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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逆光之中,谢清辞立门前。

他已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广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衬得身姿越发清癯挺拔。

墨发用一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额角,更添几分难以触及的疏离。

昨夜那猩红骇人的眼眸,此刻已恢复成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眸色清冷。

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再无半分昨夜失控的痕迹,只剩下惯常的,宛如冰雕玉琢般的淡漠与威仪。

晨光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跳跃,于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却柔和不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好一个……清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

与昨夜那个将她禁锢在怀、呼吸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危险男人,判若云泥。

沈舒月看得有些怔住,心里那点侥幸和逃跑的念头,迅速蒸发。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扯出一个假笑,声音巴巴,

“公、公子……早啊。妾身……妾身这就去洒扫……”

说完,她试图从他身侧那一点点缝隙里挤出去,姿态堪称卑微又滑稽。

谢清辞垂下眼帘,目光淡漠地扫过她,因此刻窘迫而晕着浅绯的芙蓉面。

他并未挪动半步,也未曾开口。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喧哗。

阿福带着两名劲装护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快步走了进来,“砰”的一声将人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公子,昨夜潜入府中的刺客已擒获。”

阿福禀报,随即忍不住皱眉掩了掩鼻——自己这味儿,实在提神醒脑。

那刺客萎顿于地,似乎已被制住道,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怨毒又不甘地瞪着……正好与从谢清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目瞪口呆的沈舒月。

四目相对。

沈舒月:“……”

刺客:“!!!”

谢清辞仿佛这才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身,露出了半个身子僵硬的沈舒月。

他神色未动,只薄唇微启,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又尴尬的寂静,

“看来,你认识。”

沈舒月被那刺客怨毒的目光瞪得心头火起,正欲开口指认,“就是他!昨夜在偏院厨房外欲我……” 顺便问问这无冤无仇的为何要取她性命。

岂料那刺客抢先一步,猛地挣动了一下被缚的身躯,朝着谢清辞的方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厉骂,

“谢清辞,你这朝廷鹰犬,昏君爪牙。为虎作伥,罔顾民生,踩着百姓尸骨往上爬!你不得好死!”

骂声方歇,他充血的眼睛忽地转向一旁的沈舒月,那目光复杂,有一丝诡异的了然。

蓦地,他竟咧开嘴,古怪地笑了起来,悄然咬破齿间毒囊,声音因毒质发作而变得断续扭曲,

“嗬……嗬……我不了你……自有人……能你……在这府里……看着你呢……哈哈……”

最后那声笑戛然而止,他头一歪,乌黑的血从嘴角汩汩涌出,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阿福脸色一变,上前探查,旋即单膝跪地,“公子,属下失察,此人齿藏剧毒,见血封喉。”

谢清辞面上依旧无波,只眸色更深了些许,仿佛寒潭投入石子,涟漪微漾即平。

“府内,可清查完毕?”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公子,自昨夜公子回府遇袭后,已命人彻夜暗查,明暗岗哨皆已轮换增派,各处院落亦反复筛过,目前……暂无其他异状禀报。”阿福答得谨慎。

沈舒月在一旁听得心头剧震。

原来昨夜谢清辞也遭遇了刺。

那……她的这个,和刺谢清辞的,是一伙的吗?

听这刺客临死前的话,分明意指府内还有他们的同党潜伏,而且……“看着你呢”这话,似乎不仅仅是对谢清辞说,那扫过她的一眼……

她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如果不是这刺客要她,那昨夜在偏院对她下死手的,又是谁?

这谢府之内,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又为何偏偏盯上她这个不受宠的妾室?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清辞,却正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冷冷,落在她犹带惊疑未定神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质问,没有安抚,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随即,他淡淡移开视线,仿佛她与地上那具尸体,与这院中的纷扰并无不同。

“处理净。” 他吩咐阿福,语气平淡旋即转身,步履从容地朝书房方向走去。

沈舒月看着他那挺拔孤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刹。

虽然过程惊险,但他似乎……并未追究她昨夜为何会出现在他卧房。

睡过一夜后,这人,好像……也并非全然冷血,偶尔……也有那么一点点……人情味。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甚至为自己的“以德报怨”感到一丝微妙的赧然。

就在这时,两个手脚利落的粗使婆子低着头,快步从主屋里出来,手里抱着的,正是昨夜沈舒月躺过的锦被床褥。

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紧跟出来,扬声吩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众人听清,

“公子有令,昨夜所用卧具,皆已污浊,即刻拿去浆洗房,用皂角沸水反复涤净后……仔细焚了,勿留痕迹。”

“是。”婆子应声,抱着那堆显然价值不菲的绸缎锦褥,快步离去。

沈舒月:“……”

刚刚泛起的那一丝丝暖意和错觉,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得,白感动了。

她在心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所有刚萌芽的“这人或许还行”的念头瞬间掐灭。

洁癖、龟毛、无情、翻脸不认人……谢清辞,你果然还是那个孤寡一生的冰山阎王。

烧吧烧吧,最好连你那张冰山脸一起烧了清净。

她拢了拢身上皱巴巴的衣裳,顶着院中护卫、仆役偶尔瞥来的各异目光,昂首挺地,尽量不那么引人注目地,朝着自己那偏僻小院挪去。

只是心情变得愈发沉重浓密起来。

到底谁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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