手腕的姿势,将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连同她自己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江特助。
“二叔家那个小儿子,最近是不是托人递了简历,想进总部?”
江特助心头一凛,垂首:“是。安排在面试名单里。”
周宴礼极淡地勾了下嘴角。
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眼神更冷。
“他的意思我知道了。回京后让二爷来见我。现在不适合谈这些。”
“……是。”
沈书窈被他刚才那一眼的冷意吓到,连哭都忘了,只怯生生地偷看他。
小叔叔好像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更高大,更清冷,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人时带着她不懂的、让人心慌的重量。
她想起刚才院子里那些惨叫,害怕地小声问:“小、小叔叔……”
“嗯?”
“他们……会被打死吗?”她问完就后悔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周宴礼侧目看她:“怕我人?”
沈书窈用力摇头,又点头,眼圈更红了:“我怕警察来抓你。那样……我就又没有小叔叔了。”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却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周宴礼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是刻意放缓的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放心,不会打死。”
沈书窈刚松了一口气。
就见他正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纯白的手帕,擦拭着刚才拂过她脸颊的手指,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补充:“死太便宜了。”
“我要他们活着,清醒地感受,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书窈被这轻描淡写却血腥气十足的话吓得一抖。
“窈窈,”周宴礼语气平淡地转折,“你知道,在赌场坏了规矩的人,知道会怎样吗?”
沈书窈摇头。
“通常,会被剁掉一手指。”
他本意是让她知晓世界的棱角与他的锋芒。
谁知,沈书窈仰起哭得通红的小脸,异常认真地看着他:“小叔叔……能不能,只吓唬,不真剁?”
周宴礼:“规矩不是儿戏。”
“那……”她吸了吸鼻子,逻辑忽然诡异地清晰起来,“换个不碍事的地方,行吗?”
周宴礼眉梢微动:“比如?”
沈书窈怯生生地,却吐字清晰:“脚趾头。剁脚趾,行吗?”
“剁脚趾不太影响活!手指头要用来拿东西、吃饭……很重要的!”
她仰着小脸,眼泪还没,眼神却认真无比,仿佛在讨论什么重要的民生议题:
“而且脚趾头剁了,穿鞋就看不出来了。他们以后要是改好了,还能、还能重新做人的。”
周宴礼:“……”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江特助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
过了好一会儿,周宴礼才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不需要活了。”
因为他们会在牢里踩缝纫机踩到死。
–
踏上京市的豪宅,脚下是厚得能陷进脚踝的羊绒地毯。
“零花钱,没有额度。”周宴礼随手递来一张黑卡,并对所有人宣告:“沈小姐的话,就是我的话。她的需求,优先级最高。”
沈书窈僵在玄关,像误闯宫殿的灰雀。
“怎么还不脱鞋?”周宴礼突然回头。
“我、我……”
话音未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脚踝。
沈书窈浑身一颤,愕然低头。
周宴礼不知何时已折返,竟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他微微蹙着眉,动作却异常轻柔,为她解开了鞋的搭扣,亲手帮她换鞋。
“不、不用了小叔叔!”沈书窈慌了,脚往后缩,声音带了哭腔,“我自己来……我、我脚脏,会弄脏你的手……小叔叔怕脏!”
“我、我会学得很净的,我保证!”
她语无伦次,仿佛证明自己的洁净是她留下的唯一筹码。
“别……别因为这个送我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