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西岚海域的第七天,遇上了暴风雨。
天空像是被墨汁浸透,漆黑如夜。狂风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在船身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飞鸢号像一片枯叶,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随时可能被吞噬。
“稳住舵!”周大眼嘶声大喊,独眼中迸发出凶悍的光,“所有人抓紧缆绳!不要松手!”
水手们咬着牙,死死拽着缆绳,身体在甲板上滚来滚去。船舱里的货物发出碰撞的闷响,有几箱军械滑了出来,在甲板上横冲直撞。
瑶光抓着船舷,浑身湿透。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她呛得咳嗽,却不敢松手。风太大了,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海里。
“大小姐,进舱吧!”周大眼冲她吼道。
“不行!”瑶光摇头,“我要看着!”
她必须看着,必须保证船队平安抵达。这船上载的不只是军需,更是明月的希望,是拓跋烈旧部的指望,是……西岚的未来。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瞬间照亮了海面。瑶光看见不远处的几艘船,在巨浪中摇摇欲坠。
“左舷三号船要翻了!”瞭望的水手惊叫。
周大眼脸色一变,正要下令救援,瑶光按住他:
“救不了!风浪太大,靠过去只会一起翻!让他们自救!”
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这种时候,仁慈就是残忍。保住大部分,才能救小部分。
周大眼咬牙点头,冲着船队大吼:“各船稳住!不要救援!各自保命!”
命令通过旗语传出去。那艘即将倾覆的船上,水手们绝望地看了主船一眼,开始拼命自救。
一个巨浪打来,船翻了。
十几个人落水,在波涛中挣扎,很快就被吞没。
瑶光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这就是战争。
还没到战场,就已经开始牺牲。
“大小姐……”周大眼声音哽咽。
“继续前进。”瑶光睁开眼,眼神冰冷,“不能停。”
不能停,因为停下就是死。
也不能回头,因为回头……明月就没了。
船队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又损失了两艘船,死了三十七个人,终于在天亮时,驶出了风暴区。
海面恢复了平静,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可每个人的心,都还浸在昨夜的冰水里。
“清点损失。”瑶光声音沙哑。
周大眼很快回来:“损失三艘船,三十七人。粮草损失两成,军械损失一成半。”
还好,还能承受。
瑶光松了口气,看向西方。
西岚的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
“还有多久能到?”她问。
“最快今天傍晚。”周大眼说,“但大小姐,我们不能直接靠岸。拓跋峰肯定在港口布了重兵,直接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
“走暗线。”周大眼指着地图,“西岚南边有个小渔村,叫白沙湾,那里水浅礁多,大船进不去,但小船可以。我们可以把船停在附近海域,用小船分批把物资运上岸。”
瑶光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但……”周大眼迟疑,“白沙湾是贺兰山的地盘吗?”
“不是。”瑶光摇头,“但秦夫人说,那里有秦家的人接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贺兰山的人也会在那里等我们。”
周大眼这才放心。
傍晚时分,船队抵达白沙湾附近海域。
果然如周大眼所说,这里水浅礁多,大船本进不去。放眼望去,海湾里停着十几艘破旧渔船,岸上是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
“放小船。”瑶光下令。
二十艘小船被放下,水手们开始搬运物资。瑶光也上了小船,她要去见接应的人。
小船靠岸时,一个渔民打扮的中年汉子迎上来:
“可是顾小姐?”
“正是。”瑶光上岸,“你是秦家的人?”
“是。”汉子压低声音,“小的叫阿海,是秦家在西岚的暗桩。贺兰将军的人已经到了,在村里等您。”
瑶光点头:“带路。”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阿海引着瑶光来到村尾一间不起眼的木屋,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贺兰山,西岚北境大都督,拓跋烈的心腹。他四十多岁,面容粗犷,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另外两个,瑶光也认得——是秦夫人派来的使者,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顾小姐!”贺兰山起身抱拳,“久仰大名!”
瑶光还礼:“贺兰将军,物资已经运到,请您清点。”
贺兰山眼睛一亮:“好!顾小姐果然守信!”
他转身对张使者说:“张先生,请您安排人手,尽快把物资运往北境。我们……时间不多了。”
张使者点头:“已经安排好了,天黑就出发。”
“拓跋峰那边有什么动静?”瑶光问。
“三天前,他正式宣布,要‘为兄报仇’,率军十万北上。”贺兰山脸色凝重,“现在前锋已经过了边境,最多五天,就会抵达云极州北境。”
五天。
瑶光心头一紧。
李怀周那边……来得及准备吗?
“明月呢?”她更关心这个。
贺兰山眼神一黯:“明月小姐……还在拓跋峰手里。他把她带在身边,说是‘保护’,实则是……人质。”
瑶光握紧了拳。
果然。
拓跋峰这个小人!
“贺兰将军,”她看着贺兰山,“您有多少兵马?”
“北境军八万,加上其他支持大王子的旧部,一共十二万。”贺兰山说,“但拓跋峰有十五万,而且……他掌控了王都,有国库支持,粮草充足。”
“我们有粮草。”瑶光说,“顾家运来的,够十二万人吃三个月。”
贺兰山眼睛一亮:“那就够了!三个月,足够我们……打回王都!”
“不。”瑶光摇头,“不打王都。”
贺兰山一愣:“那打哪儿?”
“打拓跋峰的军队。”瑶光眼神冷冽,“他率军北上,王都空虚。我们趁机南下,直取王都,救出明月。然后……断他后路。”
贺兰山倒抽一口冷气:“围魏救赵?”
“对。”瑶光点头,“拓跋峰以为我们要在北境与他决战,所以倾巢而出。我们偏不,我们打他老家,他回援。到时候……”
她顿了顿:
“云极州那边,正好可以‘关门打狗’。”
贺兰山恍然大悟,击掌赞叹:
“妙计!顾小姐真是女中诸葛!”
瑶光苦笑:“这不是我的计,是云极州新帝的计。”
李怀周。
她想起临别时他那句“朕等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希望他那边……一切顺利。
“事不宜迟,”她站起身,“贺兰将军,您立刻率军南下。物资,顾家负责运送。明月……我来救。”
贺兰山一惊:“顾小姐要亲自去救明月小姐?太危险了!拓跋峰的王都戒备森严,您……”
“正因为戒备森严,才要我去。”瑶光打断他,“我是商人,可以用做生意的名义进城。而且……”
她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月叫我一声姐姐,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贺兰山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
“好!那明月小姐,就拜托顾小姐了!”
“放心。”瑶光看向张、李二位使者,“两位先生,物资运输就拜托你们了。务必要快,要隐蔽。”
“顾小姐放心。”张使者抱拳,“秦夫人有令,我等必竭尽全力。”
“多谢。”
—
三天后,瑶光带着周大眼和十个护卫,化装成商人,混进了西岚王都——赤岩城。
与上次来时的繁华不同,如今的赤岩城戒备森严,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商铺大半关门,行人神色惶惶,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瑶光等人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老板是秦家的暗桩。
“顾小姐,”老板低声说,“明月小姐被软禁在二王子府,哦不,现在是王宫了。拓跋峰自封‘摄政王’,把原来的王宫占了。”
“守卫如何?”瑶光问。
“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老板苦笑,“而且,拓跋峰把明月小姐关在最里面的‘听雪楼’,那里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夜有重兵把守。”
瑶光蹙眉。
这么严密的看守,硬闯是找死。
“拓跋峰在城里吗?”她问。
“不在。”老板说,“三天前就率军北上了。现在王都由他的心腹,大将军赫连铁木坐镇。”
赫连铁木。
瑶光听说过这个人,拓跋峰的头号走狗,心狠手辣,武功高强。
“有什么办法能进王宫吗?”她问。
老板想了想:“倒是有个机会——明天是西岚的‘冬祭’,按照规矩,王宫要开放一天,让百姓进去祈福。但……”
“但是什么?”
“但是进去的人都要严格搜查,而且只能在前殿活动,不能进后宫。”老板说,“听雪楼在后宫深处,本进不去。”
瑶光沉吟片刻,忽然问:
“冬祭的主祭是谁?”
“是国师,桑吉大喇嘛。”老板说,“他是西岚巫教的领袖,地位尊崇,连拓跋峰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瑶光眼睛一亮。
巫教。
西岚的巫教,与王室素有矛盾。秦夫人说过,桑南的巫教势力强大,西岚的也不弱。
如果能争取到国师的支持……
“国师现在在哪里?”她问。
“在城外的‘白塔寺’。”老板说,“但顾小姐,国师不见外客,尤其是……云极州人。”
“我有办法让他见我。”瑶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把这个送给他,就说……故人之女求见。”
老板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
“北凛三王子耶律弘的信物。”瑶光说,“国师年轻时,曾游历北凛,与耶律弘的父亲有过交情。看到这个,他应该会见我。”
老板半信半疑,但还是去了。
一个时辰后,他匆匆回来,神色激动:
“顾小姐,国师答应见您!但只能您一个人去,而且……要晚上。”
“好。”瑶光点头。
深夜,瑶光独自前往白塔寺。
寺庙建在城外的山上,庄严肃穆。一个小喇嘛引着她穿过重重殿宇,来到最深处的禅房。
国师桑吉已经等在房里。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穿着红色的喇嘛袍,手里转着念珠。
“故人之女?”他开口,声音低沉。
瑶光行礼:“晚辈顾瑶光,见过国师。”
桑吉打量她片刻,缓缓道:
“耶律弘那小子,怎么把信物给你了?”
“因为我们是盟友。”瑶光实话实说,“北凛内战,顾家支援耶律弘粮草。作为回报,他给了我这枚玉佩,说若有需要,可凭此物求助。”
桑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支援耶律弘?为什么?”
“因为他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瑶光说,“耶律雄支持拓跋峰,而拓跋峰……是我的敌人。”
桑吉明白了。
他沉吟良久,才问:
“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救一个人。”瑶光直视他,“秦明月,秦家的小姐,现在被软禁在王宫听雪楼。我想救她出来。”
“秦明月……”桑吉眼神复杂,“那孩子,我见过。很活泼,很善良。拓跋峰把她关起来,确实过分。”
他顿了顿:
“但你要我怎么帮你?王宫守卫森严,我也进不去后宫。”
“冬祭。”瑶光说,“明天冬祭,国师要进宫主持仪式。按照规矩,您可以带四个随从。”
桑吉挑眉:“你想混进去?”
“是。”瑶光点头,“只要我能进后宫,就有办法救明月。”
“就算进了后宫,听雪楼也进不去。”桑吉摇头,“那里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有重兵把守。你一个人,怎么救?”
“我不是一个人。”瑶光说,“秦家在西岚的人,贺兰山的旧部,还有……王宫里不满拓跋峰的人,都会帮我。”
桑吉沉默。
他转着念珠,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许久,他才缓缓道:
“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国师请说。”
“拓跋峰倒台后,新王……必须是拓跋烈。”桑吉盯着她,“西岚不能乱,必须有个明君。”
瑶光心头一松。
这个条件,她求之不得。
“国师放心,我们支持的就是大王子。”她郑重承诺,“只要救出明月,击溃拓跋峰,大王子就是西岚的新王。”
桑吉这才点头:
“好,那你明天就扮作我的弟子,随我进宫。”
“多谢国师!”
—
第二天,冬祭。
王宫前殿人山人海,百姓们排着队,依次进入祈福。瑶光穿着喇嘛袍,戴着帽子,低着头跟在桑吉身后,顺利混了进去。
仪式很繁琐,桑吉在前面念经,瑶光和其他三个弟子在后面配合。
她的心思却不在仪式上,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
王宫的布局,守卫的分布,通往后宫的路……
终于,仪式结束。桑吉按照惯例,要去后宫“为王室祈福”。
这是唯一进入后宫的机会。
“走吧。”桑吉对瑶光说。
四人跟着一个小太监,往后宫走去。
一路上经过重重宫门,每次都要检查。但因为是国师的人,守卫们不敢为难,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终于,到了听雪楼附近。
那是一座建在湖心的小楼,只有一条九曲回廊连接岸边。回廊入口守着八个士兵,个个手持长矛,眼神警惕。
“国师,”小太监躬身,“听雪楼是禁地,没有摄政王的命令,谁都不能进。”
桑吉淡淡道:“贫僧是来为秦小姐祈福的。摄政王出征前交代过,要贫僧照顾好秦小姐。”
小太监犹豫:“这……小的没接到命令……”
“那你去请示赫连将军。”桑吉说,“贫僧在这里等。”
小太监不敢得罪国师,连忙去了。
趁这个机会,桑吉低声对瑶光说: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瑶光点头,悄悄退到一旁。
她观察着听雪楼,心里快速盘算。
四面环水,唯一的入口有重兵把守。硬闯不可能,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
她忽然想起秦明月曾经说过,听雪楼里有一条密道,是当年建楼时工匠留下的,通向湖对岸的假山。
如果密道还在……
“国师!”小太监匆匆回来,“赫连将军说,可以进去,但只能国师一个人,而且……不能超过一炷香时间。”
桑吉看了瑶光一眼,点点头:
“好。”
他独自走上回廊,八个士兵紧随其后。
瑶光和其他三个弟子留在原地。
等桑吉进了听雪楼,瑶光悄悄退到假山后面。
按照秦明月的描述,密道入口应该在假山的一个石洞里。她摸索着,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
瑶光咬咬牙,钻了进去。
密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她爬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出口在听雪楼的地板下。
她轻轻推开挡板,探出头。
楼里很安静,只有桑吉念经的声音。
“明月小姐,”桑吉的声音传来,“贫僧为您祈福,愿您早脱离苦海。”
“多谢国师。”一个虚弱的女声回答。
是明月!
瑶光心头一热,从密道里钻出来。
秦明月正跪在佛龛前,背对着她。她瘦了很多,一身素衣,头发散乱,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桑吉看见瑶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继续念经,声音更大了一些,掩盖了瑶光的动静。
瑶光悄悄走到秦明月身后,轻声唤道:
“明月。”
秦明月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看见瑶光,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瑶……瑶光姐姐?”
“是我。”瑶光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我来救你。”
秦明月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头。
瑶光看向桑吉,用眼神询问:怎么出去?
桑吉指了指密道,又指了指窗外。
意思很明确——从密道进来,但从窗户出去。
为什么?
瑶光不解。
桑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看外面。
瑶光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条缝。
只见湖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几艘小船,船上站着黑衣人,正悄悄靠近听雪楼。
是秦家的人!
原来秦夫人早就安排了救援!
瑶光心中一喜,转身对秦明月说:
“明月,我们从窗户走。秦家的人在下面接应。”
秦明月点头。
两人走到窗边,瑶光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帘幔飞舞。
下面的小船已经靠得很近,一个黑衣人抬起头,正是秦家的护卫队长。
“小姐!跳下来!”他压低声音喊道。
瑶光正要让秦明月先跳,突然,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闯宫!”
“保护国师!”
糟了,被发现了!
瑶光脸色一变,推着秦明月:
“快跳!”
秦明月咬牙,爬上窗台,纵身一跃。
黑衣人稳稳接住了她。
“瑶光姐姐!你也跳!”秦明月在下面喊。
瑶光正要跳,房门被砰地踹开。
赫连铁木带着十几个士兵冲进来,看见瑶光,眼中迸发出凶光:
“抓住她!”
瑶光毫不犹豫,转身跳窗。
但已经晚了。
赫连铁木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瑶光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冰冷的湖水。
“放开她!”秦明月在船上嘶喊。
赫连铁木冷笑,用力一拽。
瑶光被拽回楼里,重重摔在地上。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她按住。
“瑶光姐姐!”秦明月哭喊。
“快走!”瑶光嘶声道,“别管我!”
秦家的船迅速划离,消失在夜色中。
赫连铁木没有追,只是冷冷看着瑶光:
“顾瑶光,果然是你。”
瑶光挣扎着抬起头,眼神冰冷:
“赫连铁木,拓跋峰倒行逆施,你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
“是吗?”赫连铁木嗤笑,“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没好下场,还是我先。”
他一挥手:
“把她关进地牢!等摄政王回来发落!”
士兵们押着瑶光往外走。
经过桑吉身边时,瑶光看了他一眼。
桑吉闭着眼睛,继续念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瑶光知道,他尽力了。
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
地牢比天牢更阴森。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火把跳动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像。
瑶光被扔进最里面的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浑身疼痛。
脚踝被赫连铁木抓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她顾不上疼。
她在想,明月逃出去了吗?秦家的人安全了吗?贺兰山那边进展如何?李怀周那边……又怎么样了?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让她心乱如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
赫连铁木走进来,手里拿着鞭子。
“顾瑶光,”他冷冷道,“说吧,贺兰山的军队在哪里?秦家的余党在哪里?云极州那边……有什么计划?”
瑶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觉得我会说吗?”
“不说?”赫连铁木扬起鞭子,“那就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鞭子狠狠抽下来。
啪!
皮开肉绽。
瑶光咬紧牙关,没吭声。
“说不说?!”赫连铁木又是一鞭。
啪!
瑶光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她还是没说话。
赫连铁木暴怒,鞭子如雨点般落下。
啪!啪!啪!
瑶光蜷缩在地上,护住要害。鞭子抽在背上、腿上、手臂上,辣地疼。
但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能喊疼,不能示弱。
因为示弱,就是输。
不知抽了多少鞭,赫连铁木终于累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瑶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个女人……骨头真硬。
“好,你不说。”他冷笑,“那我们就慢慢玩。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转身离开,牢门再次关上。
黑暗中,瑶光缓缓爬起来。
她靠在墙上,感受着身上的疼痛,心里却异常平静。
疼痛让她清醒。
也让她……更坚定。
拓跋峰,赫连铁木,所有伤害她、伤害她在乎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她摸向腰间。
那里藏着李怀周送的短刀。
幸好,赫连铁木搜身时,只搜了明显的地方,没发现这把藏在腰带里的刀。
刀很锋利,能削铁如泥。
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握紧刀柄,闭上眼睛。
保存体力,等待机会。
机会总会来的。
—
三天后,机会来了。
地牢里突然动起来。
“快!!贺兰山打过来了!”
“什么?!打到哪儿了?!”
“已经到城下了!赫连将军让我们去守城!”
士兵们慌乱地跑出去,地牢里瞬间空了大半。
瑶光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贺兰山来了。
比她预想的快。
她站起身,走到牢门边。
外面只剩下两个看守,正紧张地议论着战事。
“听说贺兰山有十几万大军,我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摄政王还没回来,城破了我们都得死!”
瑶光悄悄抽出短刀,从门缝里伸出去,轻轻拨弄门锁。
这锁很粗糙,她试了几次,终于听到咔哒一声。
锁开了。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两个看守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
话没说完,瑶光已经冲到他们面前。
短刀一挥,一个看守喉咙被割开,瞪着眼睛倒下。
另一个刚要喊,瑶光反手一刀,刺进他的心脏。
净利落。
瑶光拔出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换上其中一个看守的衣服,戴上帽子,低着头往外走。
地牢出口还有两个守卫,但都紧张地看着外面,没注意她。
她顺利混了出去。
外面一片混乱。
城墙上火光冲天,喊声震耳欲聋。贺兰山的军队正在攻城,箭矢如雨,石头如雹。
瑶光混在人群中,往王宫方向跑。
她要去找赫连铁木。
擒贼先擒王。
只要了赫连铁木,守军群龙无首,城就能破。
王宫里也很乱,宫女太监们四处逃窜。瑶光抓住一个小太监:
“赫连将军在哪儿?”
“在……在正殿指挥!”小太监吓得哆嗦。
瑶光松开他,往正殿跑去。
正殿里,赫连铁木正在发号施令:
“调东门守军去西门!快!西门要撑不住了!”
“将军,东门也告急!”
“那就调王宫卫队!所有人,都给我上城墙!”
瑶光混在卫队里,跟着往外走。
走到赫连铁木身边时,她突然拔刀,直刺他的后心!
赫连铁木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劈来!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是你?!”赫连铁木瞪大眼睛。
“是我。”瑶光冷笑,“来取你狗命!”
两人战在一起。
赫连铁木武功高强,但瑶光也不弱——她虽没正经学过武,但前世飘荡五年,见过无数高手过招,眼界和反应都不差。
加上李怀周送的这把刀锋利无比,一时间竟和赫连铁木打得难解难分。
周围的士兵想上来帮忙,但两人战得太紧,本不上手。
“都滚开!”赫连铁木怒吼,“老子亲自收拾她!”
他攻势更猛,剑剑致命。
瑶光渐渐落了下风。
她毕竟没练过武,体力跟不上。身上还有伤,动作越来越慢。
一个疏忽,赫连铁木的剑刺中了她的肩膀。
剧痛传来,瑶光踉跄后退。
“去死吧!”赫连铁木狞笑,举剑劈下!
瑶光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破空而来!
噗!
箭矢穿透赫连铁木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缓缓倒下。
瑶光睁开眼,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戎装,手持长弓,眼神锐利如鹰。
是贺兰山!
“顾小姐!”贺兰山快步走来,“你没事吧?”
瑶光捂着肩膀,摇头:“没事。城……破了?”
“破了。”贺兰山点头,“赫连铁木一死,守军就溃散了。现在王都……是我们的了。”
瑶光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
贺兰山扶住她:“顾小姐,你受伤了!快,叫军医!”
“不用。”瑶光摆摆手,“明月呢?她安全吗?”
“安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瑶光转头,看见秦明月跑进来,身后跟着秦家的护卫。
“瑶光姐姐!”秦明月扑过来,抱住她,眼泪直流,“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瑶光摸摸她的头:“我没事。你安全就好。”
秦明月抬起头,看见她肩膀上的伤,又哭了:
“还说没事!流了这么多血!”
“皮肉伤,不碍事。”瑶光看向贺兰山,“贺兰将军,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贺兰山正色道:“按照计划,占领王都,救出大王子,然后……等拓跋峰回援。”
他顿了顿:
“顾小姐,你受伤了,先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
瑶光点头。
她确实累了。
身心俱疲。
秦明月扶着她,去了后宫的一间偏殿。
军医很快来了,给她包扎伤口,开了药。
“顾小姐伤势不重,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军医交代。
秦明月连连点头:“我会照顾她的。”
军医走后,秦明月坐在床边,握着瑶光的手:
“瑶光姐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别说傻话。”瑶光微笑,“你是我妹妹,救你是应该的。”
秦明月眼眶又红了。
“对了,”瑶光想起什么,“拓跋峰那边……有消息吗?”
“有。”秦明月脸色凝重,“他已经知道王都被占的消息,正率军回援。最多……五天就能到。”
五天。
瑶光算了一下时间。
贺兰山有十二万大军,加上王都的守军,差不多十五万。拓跋峰也有十五万。
势均力敌。
但拓跋峰是长途奔袭,士气低落。贺兰山以逸待劳,士气高涨。
这一战……有胜算。
“云极州那边呢?”她更关心这个。
“还没有消息。”秦明月摇头,“但瑶光姐姐,你别担心。新帝陛下……一定没事的。”
瑶光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
李怀周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
此时的云极州北境,确实在激战。
拓跋峰的十万大军,已经连续攻城三天,但北境防线固若金汤,始终攻不下来。
“废物!一群废物!”拓跋峰在军帐里暴跳如雷,“三天了!连个小小的北境城都打不下来!”
将领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也没想到,云极州的抵抗会这么顽强。
“报——!”一个斥候冲进来,“殿下,王都急报!”
拓跋峰接过急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贺兰山……占领了王都?”
“是!”斥候颤声道,“赫连将军……战死。”
拓跋峰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王都丢了。
老家被抄了。
“回援!”他嘶声下令,“立刻回援!”
“可是殿下,”一个将领迟疑,“我们一走,云极州这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拓跋峰吼道,“王都要是丢了,我们就完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遵命。
当天夜里,拓跋峰的军队悄悄拔营,往西岚方向撤退。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撤退的同时,北境城门开了。
李怀周亲自率军,出城追击。
“陛下,”王震劝道,“穷寇莫追。让他们走吧,我们守住北境就行。”
“不。”李怀周眼神冷冽,“拓跋峰敢犯我边境,就要付出代价。传令,追击五十里,能多少多少!”
“是!”
云极州军队如猛虎出闸,追溃逃的西岚军。
这一追,就是三天。
拓跋峰的军队丢盔弃甲,损失惨重。十万大军,回到西岚时,只剩下六万。
而李怀周,也收到了瑶光的消息。
“陛下,”福伯呈上密信,“西岚来的。”
李怀周接过,展开。
是瑶光的字迹,很简短:
“王都已占,明月已救,贺兰山整军待发。拓跋峰回援中,五后可至。臣女安好,勿念。”
李怀周看着最后四个字——“臣女安好”,心头一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她没事。
这就好。
“陛下,”王震问,“我们接下来……”
“等。”李怀周收起信,“等西岚那边的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拓跋峰……覆灭的消息。”
李怀周看向西方,眼神深邃。
瑶光,朕说过,等你。
朕等你……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