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因疾走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终于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燃着灼人火焰的眼睛。
“你想让他进学,为何只去求母亲?”
崔令仪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裴砚的视线掠过女人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这副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忽然觉得,比那副死水般的顺从,要顺眼得多。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吐出一句:
“崔令仪,你为何不来求我?”
话音落下,裴砚已直起身,不再看她,径自离去。
留下崔令仪僵立在原地,廊下的风穿过,带来他方才气息掠过耳畔的微凉。
为何不来求他?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知她们处境艰难,不是不懂那请求合情合理。他只是觉得她如今这副挣扎、隐忍、又不得不低头的样子,有趣?
所以要她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去他面前,摇尾乞怜,求他施舍?
她看向他漠然离去的背影,握紧了安儿的手。
原来,他是想将她踩进泥里,再看她如何狼狈求饶。
他就这般厌恶她吗?
————
出了寿安堂,崔令仪便去了东跨院。
安儿上学的事,或许姐姐姐夫还能有别的法子。
还未进门,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快步进去,只见裴铭正扶着崔知意,用帕子替她掩口,帕子拿开时,上面赫然一抹刺目的猩红。
崔知意咳得浑身脱力,见到她,只勉强扯出一点笑。
“姐姐!”崔令仪抢步上前,接过裴铭手中的药碗。
裴铭苦笑着摇头,眼下的青黑透着深深的疲惫:“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想换个大夫瞧瞧,可外头的大夫,没有侯府对牌,轻易进不来。府里惯用的那位周大夫,是二弟妹举荐的。”
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林念柔把持着姐姐的医药。
崔令仪的心沉了又沉。她看着姐姐枯槁的容颜,又看向姐夫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到了嘴边的,关于安儿族学的请求,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姐姐病重至此,姐夫都尚无办法,她如何还能开口,给他们添这天大的麻烦?
“令仪,你可是有事?”崔知意缓过气,拉着她的手问。
崔令仪摇摇头:“没事,就是来看看姐姐。姐姐要好生养着。”
她陪着说了会儿话,帮裴铭收拾了药碗,告辞出来时,裴铭送她到门口,低声道:“令仪,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姐夫照顾好姐姐便是。”崔令仪轻声道,“我无事。”
傍晚时分,天边滚过沉闷的雷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很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转眼连成一片雨幕。
崔令仪站在西跨院破旧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眼神逐渐变得空茫,而后,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回屋,找出一顶边缘磨损的旧斗笠。
“安儿,你乖乖待在屋里,娘亲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她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娘亲,下雨……”安儿拽着她的衣角。
“没事。”崔令仪压下心头寒意,戴上斗笠,毅然冲入了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冷刺骨。她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裴砚的书房所在的外院方向走去。
澄心斋灯火通明,两名侍卫守在廊下,见到一个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女子靠近,立刻按刀上前阻拦。
崔令仪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抬起眼,望向那扇透出光亮的门:“民妇崔氏,求见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