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间,沈念辞的指尖正无意识地蹭着衣襟上的泪痕,小腹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带着弧度的踢蹬。
那触感陌生又突兀,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皮肉底下钻动。
她倏地睁大眼睛,空洞的眸子里迸发出极致的恐惧,僵硬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处又动了一下,比方才更清晰些,像是小爪子在挠,又像是在顶,隔着薄薄的中衣,都能感受到那点微弱却鲜活的力道。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寝殿的沉寂,沈念辞猛地蜷缩起身子,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自己的肚子,力道又急又重,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疼得她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沁满了额头,却偏生觉得这疼能走肚子里的妖怪,于是砸得更狠,仿佛要将那团陌生的活物,从自己身体里生生抠出来。
“妖怪!是小妖怪!”她哭嚎着,嗓子早就哑得不成样子,声音却尖利得刺耳,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幼雀,“小妖怪要吃念念!要钻出来吃我!”
她的小手一下下捶在柔软的腹上,指节都泛了青白,眼泪混着鼻涕汹涌而出,糊满了整张脸,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浑浊的泪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发丝散乱地黏在汗湿的脖颈间,几缕碎发沾着泪和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如同惊弓之鸟,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榻边的矮几上,那截海棠枯枝静静躺着,是昨夜她攥了半宿的东西,此刻被她挣扎的动作扫到了地上,枯枝上的裂痕在烛火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刻在过往里的疤。她赤脚乱蹬,脚背不小心蹭过枯枝的裂痕,脚趾猛地蜷缩了一下,像被什么蛰了似的,哭声陡然顿了半秒,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恐惧淹没,哭得撕心裂肺。
楚皓月原本正低头,用指腹轻轻擦拭她脸颊的泪痕,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皮肤,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这变故让他的心脏骤然缩成一团,疼得他眼前发黑,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念念!别打!”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双臂死死箍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的手从腹上掰开。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本就虚弱的身子,可又不得不收紧力道,指尖掐得自己的掌心生疼,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那不是妖怪,念念,那不是妖怪……”楚皓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发顶,顺着发丝滑落,渗进她的衣领里,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脖颈微微一颤。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一遍遍地哀求,语无伦次,“那是我们的孩子,是你和我的孩子啊……他在跟你打招呼,他舍不得伤害你……”
沈念辞还在拼命挣扎,身子弓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喉咙里溢出呜咽的哭腔,像受伤的小兽,脑袋在他的颈窝里胡乱地蹭着,带着绝望的抗拒:“是妖怪!就是妖怪!放开我!我要打死它!它要吃我!”
她的指甲挠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红痕,渗出血珠。楚皓月低头瞥见那些血痕,非但不觉疼,反而攥紧了拳,恨不得她抓得更狠些,仿佛这样就能赎一点自己欠下的罪。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碎掉。他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轻轻摩挲着,声音里带着哽咽的哄劝:“你摸摸,念念,你摸摸,他很乖的……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在这里,他陪着你……”
小腹处,又是一下极轻的踢蹬,恰好落在他的掌心。
那微弱的触感,像极了当年她指尖蹭着他掌心撒娇的力道,楚皓月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恍惚间想起那年冷苑雪夜,梅花开得正盛,他握着她的手,指尖蹭着她的掌心,笑着说:“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定要像你一样,有亮晶晶的眼睛,还要教他刻海棠簪子。”那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烛火暖得像蜜糖,眼前的人却认不出他了。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破碎又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看,他在动……他知道娘亲难过,他在安慰你……念念,别害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和他,我再也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了……”
沈念辞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啜泣,浑身都在发着抖,单薄的肩头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呢喃:“妖怪……别吃我……九郎……救我……”
殿内突然静了一瞬,只有烛火爆灯花的“噼啪”声,和两人杂乱的呼吸声,在沉寂里格外清晰。
楚皓月抱着她,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满室都是化不开的悲戚,连药味都透着一股子苦。