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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姜渺,你哭了?”

他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他的话语,震动得光柱里飞舞的灰尘乱作一团。

少女终于抬起低垂的头,看向那个颀长挺拔的英俊男人。

好像穿过五十年的漫长岁月,穿过无穷无尽的煎熬瞬间,与上一世的陆沉渊在对视。

陆沉渊,我终于救到你了。

你的恩情,我还了。

“没有。”

她尽量掩饰声音中的哽意,维持表面平静。

“刚才若是没避开呢?”

男人语气偏凉,轻飘飘近乎玩味的语气,听起来倒像带着点讽刺。

做皇帝多年,死亡威胁每天如影随形。

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躺下后,明天还能不能醒来。

昨天一样。

后天也会是一样。

坐上皇位后,生与死的选择权从来就不在他手里。

以他的勤奋和谨慎,也就是多活几年和少活几年的区别。

哪天懈怠一点点,坏运气砸过来,下一瞬一命呜呼也是大有可能。

他曾经很恐惧,也很抗拒。

可子久了,早就麻了。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本朝大臣,活到八十岁、九十岁高龄的比比皆是。

皇帝却鲜少有活过四十岁的。

不就是一条命吗?

没就没了。

多活一天,赚一天。

只是他才二十岁,这么年轻就死,太窝囊,太丢脸。

他没想到,她会舍身扑救。

竟然有这么傻的,把他看得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

事后还像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默不作声,既不趁机提条件,也不装模作样假装关心他。

偶尔瞥过来的一眼,软乎乎的,湿漉漉的。

好像,他是她的宝贝。

值得她用性命去守护。

他从没被人这样宠过。

事实上,就算是亲娘在世,哄他睡觉时,都没用过这么柔软的眼神。

这种感受,让他浑身难受极了。

想挣脱,想逃离,想拒绝。

却又莫名其妙地想靠近。

空气静谧,少女身上的徘徊花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往他肺里钻,异样的痒,微微地疼,莫名地酸。

她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陆沉渊脸上。

没避开?

如果不是陆沉渊用力一扣,那支箭大概会射中她。

所以,刚才他也救了她。

她还是欠他的。

她连忙曲膝行礼:“多谢皇上救命之恩。”

空气再度安静。

良久,面前的男人轻轻一笑,声音中掺杂了几分嘲讽。

“姜姑娘还真是多礼。”

说着,他往前迈出一步,质感极佳的衣襟下摆几乎要贴上她额头。

她的肩膀瞬间僵硬,没敢抬头。

男人把她的抗拒看在眼里,伸出的手顿在空中,慢慢握成拳,最后悄然缩回去,背在身后。

他垂眸看着她,最后只是扔下不经意的一句:“既然不怕死,那就好好活着。”

硬朗的声线略微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在她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愣住。

她哪有不怕死?

他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可那副语调却有点不正经,像调情,撩拨着她的心弦。

男人随即转身离开。

空气中,淡淡冷冽的龙涎香散尽了。

姜渺缓缓站直身子。

自嘲地笑了下,为自己的一时失神。

吃亏还没吃够么?

上次哭着喊了他一声“夫君”,就害得她名声尽毁,成为众人口中的“不要脸女人”。

怎么还奢望和他有什么牵扯?

这辈子,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敬而远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姜渺回到清宁宫,许太后一脸焦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叫来太医给她把脉问诊。

没想到,只是让她出门剪几枝花,竟然会遇到行刺。

确认她安然无恙,只是受到点惊吓后,许太后还是迅速做出决定。

“渺渺,宫里竟然不太平,哀家不多留你小住了。”

“是太后厚爱,臣女叨扰多,也该回家了。”

姜渺不想在住在宫里。

每次遇到陆沉渊,都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

“来人,”许太后喊来女官。

“准备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另外还有缂丝、蜀锦各两匹,首饰四套,还有其他绫罗绸缎,送去安国公府,给渺渺。”

女官应是。

去年江南织造局只进贡了六匹缂丝,许太后留了两匹,其余给了皇后。

皇后拿去赏了人。

过年时,四匹缂丝被名门贵妇穿在身上,引来无数艳羡,去年刚嫁人的小女儿闹小孩子脾气,向她讨要这两匹。

许太后没给。

本来就是想留着给姜渺。

特地让人专程送去安国公府,是为了给姜渺做面子。

皇后也让人送来一些首饰布料,说是给她压惊。

各种赏赐装了满满两大车。

有太后身边的周公公护送,整个安国公府的主子们都迎了出来。

祖母、二叔一大家子站了一堆,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姜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后来,已经袭了安国公爵位的大哥暴毙,侄子希哥儿没多久也患天花没了,当勋卫的二哥死在了那场刺里。

整个安国公府都落到了二叔手里。

陆沉渊死后,二叔就迫不及待地想代她这个皇太后执掌权柄。

她抱着孩子坐上龙椅,靠装柔弱无知,周旋在各个势力之间,拉拢这个打压那个。

后来她才查出来,大哥和二哥的死,都与祖母和二叔脱不了关系。

那次针对她和陆沉渊的刺,背后就有二叔的手笔。

用了整整七年,她才铲除二叔,亲手送祖母上路。

这辈子,她不会再任由祖母和二叔害死她两个哥哥。

周公公笑眯眯:“姜姑娘的住处在哪?咱家把太后的赏赐给她搬进去。”

祖母:“在竹里馆,来人,去带路。”

姜渺开口了:“祖母,我的院子是栖梧阁,什么时候变成竹里馆了?”

祖母微笑,“栖梧阁现在有人住了,竹里馆幽静,靠近湖水,夏天凉凉快快的,正适合你住。”

她说得坦坦荡荡,一副为她考虑的模样。

可栖梧阁才是整个府里最好的地方,父母还在世时特地让她这个掌上明珠住的。

而竹里馆狭小破旧又偏僻,夏天蚊虫极多,冬天又冷,已经空置多年。

上辈子她没有计较,结果被安国公府上上下下看不起。

没了父母依仗的四小姐,祖母不疼,兄嫂不爱,谁都可以欺负,在姜家是个透明的小可怜,连婚事都被人抢过。

姜渺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祖母,栖梧阁是我爹娘在世时特地命我住的,我虽离京四年,父母赐不敢辞,等栖梧阁收拾出来了,我再进门。”

她又笑问:“现在是谁住在栖梧阁?”

祖母面色不悦,“是你六妹妹,一个院子,你也要和她争?阿渺,做人不要太斤斤计较。”

六妹妹是二叔的女儿,也是祖母的亲孙女。

姜渺惊讶:“父亲在世时,不是已经和二叔分家了吗?怎么二叔一家还住在国公府里?”

祖母被噎住。

“阿渺,一家人,你何必说两家话?”

姜渺静静看着祖母,“我是安国公府嫡出小姐,自己的院子被人占了,连说一句都不行吗?”

周公公站出来:“安国公府竟被雀占鸠巢,咱家回宫就禀告太后一声,把安国公叫回来整顿府务。”

祖母面色难看,只得让步,“去,快把栖梧阁收拾出来。”

一行人在安国公府大门外僵持着。

安国公府上上下下的仆人们看到了风向,都知道四小姐不好惹。

一直到天黑时分,栖梧阁才收拾妥当。

姜渺清点箱笼,却发现那只装有配置护心丹原材料的箱笼不见了。

她顿时心凉了半截。

一个月的时间十分紧急,药材又丢了,重新找一遍,很可能就制不出来了。

必须找回这只箱笼。

抬箱笼的人都是宫里的人,箱笼怎么会不见?

她赶紧让人去寻已经离开的周公公。

栖梧阁有小厨房。

从金陵一起回来的杭嬷嬷给姜渺做了一桌快速菜。

盐水鸭,素什锦,雪菜毛豆,蛋花汤,白米饭。

家常可口,是上辈子姜渺几十年未曾品尝过的口味。

让她想起了当年在金陵时陪阿娘用饭的温馨时光。

桌上烛光摇曳,姜渺边吃边恍惚,仿佛阿娘还坐在她对面。

杭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

“姑娘,少吃些,夫人要是还在,又要担心积食了。”

姜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是杭嬷嬷你做的饭太好吃了。”

杭嬷嬷手脚麻利收拾碗筷,嘴角上扬,自豪得不得了:“是我们姑娘和夫人一样,都好养活。”

金陵四年,杭嬷嬷陪着她和阿娘经历了许多艰难时刻,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也是母亲留给她的忠仆。

住进栖梧阁,好像爹娘都在、疼她爱她的旧时光又都回来了。

五十年栉风沐雨归来,她最想做的,还是爹娘跟前可以肆意撒娇的小棉袄。

爹娘不在了。

可家还在。

她要替父母,好好守住哥哥,守好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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