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游廊,便是姨娘裴氏住的西跨院。
院门虚掩着,柳知意推门进去时,裴姨娘正坐在窗前缝补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意儿……”裴姨娘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柳知意快步上前扶住她,鼻尖一酸。
“娘,我回来了。”
母女俩执手相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知春与知夏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猎场那事……娘听说了,吓得好几夜没合眼。”
裴姨娘摸着柳知意的手背:“你无事就好……”
柳知意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娘放心,王爷护着我呢。”
提起萧瑾渊,裴姨娘又是叹气:“你如今虽是侧妃,可王府里人多眼杂,凡事都要小心,都怪娘没本事。”
“娘出身卑微,性子又软,护不住你,让你在这府里受那么多年的苦。”
她垂下眼,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娘总想着,要是当初能争一争,要是娘能厉害些,你也不用吃这些苦头了……是娘没用,委屈我的意儿了。”
柳知意抬手替裴姨娘拭去眼角的泪:“娘说什么傻话,这怎么能怪你。”
她轻轻拍着裴姨娘的背,像小时候娘哄自己那样。
“您已经把能给我的都给了,如今女儿出息了,能护着您了。往后这柳府,再没人敢给您脸色看,女儿会让您住上最好的院子,穿最体面的衣裳,再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
她知道裴姨娘的心事,又特意提起萧瑾渊:“王爷待我极好,王府里的人,没人敢小瞧我。娘只管放宽心,往后的子,咱们母女俩,只会越过越好。”
裴姨娘擦眼泪:“娘没事,你和南风好好的娘就安心了。”
柳知意替裴姨娘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说起哥哥,近来可有书信寄回?算算子,他从军也有五年了。”
这话刚落,裴姨娘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半晌才哽咽道:“前儿倒是收到一封,说是在边关一切安好,让咱们不必挂心。”
裴姨娘说着,眼泪终是滚落下来。
“你哥哥自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十五岁就去投了军,说是要挣个功名回来,让我和你能过上好子。这一走就是五年,连个照面都没打过,娘……娘真是想他啊。”
柳知意心头一酸,可也知道说什么都只是口头安慰:“娘,哥哥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的。”
裴姨娘靠在女儿怀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求他挣什么功名,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
柳知意心头酸涩,想着回头定要寻个机会,和萧瑾渊说一说,托人打听哥哥的下落,若能暗中照拂一二,也是好的。
裴姨娘哭了半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轻轻拍了拍柳知意的手背。
“意儿,别怪你父亲……他这些年,也有他的难处。”
柳知意替她顺气的手一顿,眼底的温柔褪去,只剩下讥诮和不解。
“难处?他的难处,就是眼睁睁看着我们被王氏磋磨,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意儿……”裴姨娘看着女儿眼底翻涌的愤恨,心头一紧,忙握住她的手。
“他心里是有我们的,只是身不由己。他一个寒门书生,在岳家面前抬不起头,稍有不慎……”
“身不由己?”柳知意抽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里满是失望。
“娘,您就是太心软了。他的身不由己,为什么要我们来买单?为什么要我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看着王氏母女锦衣玉食,耀武扬威?他的难处,我不认!”
裴姨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垂着头,无声地掉泪。
柳知意看着裴姨娘垂泪的模样,心口又疼又气,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
“娘!您怎么还替他说话!王氏的手段有多狠,您忘了吗?她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便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哥哥身上!”
“哥哥十五岁那年,本已得了书院的举荐,眼看着就能谋个前程,她却暗中使人散布谣言,说哥哥品行不端,硬生生毁了哥哥的机会!”
柳知意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她就是怕哥哥有朝一出息了!父亲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哥哥走的时候我还小,可我也记得,那天天还没亮,他穿着单薄的布衣,跪在您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一定会挣出个名堂来,让我们母女不再受委屈。”柳知意哽咽着。
“他这一走就是五年,音信寥寥,谁知道他在边关吃了多少苦?这一切,都是拜王氏所赐!父亲他但凡能护着我们一点,哥哥何至于背井离乡,生死未卜!”
裴姨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些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抬手抚上自己鬓边的白发:“当年他还是个穷书生,却会攒着月钱,给我买一支最便宜的珠花;会在雪夜里,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在我窗下等上半个时辰。”
柳知意茫然:“就因为一支珠花、一个烤红薯?”
裴姨娘转过头,看着柳知意泛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他有万般不好,可只要想起他的一点好,那些不好,就都能咽下去了。”
柳知意盯着裴姨娘:“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不是让自己低到尘埃里,任凭旁人磋磨,连带着子女都跟着受苦的!”
这算什么喜欢!
这样的喜欢给谁谁倒霉!
裴姨娘不再言语,只是抬手替柳知意拭去眼角的泪。
“娘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释然。
“不盼别的,就盼着你哥哥能平安归来,盼着你在王府里能顺顺利利,不用再受半分委屈。”
柳知意看着母亲眼底的柔软与执着,心头的愤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那些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应承:“嗯,我知道了。”
院门外传来知春的声音:“侧妃,王府派人来了,说是王爷遣人送了些补品和绸缎过来。”
柳知意扶着裴姨娘起身,柔声道:“娘,您看,王爷记挂着咱们呢。
“这些绸缎料子极好,回头让裁缝给您做几身新衣裳,也让府里那些人瞧瞧,咱们母女,再也不是从前的光景了。”
裴姨娘望着院门口抬进来的箱笼,眼角眉梢,皆是舒展的笑意。
柳知意安顿好裴姨娘,转身出了西跨院,径直往正厅而去。
王氏瞧见柳知意进来,脸上的刻薄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侧妃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柳知意没理会她的虚情假意,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来提醒你一句。”
王氏强装镇定道:“侧妃有什么吩咐?”
“往后,”柳知意一字一顿,目光锐利,“不准再对我娘说一句重话,更不准克扣她的吃穿用度。”
她上前一步,近王氏,语气不容置喙。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也知道你恨我娘,恨我哥哥。但你最好记住,我如今是晋王府的侧妃,王爷护短,我柳知意更护短。”
“若是让我知道,你再敢动我娘分毫,”柳知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满是狠戾。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这柳府主母的位置坐不稳,让你王家跟着颜面扫地!”
王氏被她的气势震慑,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你威胁我?”
“威胁?”柳知意嗤笑一声,“这不是威胁,是告知。”
说罢,她转身便走,知春与知夏紧随其后。时间不早了,该回晋王府了,现在那个地方才是自己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