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柳府到了。”知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府门前候着的老仆慌张的往里跑,嘴里喊着:“大小姐回来了!不,是晋王府的柳侧妃回府了!”
柳知意才刚迈上台阶,王氏就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迎了出来。
打扮的珠光宝气,脸上堆着笑:“侧妃娘娘如今是王府贵人,回府怎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府里备些薄宴。”
柳知意屈膝福了福:“母亲安好。”
王氏笑着扶她:“这礼我可不敢当。”
柳知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王氏假意搀扶的手。
王氏的手落了个空,心里恼怒,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朝身后挥挥手:“知琴,还不快见过你姐姐。”
柳知琴,柳知意同父异母的妹妹,柳府的嫡女,才十一岁。
梳着双环髻,亲昵地挽住王氏的胳膊:“姐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妹妹也好备些姐姐爱吃的点心。”
“妹妹有心了。”柳知意斜睨着她:“只是我如今身在王府,口味早被王爷养刁了,怕是吃不惯府里那些点心。”
柳知琴哼了一声,语气尖酸:“姐姐现在自然瞧不上咱们家了。妹妹我就算将来许了人家,不过是寻常妇孺,哪有姐姐这般风光。”
知春上前一步道:“二小姐慎言。我家侧妃能有今,是王爷的厚爱。岂是旁人能比的?”
柳知琴剐了她一眼:“你不过是个丫鬟,也敢教训我!”
“琴儿!”王氏厉声喝止她,转头看向柳知意,赔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侧妃莫怪。”
柳知意目光扫过柳知琴身上艳俗的锦缎。
“妹妹才十一岁,心思该放在女红课业上,别总放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免得将来嫁了人,被婆家说一句心思活络,不务正业。”
柳知琴被噎得脸颊涨红,跺着脚道:“我才没有!”
柳知意懒得再看她,转身便往里走:“有没有,妹妹心里清楚。”
王氏见状,忙将气得直跺脚的柳知琴拉到身后,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
“琴儿乖,莫要气性大。你姐姐如今是王府里的贵人,你别往心里去。”
她嘴上哄着女儿,余光却狠狠剜了柳知意的背影一眼,声音带着怨怼。
“不过是仗着王爷几分宠爱,便这般耀武扬威。她一个庶女,再风光又如何?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失宠了!”
柳知琴抽噎着,眼眶红红的:“娘,她就是故意的!”
王氏替她拭去眼泪:“娘知道。今且让她得意这一时,往后总有她栽跟头的时候。”
说罢,她又理了理衣襟,换上那副谄媚的笑容,快步追上柳知意,殷勤地引路:“侧妃,前厅的茶都备好了,您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正厅,落座后丫鬟奉上热茶。
袅袅的水汽模糊了王氏脸上的笑意。
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前些子听闻猎场出了大事,晋王殿下遇刺,可把我们一家子都吓坏了。你父亲在书房叹气,生怕你有个什么好歹。”
柳从文穿着一身青色常服,鬓角已染了霜白。
咳嗽了两声:“知意啊,你如今身在晋王府,凡事都要谨言慎行。殿下遇刺那事,非同小可,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柳知意声音平稳:“殿下吉人天相,自然无碍,”又看向王氏:“倒是母亲方才说,父亲叹气,不知是真的叹我的安危,还是叹柳府的前程?”
王氏的脸色霎时一白:“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做父母的自然是担心你……”
“姐姐这话就不对了。”柳知琴抢着开口,语气是一贯的跋扈:“母亲和父亲一片赤诚,你怎么能这般揣测?你如今得了晋王殿下的宠爱,可不能忘了柳府是你的!”
“我的?”柳知意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我在柳府的那些年,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嫡母苛责,妹妹欺辱,连我娘病了,想请个大夫都要求告再三,这便是你说的?”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柳府此时虚伪和睦的皮囊。
柳从文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脸色涨红,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放肆!就算你如今是晋王府的侧妃,也不可如此对长辈说话!”
王氏也厉声道:“柳知意!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苛责过你?府中虽不富裕,却也从未短过你的吃食用度!”
“哦?”柳知意挑眉,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母亲贵人多忘事,忘了也无妨,只是你记着。”
“从前在柳府,我是任你搓圆捏扁的庶女,可如今,我是晋王的侧妃,是皇室中人,你说,此刻我若让你在这正厅跪上一个时辰,你敢不敢挺直了腰板说一个不字?”
王氏浑身一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不敢。”柳知意直起身,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因为你清楚,我身后站着的是晋王。他要护着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也动不得。”
“你今敢对我甩脸子,敢苛待我娘,不过是仗着那点嫡母的体面。可这体面,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今我把话撂在这里,往后,谁也不准再欺负我娘。若是让我知道,有人敢动她分毫,我定不轻饶!”
柳知意的目光转向柳从文,眼眸里没了半分温度,只剩一片凉薄,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鬓边的霜白。
“你自诩文人风骨,却连自己的妾室和女儿都护不住,只会缩在书房里,做着柳府安稳度的春秋大梦。”
“如今我凭着自己的本事,得了王爷的青睐,成了晋王府的侧妃,能护着我娘了,你倒想起父纲伦常,来斥我一句放肆?”
“父亲,”柳知意一字一顿:“你这声斥责,不配。”
柳从文嘴唇翕动着,最终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挺直脊背的女儿,那目光像刀子,一下下剐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拍桌,是恼,更是慌。
慌她把那些腌臜旧事尽数掀开,慌她眼底那片不加掩饰的凉薄。
更慌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被戳穿了的那层慈父的皮囊。
王氏还在一旁尖声辩驳,柳从文却只觉得聒噪。
他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眼前晃过的,是二十年前,西跨院里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
那时裴氏还年轻,坐在海棠树下绣帕子,听见他来,便抬眸一笑。
他喜欢她的兰心蕙质,喜欢她看他时,眼里那份不加掩饰的倾慕。
可他是穷书生,空有一腔抱负。
王家是书香门第,家底殷实,王氏的嫁妆,能助他科举,能让柳家翻身。
他没得选。
花轿抬进门那,他看见月棠站在海棠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方没绣完的帕子。
风一吹,帕子上的并蒂莲便跟着晃,晃得他心口发紧。
他想护着她,想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王氏手段厉害,娘家势大,他稍有偏袒,便会被斥为宠妾灭妻,落人口实。
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王氏苛待她们母女。
看着知意从小穿别人剩下的旧衣,看着月棠病了,连个像样的大夫都请不起。
他躲在书房里,听着女儿在门外的哭声,心如刀绞,却只能死死攥着书卷,装作听不见。
他是柳府的家主,是读圣贤书的文人,他要顾全大局,要维持柳府的体面。
可这体面,是用月棠和知意的委屈换来的。
他还记得月棠刚生下女儿。
女儿真小啊,小的他都不敢抱。
月棠说:“给她取个名字吧。”
“知意。”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是女孩就叫这个名字:“南风知我意,也是你我心意相通。”
——“父亲,你这声斥责,不配。”
知意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有苦衷,想说他心里疼。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是啊,他不配。
不配做月棠的良人,更不配做知意的父亲。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背脊弯得像一张被压垮的弓,鬓边的霜白愈发刺眼。
王氏还在喋喋不休,柳知琴在一旁抽噎,知意转身离去的背影挺直如松。
柳从文看着那道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知意还是个小小的丫头,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问他:“父亲,为什么妹妹有新衣裳穿,我没有呀?”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
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又躲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